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博雅稽古與草木蟲魚之關注與書寫
第一節 器物稽古
二、 鐘鼎彝器
洪邁跋〈辨歙石說〉時,年未四十,嘗謙稱「智不足鑑物」。9然洪适〈先 君述〉提過乃父洪晧能鑑別三代彝器。據洪邁〈古彝器〉云:
三代彝器其存至今者,人皆寶為奇玩。然自春秋以來,固重之矣。經傳 所記,取郜大鼎于宋,魯以吳壽夢之鼎賄荀偃,晉賜子產莒之二方鼎,
齊賂晉以紀甗、玉磬,徐賂齊以甲父之鼎,鄭賂晉以襄鐘,衞欲以文之 舒鼎、定之鞶鑑納魯侯,樂毅為燕破齊,祭器設於寧臺,大呂陳於元英,
6 語見〔清〕吳蘭修編《端溪硯史》,卷二,據嶺南遺書榆園叢刻排印,(北京:中華書局,1991 年北京第一版),頁 1。
7 「研出端谿,其色如豬肝葡萄,中邊瑩澈,光可以鑑,粹然紫琳腴也,患太滑,不肯受墨。歙石 細者,肌理如絲榖,如涵星泓,如眉有稜,四壁垣垣,削成類文玉蒼璧,而短處在不為毛錐地
,好事者病焉。」洪适輯:《辨歙石說》,洪邁跋《辨歙石說》,見於〔宋〕米芾:《硯史》
(及其他四種合刊:〔宋〕唐積:《歙州硯譜》、〔宋〕葉樾:《端溪硯譜》、〔宋〕洪适輯
:《歙硯說》、洪适輯:《辨歙石說》),(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北京新一版),頁 1。
8 同前揭註。
9 同前揭註。
故鼎反乎磨室是已。10
彝,是青銅器的通稱。彝器,乃宗廟禮器、樂器之總稱,也是宗法制和禮樂制 的物質載體,天子、諸侯所用之器。青銅鼎成為象徵國家政權的國之重器。當 歷史走入禮崩樂壞的春秋時代,青銅禮樂器仍受到相當重視,從《左傳》八條 所記,資可佐證:郜國大鼎、吳國壽夢鼎、莒國方鼎、文氏舒鼎和定氏鞶鑑、
甲父鼎、紀國之甗 11和玉磬、鄭襄公宗廟之鐘等,或用以賄賂或賞賜進獻,或 盡收劫掠敵國重器。然因周王室衰微,諸侯崛起,僭用鼎器,大量鑄造,三代 彝器所代表的本質意義也喪失殆盡。12從作為祭祖、祭神的禮器,朝向實用方向 發展,逐漸變為貴族宴饗活動的器物。遺存至南宋的三代彝器,已成為珍寶奇 玩。然青銅器的銘文實保存商周時期的史料文獻,〈鐘鼎銘識〉曾云:
三代鐘鼎彝器存於今者,其間款識,唯「眉壽萬年」,「子子孫孫永寶 用」之語,差可辨認,餘皆茫昧不可讀,談者以為古文質朴固如此,予 竊有疑焉。商、周文章,見於《詩》、《書》,三《盤》五《誥》,雖 詰曲聱牙,尚可精求其義,他皆坦然明白,如與人言。自武王《丹書》
諸銘外,其見於經傳者,如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此諸銘未嘗不粲然,何為傳於今者,艱澁無緒乃爾。漢去周未遠,武、
宣以來,郡國每獲一鼎,至於薦告宗廟,羣臣上壽。竇憲出征,南單于 遺以古鼎,容五斗,其銘曰:「仲山甫鼎,其萬年子子孫孫永保用。」
憲乃上之,蓋以其難得故也。今世去漢千年,而器寶之出不可勝計,又 為不可曉已。武帝獲汾陰脽上鼎,無款識,而備禮迎享,宣帝獲美陽鼎,
下羣臣議,張敞乃以有款識之故絀之,又何也?13
洪邁對於三代鐘鼎金文的辨認,頗為存疑。持論者以為古文質朴,故僅刻以「眉 壽萬年」、「子子孫孫永寶用」而已。然而記載於《詩》、《書》、周《誥》、
殷《盤》的文章,雖詰屈聱牙,通讀之後,意義即顯豁明白,他舉了八則銘文,
皆文采粲然,為何流傳至今者,其款識難辨?漢廷將獲鼎視為大事,必須薦告
10 〈容齋隨筆〉卷十,頁 129-130。
11 甗,是蒸煮器,上為甑,下為鬲,中隔以十字孔的箅。出現於商代中期,沿用至戰國晚期。李松
:《中國青銅器》,(北京:五洲傳播出版社,2008 年 11 月第一版),頁 35
12 李松:《中國青銅器》,(北京:五洲傳播出版社,2008 年 11 月第一版),頁 4-31。
13 〈容齋三筆〉卷十三,〈鐘鼎銘識〉:如湯之盤銘曰:「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又讒鼎之銘
、正考父鼎銘、直氏量銘、祭射侯辭、衛禮至銘辭、孔悝鼎銘、扶風美陽等。頁 576-577。
宗廟,群臣上壽。經過千年,不可勝數的器寶出土,也無法辨曉款識?沒有落 款題字的汾陰脽上鼎,武帝備禮迎享;有落款題字的美陽鼎反而為宣帝黜棄。
洪邁對此存疑記之。
1. 九鼎與十八鼎
關於九鼎,〈十八鼎〉曾辯證云:
夏 禹 鑄 九 鼎,唯 見 於《 左 傳 》王 孫 滿 對 楚 子,及 靈 王 欲 求 鼎 之 言 , 其 後《 史 記 》乃 有 鼎 震 及 淪 入 于 泗 水 之 說 。 且 以 秦 之 強 暴 , 視 衰 周 如 几 上 肉,何 所 畏 而 不 取 ? 周 亦 何 辭 以 卻 ? 赧 王 之 亡,盡 以 寶 器 入 秦 , 而 獨 遺 此 , 以 神 器 如 是 之 重 , 決 無 淪 沒 之 理 。 泗 水 不 在 周 境 內,使 何 人 般 舁 而 往,寧 無 一 人 知 之 以 告 秦 邪 ? 始 皇 使 人 沒 水 求 之 不 獲 , 蓋 亦 為 傳 聞 所 誤 。《 三 禮 》 經 所 載 鐘 彞 名 數 詳 矣 , 獨 未 嘗 一 及 之 。 《 詩 》 、 《 易 》 所 書 , 固 亦 可 考 , 以 予 揣 之 , 未 必 有 是 物 也 。14
關於夏禹鑄九鼎,三代奉為傳國神器,楚與秦皆有求鼎之事,洪邁認為《三禮》
所載鐘彝名數詳盡,15何以獨未及之,《詩》、《易》固應可考,何以唯見於《左 傳》?《史記》雖有淪沒於泗水之說,但洪邁揣測未必真有九鼎此物,是以秦 始皇派人打撈也無功而返,提出頗有啟示性的見解—疑古而存疑。唐武后與宋 徽宗皆曾重鑄九鼎,據朱勝非(1082-1144)《秀水閑居錄》紀錄:崇寧三年
(1104),徽宗採方士魏漢津之言鑄鼎,四年三月,定鼎奉安。政和六年(1116),
又用方士王仔昔建議,建閣、徙鼎、改名。政和七年,又鑄神霄九鼎,共有十 八鼎。16
14 〈容齋三筆〉卷十三,頁 584。
15 參見李勤學編著:《青銅器與古代史》,(臺北:聯經出版,2005 年 5 月初版)。
16「唐武后始復置於通天宮,不知何時而毀。國朝崇寧三年,用方士魏漢津言鑄鼎,四年三月成,
於中太一宮之南為殿,名曰九成宮。中央曰帝鼐,北方曰寶鼎,東北曰牡鼎,東方曰蒼鼎,東 南曰罔鼎,南方曰彤鼎, 西南曰阜鼎,西方曰晶鼎,西北曰魁鼎。奉安之日,以蔡京為定鼎禮 儀使。 大觀三年,又以鑄鼎之地作寶成宮。政和六年,復用方士王仔昔議,建閣於天章閣西,
徙鼎奉安。改帝鼐為隆鼐,餘八鼎皆改焉,名閣曰圓象徽調閣。 七年,又鑄神霄九鼎,……繼 又詔罷九鼎新名,悉復其舊。今人但知有九鼎,而十八之數,唯朱忠靖公《秀水閒居錄》略紀 之……。」詳見〈十八鼎〉,頁 584-585。
2. 禮器:尊與匜
洪邁在〈犧尊象尊〉條,寫到牛形、象形的祭祀酒器,認為有關古器物之 解釋多屬臆測,自己年輕時在福州郡縣所見過的祭祀酒器造型,不類古製,尤 覺可笑。17宋代出土不少漢代的寶器,洪邁因蒐藏漢「匜」,18閱讀《宣和博古 圖》,將其中絕為乖盾之處,記錄下來,以饗同好。「匜」,是一種注水器,
出現於西周中期,盛行於西周晚期到戰國初,在舉行淨手禮儀時,通常與盤組 合使用,少者捧盤,長者持「匜」倒水。造型像無蓋的觥,前端有流,後部有 鋬,下有四足。19
3. 虎錞
洪邁家藏的古彝器,約有百種,其中以虎錞堪稱最具代表︰
…淳熙十四年(1187),澧州慈利縣周赧王墓旁五裡山摧,蓋古塚也,
其中藏器物甚多。予甥余玠宰是邑,得一錞,高一尺三寸,上徑長九 寸五分,闊八寸,下口長徑五寸八分,闊五寸,虎鈕高一寸二分,闊 寸一分,並尾長五寸五分,重十三斤。 紹熙三年(1192)予仲子簽書 峽州判官,於長楊縣又得其一,甚大,高二尺,上徑長一寸六分,闊 一尺四寸二分,下口長徑九寸五分,闊八寸,虎鈕高二寸五分,足闊 三寸四分,並尾長一尺,重三十五斤。皆虎錞也。予家蓄古彝器百種,
此遂為之冠。小錞無損缺,扣之,其聲清越以長。大者破處五寸許,
聲不能渾全,然亦可考擊也。後複得一枚,與大者無小異,自峽來,
置諸篛籠中,取者不謹,斷其鈕,匠以藥焊而柵之,遂兩兩相對。若
《三禮圖》、《景佑大樂圖》所畫,形製皆非。…20
錞,即錞于,古禮器,聲音如雷,與鼓相和。洪邁甥余玠為澧州慈利縣令,自 周赧王古墓得一虎錞。五年後,洪邁次子在長楊縣又獲致重達三十五斤的「虎 錞」,堪稱是家藏祭器之冠;其後又蒐得一枚大者,虎鈕斷裂後,委請工匠銲 接修復,再以柵欄環繞而兩兩相對。《志林》條云︰東坡深恨記錄者「拙於遣
17 「今所用爵,除太常禮器之外,郡縣至以木刻一雀,別置杯於背以承酒,不復有兩柱、三足、隻 耳、侈口之狀,向在福州見之,尤為可笑也。」〈容齋三筆〉卷十三,頁 577-578。
18 詳見〈容齋三筆〉卷十三,〈再書博古圖〉條,頁 565。
19李松:《中國青銅器》,(北京:五洲傳播出版社,2008 年 11 月第一版),頁 56。
20 〈容齋續筆〉卷十一,〈古錞于〉,頁 348-349。
詞,使古器形製不可複得其髣髴」,21指的即是廣漢什邡民段祚獻於南齊始興王 鑑的「錞于」。洪邁「古錞于」此札,援引《周禮》經典及賈公彥疏、鄭玄注 等,加以親眼目睹的「錞于」器物,詳敘其形製,補正東坡的說法,還原「錞 于」的面貌。
4. 石砮
洪邁對東坡〈石砮記〉云「所謂春秋以來莫識」此語,22進一步舉證釋疑︰
東坡作〈石砮記〉云︰「《禹貢》︰荊州貢礪、砥、砮、丹及箘簬、楛,
梁州貢砮、磬。至春秋時,隼集於陳廷,楛矢貫之,石砮長尺有咫,問 於孔子,孔子不近取之荊、梁,而遠取之肅慎,則荊、梁之不貢此久矣。
顏師古曰:「楛木堪為笴,今豳以北皆用之。」以此考之,用楛為矢,
至唐猶然。而用石為砮,則自春秋以來莫識矣。」按《晉書‧挹婁傳》:
有石砮、楛矢,國有山出石,其利如鐵;周武王時,獻其矢砮;魏景元 末亦來貢;晉元帝中興,又貢石砮;後通貢於石虎,虎以夸李壽者也。
《唐書‧黑水靺鞨傳》:其矢,石簇長兩寸。蓋楛砮遺法,然則東坡所 謂春秋以來莫識,恐不考耳。予家有一砮,正長兩寸,豈黑水物乎?23
東坡江中偶獲石砮作〈順濟王廟新獲石砮記〉,文中援引《尚書.禹貢》及孔 子、顏師古之說,考證「楛矢、石砮」的來歷,以為春秋以來,莫識「用石為 砮」而楛矢、石砮是肅慎氏之物;肅慎即是漢魏的「挹婁」、隋唐的「靺鞨」
及五代的「女真」。24東坡〈石砮記〉云:「用石為砮,則自春秋以來莫識矣」,
21 〈容齋續筆〉卷十一,〈古錞于〉,頁 348-349。
22 蘇軾〈順濟王廟新獲石砮記〉:「建中靖國元年(1101)四月甲午,軾自儋耳北歸,艤舟吳城山 順濟龍王祠下。既進謁而還,逍遙江上,得古箭鏃,槊鋒而劍脊,其廉可劌,而其質則石也。
22 蘇軾〈順濟王廟新獲石砮記〉:「建中靖國元年(1101)四月甲午,軾自儋耳北歸,艤舟吳城山 順濟龍王祠下。既進謁而還,逍遙江上,得古箭鏃,槊鋒而劍脊,其廉可劌,而其質則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