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國是建言之政論筆記
第一節 國是建言—一條參與國是之路
紹興二十五年（1155），秦檜去世。而後三年，紹興二十八年（1158），
三洪兄弟先後進入政權核心。洪邁奉高宗之命，使金返國，孝宗（1127-1194）
已即位。孝宗趙昚，本是太祖少子趙德芳一系的後裔；高宗屬太宗一系，禪位 於孝宗。年號「隆興」，乃取用太祖建隆及高宗紹興年號中各一字組合而成。
此事洪邁詳細記載於〈容齋續筆〉卷十三〈紀年兆祥〉，及〈容齋三筆〉卷十 六〈紀年用先代名〉。3
「隆興」之命名，因襲唐朝貞元模式。貞元年號，即取法貞觀和開元盛世 之意。年號之取字法象，的確展現了孝宗銳意恢復中原的強烈企圖心。起初孝 宗任用張浚，對金採積極主戰路線。然，與孝宗關係密切的史浩，曾任孝宗為 普安王與建王時期的教授、直講，則主張慎重路線。史浩因不滿張浚直接下令 出動軍隊，請辭宰相之職，以示抗議。彼時同樣主戰的陳俊卿等人，也曾建議 張浚「俟萬全而後動」，皆不被張浚所採納。符離戰役失敗之後，朝廷對金政 策，旋即轉變為以強化國力為優先。年號也改為「乾道」。
「乾道」，即是取用太祖乾德和太宗至道年號各一字而組成，亦效法先祖 之道的意味，雖朝廷與金達成協議：南北共存。然而國家基本政策的本質，保 持的立場是「今日之和，以成他日之恢復」。乾道五年以後，即使是張浚之子：
張栻，朱熹、呂祖謙等人，各政治勢力已傾向於軍民休息，充實內政。江南民 力涵養論的政治理念，於是在乾道淳熙年間，得以具體落實而政策化。
孝宗朝廷的和戰之爭，實際上，已不同於以往的非戰即和的立場。主和集 團的政治勢力，屬於多數派：包含出於秦檜門下的湯思退集團，及與湯同屬兩 浙先進地區代表的周葵。然周葵非秦檜派系人物，也非張浚強硬派論者，他與 反秦檜的李光相交，皆持自治論。另外，陳康伯、洪遵等江東派系，此派與秦 檜及秦系人士涇渭分明，屬於非秦的中間派。以張浚為首的主戰派，乃以出身
3 頁 380-381；頁 617。高宗年號建炎，上一字取法太祖建隆之意，下一字無所本。孝宗以來之建 隆、乾道、淳熙、紹熙、慶元等年號，皆用先代名稱組合而成，用以效法盛世之意。而「淳熙
」年號，初布告天下為「純熙」；因此詞出處有「告成〈大武〉」，恐引發金國不悅。故改以 太宗淳化、雍熙年號，各取一字組成而成「淳熙」。案《詩經．周頌．酌》：「於鑠王師，遵 養時晦，時純熙矣，是用大介。」〈毛詩序〉云：「酌，告成〈大武〉也。言能酌先祖之道，
以養天下也。」洪邁〈容齋隨筆〉卷十三及〈容齋三筆〉卷十六兩條已指出南宋孝宗以來的年 號命名之緣由。此事亦記載於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甲集卷三、乙集卷七。﹝漢﹞毛公 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等正義：《毛詩正義》，《十三經注疏》整理委員會整理，李學勤 主編，以 1979 年中華書局影印清嘉慶二十一年阮元校刊《十三經注疏》為底本，（北京：北京 大學出版社，1999 年 12 月第一版第一刷），頁 1368-1369。
四川、福建籍的官員為主。
隆興二年（1164）秋冬，張浚、湯思退相繼去世，標示著政治領袖的世代 交替。十一月，隆興和議底定；乾道元年（1165）正月，宋金雙方互遞國書，
確認叔姪關係。此後一直到開禧二年（1206）五月，宋金兩國維持近四十年的 和平，開啟了南宋「乾淳小康」盛世，正有賴於各政治勢力重視內政所致。4
南宋政權確立期的政治領袖已告衰歇，新世代繼起成為政權核心人物，躍 上政治舞臺，在聯合妥協的政治型態下，出身各地的士子階層輪流短期出任宰 執群，一掃過去秦檜專制體之狹隘化與恣意性。「相位屢易」，各地菁英輪番 出任宰執，變成孝宗朝用人的常規。
一、 「乾淳小康」—君臣相與之因緣
三洪兄弟中，洪遵首為擢用，召赴行在。洪邁繼之。紹興二十八年除祕書 省校書郎。次年，史浩〈辭兩王府教授上宰執劄子〉薦舉七位人選，劄子中即 稱讚洪邁「辭氣森嚴，學術淹貫」。然洪邁與孝宗之互動則晚於兄長。隆興元 年（1163），仲兄遵除同知樞密院事；是年，洪邁罷歸鄉里，開始撰述〈容齋 隨筆〉。洪邁年長於孝宗四歲，孝宗三十六歲即位之初的一番作為，也以挫辱 收場。洪邁年方不惑，卻經歷接伴、草詔親征、使金辱命等寵辱交結的迭宕起 落：從親征起草的慷慨激昂，到使金挫辱的人生低迷期。隆興元年，和議簽訂；
洪邁罷官歸里的期間，洪邁也開始動筆寫作〈容齋隨筆〉。5洪邁在書齋小室閱 讀寫作，沒有預設的進度，通過閱歷與閱讀的反思與鎔鑄，斷斷續續，或遲或 速地，前後花費十八年，完成十六卷〈容齋隨筆〉。
〈容齋隨筆〉之後，洪邁仍寫作不輟，確實是受到孝宗的禮讚鼓勵。〈容 齋續筆〉書成（1180-1192），洪邁已屆齡退休；孝宗早於淳熙十六年（1189）
禪位於光宗。此後，〈容齋三筆〉之寫作偏向「意到即就」，「攄寫所懷」。
〈容齋四筆〉以及未竟之〈容齋五筆〉，則是「裒憶而書」，用以教子。洪邁 仕宦經歷高、孝、光、寧宗四朝；不過，所謂君臣相從，對洪邁而言，乃是在 位二十七年的孝宗（1163-1189）。孝宗一朝，創造南宋「乾淳小康」的局面。
洪邁也傾其筆力於國是議論，孝宗也時時關注國家治理上冗員與財政等各種問 題。 〈容齋三筆〉之後，洪邁傾向於典章制度之「正名」，而「國是諫言」
4 詳見〔日〕寺地遵著，劉靜貞、李今芸譯：《南宋初期政治史研究》，終章「紹興十二年體制之 結束與乾道、淳熙體制之形成」，（新北：稻香出版社，1995 年 7 月初版），頁 421-477。
5〔清〕錢大昕編，清嘉慶十二年刻本，《洪文敏公年譜》，《北京圖書館珍本年譜叢刊》第二十 五冊，（北京：北京圖書館，1999 年出版），頁 415。
者，因新君繼立，政論的讀者，已有所不同。
洪邁〈容齋隨筆〉前後費時十八年，連結著洪邁入值西垣的三年京官生涯，
也是孝宗在位的時代。孝宗簽訂隆興和議之後，仍欲力圖恢復。洪邁首次入對，
與孝宗直接互動：乾道二年（1166）九月，邁年四十四，至乾道四年（1168）
六月，洪邁才又奉祠宮觀，退居鄉里。這前後三年，確實是洪邁盛壯之年最為 風光的仕宦時期。深荷孝宗的賞識，6入對肅聽孝宗論治亂之道與祖宗法度，奏 修《同符貞觀錄》、《哲宗寶訓》和《欽宗實錄》等，這些實務經歷，積累而 成其《隨筆》「議論雌黃」的大方向。
如前所述，〈容齋隨筆〉卷一，作於五十歲之前，卷二、三，可謂是洪邁 五十歲左右的思維產物。五十歲之後，長達十八的時間出任地方官吏，或閑居 鄉里。因此洪邁的隨筆，以國是議題的關注為主之外，也有相當的篇幅關切地 方的吏治與風俗。乾道六年（1170）至九年（1173），洪邁任知贛州。淳熙四 年（1177），至淳熙七年（1180）秋，任知建寧。因史氏謗毀，譖用「瓊」名，
罷職鄉里。7
考察〈容齋隨筆〉成書之始末，皆有人事糾葛纏身。但宋代入仕為官的士 人，幾乎未有能免於「譽之所至，謗亦隨之」之處境。撰寫〈容齋隨筆〉期間，
洪邁從中央到地方任職，親朋相繼棄世，仲兄病卒，得年僅五十五。張孝祥中 暑倏逝，年僅三十餘。8面對人世與人事的流轉與無常，洪邁透過文字的深刻把 握，以作者和讀者的雙重身份，與古人對話或傳承，9抗拒著自身生命與時代運 勢的某種失落，進而也留下當代的文化足跡。人事與天命，時機與時運，常與 非常，人之智力謀慮所可為與不可為者等課題，都成為面向積極的創作活動，
也是身為南宋士大夫「身處江湖，心存魏闕」的情感表現。
6 ﹝元﹞脫脫等：《宋史》卷三七三，〈洪邁列傳〉一三二：「（乾道）三年，遷起居郎，拜中書 舍人兼侍讀、直學士院，仍參史事。」（臺北：藝文印書館，1958 年），頁 4637。
7 〔宋〕葉紹翁撰：《四朝聞見錄》甲集，〈洪景盧〉：「偶得史氏瓊花，種之別墅，名曰『瓊野
』，野疑墅。樓曰『瓊樓』，圃曰『瓊圃』。史氏欲祈公異姓恩澤，不從。史氏遂訐公以『瓊 瑤者，天子之所居，非臣子所宜稱。』公不為動，則伏闕進詞，詣臺訴事，因為言者所列。文 人稍欲吟詠品題，而小人即毀之。」《唐宋史料筆記叢刊》，（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2 月湖北第二次印刷），頁 39。〔元〕袁桷（1266-1327）：《清容居士集》，卷四七，〈題鄭有 之蘇海棠詩卷〉：「近者內翰洪公築瓊圃於第，幾致奇禍。」此書據商務民國二十五年六月初 版依宜稼堂叢書本排印，（臺北：新文豐，1984 年 6 月初版），頁 804。
8 詳見淩郁之：《洪邁年譜》卷四，頁 277。
9 以〈容齋三筆〉卷三，〈劉項成敗〉為例，洪邁曾云：「雖史家所載，容有文飾，然其大旨固可 見云。」頁 440。
洪邁期於用世，在他引以自豪的四六文：「辛巳親征詔」和「檄書」，10已 見識其熾烈豪邁的政治熱情。其文曰：「侯王寧有種乎？人皆可致。富貴是所 欲也，時不再來！」絲毫不避譏議，直以功名富貴，勸誘國人投效報國之列。
就在仕途沉寂三年之後，乾道二年（1166）十月，為孝宗拔擢重用，以起居舍 人兼權直學士院。11他在〈謝除中書舍人表〉云：「父子相承，四上鑾坡之直；
弟兄在望，三陪鳳閣之遊。共誇遭遇之殊，竊有滿盈之懼。」12此次躍上政治舞 臺，不只是「棣萼聯輝」，更是洪氏家族的榮光盛事。
孝宗稱譽洪邁「文備眾體」，而洪邁自言：「幸得以筆墨薄技，帶罪禁林」。13 既歡躍又懼盈，他在謝表的陳辭中，以光明朗亮的語言：「巍巍其有成功，方 際有為之會；斷斷無他技，誓殫無隱之忠。」顯然是以人臣的身分，向有為明 主，表達其誓忠無隱的一種告白。在此，洪邁濟世的高度意願，也流露無遺。
二、 「國無人乎」之喟嘆與迷障
宋高宗重整破碎江山，僅以維持大致安定。14南宋君臣的處境，必須一體同 舟共濟，共同面對與承受「半壁江山」的危機感，與國格自尊的失落感。其後 孝宗即位後，三洪兄弟，更享有國家優渥的生活照顧，乃父生前應得未得的待 遇，儼然累積恩蔭三洪兄弟，遂使繼北宋三蘇之後，成就南宋三洪平步青雲的
宋高宗重整破碎江山，僅以維持大致安定。14南宋君臣的處境，必須一體同 舟共濟，共同面對與承受「半壁江山」的危機感，與國格自尊的失落感。其後 孝宗即位後，三洪兄弟，更享有國家優渥的生活照顧，乃父生前應得未得的待 遇，儼然累積恩蔭三洪兄弟，遂使繼北宋三蘇之後，成就南宋三洪平步青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