蔭任詞科之門徑

洪氏科宦家族之崛起，在洪适所撰之〈先君述〉、〈慈塋石表〉，及其婿 許及之撰洪适〈行狀〉，周必大撰〈宋宰相贈太師魏國洪文惠公神道碑銘〉，

皆可考見洪氏家族振興的腳步：¹⁴繼伯祖彥昇進士起家之後，又三十年，忠宣公

14 詳見〔宋〕洪适：《盤洲文集附錄》，《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一七八，﹙臺北：臺灣商務

繼之；又二十七年适、遵中博學宏辭科；後三年，邁繼之。而伯祖之後官者七，

忠宣之弟姪官者九，子孫曾孫官者二十六。¹⁵此數字依據許及之撰〈宋宰相贈太 師魏國洪文惠公神道碑銘〉，時為淳熙十二年（1185）十一月，相距洪适所撰 於紹興二十六年（1156）、三十二年（1162）之〈先君述〉、¹⁶〈慈瑩石表〉之 際，¹⁷洪氏任子為官的人數更多。〈兄弟直西垣〉條下，即揭示宋朝新興科宦家 族之蓬勃之特殊現象：

《秦少游集中》有〈與鮮于子駿書〉，云：「今中書舍人皆以伯仲繼直 西垣，前世以來，未有其事，誠國家之美，非特衣冠之盛也。除書下，

中外欣然，舉酒相屬。」予以其時考之，蓋元祐二年，謂蘇子由、曾子 開、劉貢甫也。子由之兄子瞻，子開之兄子固、子宣，貢甫之兄原甫，

皆經是職，……紹興二十九年，予仲兄始入西省，至隆興二年，伯兄繼 之，乾道三年，予又繼之，相距首尾九歲。予作謝表云：「父子相承，

四上鑾坡之直；弟兄在望，三陪鳳閣之游。」比之前賢，實為遭際，固 為門戶榮事，然亦此自愧也。¹⁸

北宋元祐國家之美盛，及至「三洪」之門戶榮事，可謂極盛一時。雖洪邁隱然

印書館，1986 年 7 月初版﹚，頁 743-751，頁 765-767，頁 792-799，頁 800-805。

15詳見洪适：《盤洲文集附錄》，許及之〈宋宰相贈太師魏國洪文惠公神道碑銘〉，《景印文淵閣 四庫全書》，集部一七八，﹙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7 月初版﹚，頁 792。

16洪适〈先君述〉：「八男子，适左奉議郎、主管台州崇道觀；遵左朝奉郎祕書省正字、兼權中書 舍人；邁左宣教郎、通判袁州，逖右宣義郎徽州婺源縣丞，遜右承務郎僉書連州判官事，邈右 承奉郎江西安撫司淮備差使，邃、迅未仕。四女子，嫁左從政郎池州建德縣令余執度，右迪功 郎潭州湘陰縣主簿王駜，將士郎臧棟，一尚幼。幼孫男十一人，槻右迪功郎江東轉運司准備差 遣，柲、樇、楀、柡、桴、楹、木絜、槹、橚、木因，孫女九人。」同前揭書，頁 751。

17 洪适：〈慈瑩石表〉，記載忠宣公此脈：「太夫人沈氏常州無錫人，……考諱復，仕至朝奉大夫

，贈左中奉大夫，……政和五年，先君及進士第，太夫人之兄太學博士松年在京師，聞先君名

，定婚焉。……紹興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不疾而終，……始時執喪者，子孫十人。歷二十六年

，唯他姬子邈，不幸死。凡男女孫曾其存者三十有九，蓋子十五人，八男七女。适遵邁以太夫 人薨後，始中博學宏詞科，遂饕官容蒙祿仕，而三釜之養不洎矣。适今為左朝請大夫、戶部郎 中總領淮東軍馬錢糧，遵左中大夫同知樞密院，邁左朝奉大夫前起居舍人，逖右承議郎鑄錢司 主管文字，遜右宣議郎浙西安撫司准備差使，邃、迅皆右承郎。女三早卒，次嫁右從事郎董公 衡，……余執度……王駜……臧棟……朱晞顏。孫二十四人，十四男十女，……。槻右迪功郎 湖廣總領所幹辦公事、柲……、楀……、（木貫）……，女婿……木待問、……許及之。曾孫 四人，男曰忱。」同前揭書，頁 766-767。

18 〈容齋隨筆〉卷十六，頁 206。

以「三蘇」父子為標竿，與有榮焉，亦不敢比之前賢。

所謂蔭任，乃蔭庇於其父兄或其他親族之官位，為子弟者得以任職，此乃 封建時代官爵世襲制之遺跡。¹⁹只是所授官階較低，如欲綿延家族社會文化的地 位，仍需要後繼有人及第。洪邁在〈容齋三筆〉之〈詞學科目〉條，即清楚記 載：洪氏三兄弟，皆因「博學宏辭科」中選而擢用。自紹興三年（1135）至紹 熙四年（1193）為止，累計錄取人數才三十三人而已，也曾從闕不取者。其中 以任子進用者，含洪氏兄弟共九人。此外皆係已登科者，被擢用者計十人。「餘 多碌碌」，而陳宗召亦「存而未顯」。洪邁晚年回首當年：「文惠公至宰相，

文安公至執政，予冒處翰苑」，他至為感念地說：「然則吾家所蒙，亦云過」。²⁰ 洪邁置身其中，不可能不覺察到詞科取才所衍生的弊端積習。朱熹在〈學校貢 舉私議〉曾提到國家舉才考試，已然變質：「但為仕宦之捷徑而已」。詞科之

「習於諂諛誇大之詞，而競於駢儷刻雕之巧」。應「稍更其文字之體，使以深 厚簡嚴為主，而以能辨析利害敷陳法度為工」²¹。朱熹主張「文字之體，深厚簡 嚴」的觀點，及至葉適（1150-1223）時，斷然以為「文以害道」，遂直接停罷 宏詞科考。²²然洪邁則認為：文章非「小伎」，人文化成，非賴文章記載何以傳 世。²³因此洪氏既隨筆指陳士子文化水平逐漸低落，卻也隨時提振風氣，暢談士 子如何立身處世，²⁴疾言申辯士子在國家危急存亡之秋，如何上陳至當之謀。²⁵

19 范煥之、李震洲編撰：《宋代考選制度》，（臺北：考選部印行，1984 年 2 月初版），頁 242。

20 從北宋後期到南宋，詞科名稱嘗三變，每一變則考試內容與選材標準也會隨之更改。哲宗紹聖二 年設名為「宏詞科」，著眼於「詞藻宏麗、文章秀異」，選拔應用文詞的寫作人才。徽宗大觀 四年改立「詞學兼茂科」，由「文詞」擴大至「詞、學」，希望招致具實學的有文之士。高宗 紹興三年又改為「博學宏詞科」，而將「學」的位置提前，強調「記問博學」。「博學宏辭科

」，可允以卿大夫之任子就試，然錄取員額不得超過五人，任子中選者，賜進士第。詳見〈容 齋三筆〉卷十，〈詞學科目條〉，頁 539-540。

21 詳見〔宋〕朱熹：《晦菴先生朱文公集》卷六九，《四部叢刊初編集部》，據上海商務印書館縮 印明刊本，（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7 年臺二版），頁 1273-1277。

22參見〔宋〕葉適著：《水心先生文集》卷三〈奏議．宏詞〉：「……既已為宏詞則其人已自絕於 道德性命之本統，而以為天下之所能者盡於區區之曲藝，則其患又不特舉朝廷之高爵厚祿輕以 與之而已也，反使人才陷於不肖而不可救。且昔以罷詞賦，而置詞科，今詞賦、經義並行久矣

，而詞科迄未有所更易，是何？創法於始而不能考其終，何自為背馳也。蓋進士制科，其法猶 有可議而損益之者，至於宏詞，直罷之而已矣。」劉咸炘批點清光緒刻本《水心先生文集》，

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編《宋集珍本叢刊》，（北京：線裝書局，2004 年出版），頁 124。

23 杜甫云：「文章一小伎，於道未為尊」，此乃「有激而云，然要為失言，不可以為訓。文章豈小 事哉。」詳見〈容齋隨筆〉卷十六，〈文章小伎〉，頁 205。

24 〈容齋隨筆〉卷十四，〈士之處世〉，頁 180。

25 〈容齋隨筆〉卷十四，〈士大夫論利害〉，頁 183。〈容齋續筆〉卷一，〈存亡大計〉，頁 180。

回溯紹興二年（1132），使者王倫歸返，向高宗上言：忠宣公寧死不屈，

流遞冷山的境況。²⁶於是下秀州存問家屬。據洪适記云：「（忠宣）使北，得修 職郎四人，時有六子，獨适預名，三以官弟姪。且乞以一弟曄奉甘旨，曄起布 衣，奪哀為秀州判官。凡弟姪及姐妹之家，以先君入官者七人。」此皆因忠宣 公以忠勤之績，使洪适恩補修職郎，洪遵蔭補承務郎，也庇蔭及其他親族。

洪氏兄弟之外祖沈復，仕至朝奉大夫。仲舅沈松年博士，大觀三年進士。

沈氏棄世後，歸葬無錫，洪氏兄弟遂依親舅族。當時，洪适身代父職，躬率三 弟，刻意問學，曾以河南收復為王土，嘗試擬作宰相賀表，因有「宣王復文武 之土，光啟中興；齊人歸鄆讙之田，不失舊物」之句，仲舅一見以為奇，勉勵 以為「宏博之習」。²⁷

〈容齋三筆〉卷八〈吾家四六〉，特集結适、遵、邁三人立朝所撰之四六 駢文：制詞、表、詔告、檄書等，藉以傳示子孫，並以「不足為外人道」作結，

表明非傲人之心跡。²⁸〈容齋四筆〉〈經句全文對〉條，憶昔初登詞科，寓居臨 安，旅食皆賴三橋西沈亮功主簿相供，湯思退戲出一語：「哀王孫而進食，豈 望報乎？」洪邁巧對云：「為長者而折枝，非不能也。」又，記昔日秘書少監 汪聖錫戲作巧對，因同舍每於食罷茶敘，就枕而不至，云：「宰我晝寢，於予 與何誅。」對曰：「子貢方人，夫我則不暇。」以類相從，合纂為一筆。²⁹此即 稚子洪櫰立案候稿下筆立就之作。又，〈藍田丞壁記〉云：「自作〈題名記〉

示予。……倬時已勒石，深悔之。近日亦見有為之者，吾家孫姪多京官調選，

再轉必為丞，慮其復有效尤者，故書以戒之。」³⁰洪氏家族，至姪孫輩，可謂「五 世其昌」，而〈容齋四筆〉亦傾向於「垂示子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