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閱讀與閱歷之交融共構
第三節 《容齋隨筆》書寫體例之建構
三、 遷謫的鬱結與超越
前文已述,洪邁入仕的前十年,雖然「困躓未遇」,然最令洪邁意憤不平 者,恐非〈南鄉子〉之謗己,而是乃父「洪佛子」235此生承受的不公待遇:絕 漠北國十五年,九載南荒惡地,終至病逝異鄉。此事令洪邁終身耿耿於懷,236連 帶地對政治受害者的處境與心境有更多關切與暸解,讀者從〈容齋隨筆〉的詩 歌文本取擇的角度切入觀察,側面探入洪邁藉由遷謫詩作與古人對話的情境:
卷一,第九條〈黃魯直詩〉、第二十條〈白公詠史〉;卷二,第二條〈長歌之 哀〉、第五條〈隔是〉;卷九,第二十八條〈李益盧綸詩〉;卷十,第九條〈徐 凝詩〉。首先,以〈黃魯直詩〉此條來看:
徐陵〈鴛鴦賦〉云:……黃魯直〈題畫睡鴨〉曰:「山雞照影空自愛,
孤鸞舞鏡不作雙。天下真成長會合,兩鳧相倚睡秋江。」全用徐語點化 之,末句尤精工。又有〈黔南十絕〉,盡取白樂天語,其七篇全用之,
其三篇頗有改易處。樂天〈寄行簡〉詩,凡八韻,後四韻云:「相去六 千里,地絕天邈然。十書九不達,何以開憂顏。渴人多夢飲,饑人多夢 餐。春來夢何處?合眼到東川。」魯直翦為兩首,其一云:「相望六千 里,天地隔江山。十書九不到,何用一開顏。」其二云:「病人多夢醫,
囚人多夢涉。如何春來夢,合眼在鄉社。」樂天〈歲晚〉詩七韻,首句 云:「霜降水返壑,風落木歸山。冉冉歲將晏,物皆復本源。」魯直改 後兩句七字,作「冉冉歲華晚,昆蟲皆閉關。」237
黃庭堅因修纂《神宗實錄》,遭遇新黨章惇、蔡卞羅織「誣毀先帝」之罪名,
貶為涪州別駕,安置黔州。經過四個多月的艱辛跋涉,紹聖二年(1095)四月 二十三日抵達地僻荒涼的黔州,直至紹聖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奉詔移戎州,將 近三年寄身摩圍山下,當時黃庭堅雖以「順其物化」的淡然自持,然而日後隱 括改寫白居易詩歌,即洪邁此條隨筆指出的〈黔南十首〉,至於黃庭堅因有感
235 據〔元〕脫脫:《宋史》卷三七三,〈列傳一三二〉:宣和年間,洪皓為秀州司錄,水潦米貴
,洪皓以拯荒自任,活十萬人命,人感知切骨,號「洪佛子」。(臺北:新文豐出版,1975 年 6 月初版),頁 4562。
236 〈容齋四筆〉卷一六,〈漢重蘇子卿〉:「先公蟄留絕漠十五年,能致顯仁皇太后音書,蒙高 宗皇帝有『蘇武不能過』之語。而厄於權臣,歸國僅陞一職,立朝不滿三旬,訖於竄謫南荒惡 地,長子停官。」頁 819。
237 〈容齋隨筆〉卷一,〈黃魯直詩〉條,頁 4-5。
於白居易詩,擇要寫下以寄託情懷的〈黔南十首〉,曾紆遂自以為此為黃庭堅 的點鐵成金詩法,此事件之原委,先進黃啟方先生論證詳明。238據《道山清話》:
曾紆云:「山谷用樂天語作〈黔南詩〉;白云:『霜降水返壑,風落木 歸山,冉冉歲華晏,物皆復本源』。山谷云:『霜降水返壑,風落木歸 山,冉冉歲華晚,昆蟲皆閉關。』白云:『渴人多夢飲,飢人多夢飧,
春來夢何處,合眼到東川。』山谷云:『病人多夢醫,囚人多夢赦,如 何春來夢,合眼在鄉社。』白云:『相去六千里,地絕天邈然,十書九 不到,何以開憂顏。』山谷云:『相望六千里,天地隔江山,十書九不 到,何用一開顏。』紆愛之,每對人口誦,謂是點鐵成金也。」范寥云:
「寥在宜州嘗問山谷。山谷云:庭堅少時誦熟,久而忘其為何人詩也。
嘗阻雨衡山尉廳,偶然無事,信筆戲書爾。寥以紆點鐵之語告之,山谷 大笑曰:烏有是理,便如此點鐵。」239
若非范寥以曾紆之語告知山谷,點鐵之說方稍得澄清。由此一事亦可見,江西 詩派之詩法在當時已是眾說紛紜。洪邁顯然未見《道山清話》一書,他對山谷 直用古人詩句,並未持疑或批判。〈容齋續筆〉卷一〈戒石銘〉條,則明言:
「唯經表出者,詞簡理盡,遂成王言,蓋詩家所謂奪胎換骨法也。」240〈黔南十 首〉,作於崇寧三年(1104)三月間,黃庭堅再貶宜州,赴宜道經衡山縣之際,
追憶謫居黔戎時的心境,信筆書寫以託感慨而已。241洪邁說:「〈黔南十首〉,
盡取白樂天語,其七篇全用之,其三篇頗有改易處。」隱然指出此為黃庭堅作 詩的點化技巧。黃庭堅隨筆記下少時熟誦的詩歌以遣幽懷,這種遷謫的心境,
乃實際遭遇者方能真確感同身受,不是刻意仿擬造情得來,它既是白居易遷謫 南荒,也是黃庭堅謫居黔南的心境。白居易〈寄行簡〉的前四韻:「鬱鬱眉多 斂,默默口寡言。豈是願如此,舉目誰與歡。去春爾西征,從事巴蜀間。今春 我南謫,抱疾江海壖。」白居易以詩代箋,向知己傾吐難以承受的遷謫怨憾。
洪邁閱讀到「抱疾江海濡」句,自容易勾動起乃父「同為天涯」的感傷。此種
238 詳見黃啟方:〈投荒萬死鬢毛斑—黃庭堅貶謫黔、戎之心境〉,《兩宋詩文論集》,(臺北:
國家出版社,2010 年 10 月初版一刷),頁 289-323。此文以特稿刊載於 2008 年 6 月《世新中 文研究集刊》第 4 期。
239 撰者未詳:《道山清話》,(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北京新一版),頁 10。
240 〈容齋續筆〉卷一,頁 220-221。
241 詳見黃啟方:〈投荒萬死鬢毛斑—黃庭堅貶謫黔、戎之心境〉,注釋四七,《兩宋詩文論集》
,(臺北:國家出版社,2010 年 10 月初版一刷),頁 311。
謫客幽懷的心境,洪邁於〈長哀之歌〉中,已有更切身而深刻的體會:
嬉笑之怒,甚於裂眥,長歌之哀,過於慟哀。此語誠然。元微之在江陵,
病中聞白樂天左降江州,作絕句云:「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 江。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樂天以為:「此句他人尚不 可聞,況僕心哉。」微之集作「垂死病中仍悵望」,此三字既不佳,又 不題為病中作,失其意矣。 東坡守彭城,子由來訪之,留百餘日而去,
作二小詩曰:「逍遙堂後千尋木,長送中宵風雨聲。悞喜對床尋舊約,
不知漂泊在彭城。」「秋來東閣涼如水,客去山公醉似泥。睏臥北窗呼 不醒,風吹松竹雨淒凄。」東坡以為讀之殆不可為懷,乃和其詩以自解。
至今觀之,尚能使人凄然。242
白居易年四十四,貶謫江州。243當時已受貶通州的元微之,沉痛寄吟:〈聞樂 天授江州司馬〉。洪邁品評元稹詩集所作之「仍悵望」三字,未若「驚坐起」
之情態畢現。淒風寒雨的暗夜,「垂死病中邂逅—驚坐起」的景象,觸目生情,
他人猶且不忍卒聽。白居易在〈聽夜箏有感〉也坦承:「江州去日聽箏夜,白 髮新生不願聞。如今隔是頭成雪,彈到天明亦任君。」244順適轉念後的詠懷,
意在言外,無乃是更為深沉抑揚的憂傷。然,此條洪邁率筆敘述:「東坡守彭 城,子由來訪之,留百餘日而去」,洵然誤記。
黃啟方先生〈文學與地理之邂逅—以蘇軾兩度宦遊山東為例〉一文提到:
熙寧七年(1074)九月下旬,蘇軾離開杭州赴任密州(山東諸城)途中,本欲 順路探視濟南的蘇轍,因黃河結冰未能如願,遂由海州進入山東境內。途中因 懷念子由,遂作〈沁園春〉詞。抵達密州後,臥病良久,當時蘇軾邁入四十歲,
卻有「寂寞山城人老也」(〈蝶戀花.密州上元〉詞)的感喟;蘇軾在密州快 兩年,兄弟飄泊,相別近十年。中秋佳節,倍覺思親,遂作〈水調歌頭〉一詞 以寄子由。熙寧九年(1076)十月,蘇轍調回京師。十一月東坡奉調河中府,
其後蘇軾離開密州,行經安邱、濰州,向東轉青州到濟南,再西南行過鄆州、
澶州至樸州,子由特地迎接,兄弟同渡黃河欲返京師。次年,二月底,蘇軾奉 命改知徐州(彭城),四月與蘇轍同行,由汴水經商邱、宿州折北行,四月二 十一日抵至徐州。此趟行程,蘇轍一路為伴,居留徐州三個多月,臨別之際,
242 〈容齋隨筆〉卷二,〈長哀之歌〉條,頁 18。
243 參見施鳩堂:《白居易研究》,第一章白香山傳記考證,第九節「香山遭貶江州之原因」。(
臺北:天華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81 年 10 月 1 日初版),頁 92-94。
244 〈容齋隨筆〉卷一,〈隔是〉條,頁 19。
寫〈水調歌頭‧徐州中秋〉,詞情甚悲。蘇軾又和一闋,「以不早退為戒,以 退而相從之樂為慰」。245蘇轍又作〈逍遙堂會宿二首〉,蘇軾又和詩表達寬慰 情意,詩題長達九十三字:「子由將赴南都,與余會宿於逍遙堂,作兩絕句,
讀之殆不可為懷,因和其詩以自解。余觀子由,自少曠達,天資近道,又得至 人養生長年之訣,而余易竊聞一二,以為今者宦游相別之日淺,而異時退休相 從之日長。既以自解,且以慰子由云。」246風雨別離,淒惘之情,令人感動。
洪邁盛壯之年,何以獨鍾於淒然的詩情幽致,可能與乃父生前「貶所病甚」247 的生命記憶不無關係。洪邁絕喜李群玉〈雨夜呈長官〉詩:「遠客坐長夜,雨 聲孤寺秋。請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248洪邁又誤為李頎所作,但其詮釋詩 境,云:「作客涉遠,適當窮秋,暮投孤村古寺中,夜不能寐,起坐淒惻,而 聞簷外雨聲,其為一時襟抱,不言可知。」層次分明地描繪出:簷雨窮秋,孤 村古寺的時空情境,及遠客「夜不能寐,起坐淒惻」的景象。這種荒寒窮愁的 意境,與詩人政治失意的苦悶憤懣,或曠達超脫的貶謫情思有所連結。而宋代 士大夫寄沉鬱孤絕於荒寒之景者,如蘇軾紹聖元年(1094)貶惠州安置,過南 康軍(江西星子縣)渡鄱陽湖所作〈南康望湖亭〉,秦觀〈題郴陽道中一古寺 壁二絕〉之作,以至南宋朱弁〈春陰〉、曹勛〈持節過京〉、范成大〈秋日二 絕〉、陸游〈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二首〉等。其中或有政治性現實感強烈的情 思,亦或遠離現實超塵絕俗的山水寒林蕭疏景致,皆是兩宋士大夫仕途生涯與 性格特質交織而成的心靈風景。249洪邁也從徐凝詩集中,別擇出情致有味的〈相 思林〉:「遠客遠游新過嶺,每逢芳樹問芳名。長林便是相思樹,爭遣愁人獨
245詳見黃啟方:〈文學與地理之邂逅—以蘇軾兩度宦遊山東為例〉,《兩宋詩文論集》,(臺北:
國家出版社,2010 年 10 月初版一刷),頁 72-85。
246 蘇軾二絕:「別期漸近不堪聞,風雨蕭蕭已斷魂。猶勝相逢不相識,形容變盡語音存。」「但 令朱雀長金華,此別不同一轉車。五百年間誰復在,會看銅狄兩咨嗟。」曾棗莊、曾濤編:《
246 蘇軾二絕:「別期漸近不堪聞,風雨蕭蕭已斷魂。猶勝相逢不相識,形容變盡語音存。」「但 令朱雀長金華,此別不同一轉車。五百年間誰復在,會看銅狄兩咨嗟。」曾棗莊、曾濤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