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閱讀與閱歷之交融共構
第三節 《容齋隨筆》書寫體例之建構
一、 青年時期之閱讀筆記
洪邁於青年時期為應試詞科自行摘記的讀書筆記,分為「法語、精語」系 列,也可視為洪邁治學的基礎功夫。130西漢以前的經典閱讀,輯為「法語」系 列,如:《經子法語》與《史記法語》、《左傳法語》、《西漢法語》。後漢 至唐的經典閱讀,輯為「精語」系列,如:《後漢精語》、《三國精語》、《晉 書精語》、《南朝史精語》131及《唐書精語》。132《論語.子罕》云:「法語之 言,能無從乎?」「法語」,意指可以取法者。而「精語」,意指文筆精妙者。
雖不可考知,體例略如類書。洪邁憑其環境優勢,以系統性的閱讀路徑,厚實 學術根柢。相較之下,處於弱勢地位的舉子,幾乎是以「待問條目,搜掘略盡」,
建立題庫的方式準備科考。基於市場需求,「纂類經史、綴輯時務」的「策括」
應考書籍,便也大量刊行。133而洪邁從青年時期開始,涉獵經史子,與東坡開 示葛延之「作文之要」的理念,若符合節。
這些閱讀札記多半遺失,保留至今者,有:《史記法語》及《南朝史精語》
還有《經子法語》。《經子法語》的內容包含:《周易》一卷、《尚書》二卷、
《毛詩》三卷、《周禮》二卷、《禮記》四卷、《儀禮》一卷、《公羊春秋》
一卷、《穀梁春秋》一卷、《孟子》一卷、《荀子》一卷、《列子》一卷、《國
130 緒論提過「法語、精語」系列,為洪邁青年時期的讀書筆記,並見凌郁之《洪邁年譜》卷一,
頁 62。《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南朝史精語十卷》條云:「邁於諸書多有節本,其所纂輯,自 經子至前漢皆曰『法語』,自後漢至唐書皆曰『精語』。…蓋南宋最重詞科,士大夫多節錄古 書,以備遣用。」《史記法語八卷》條云:「自二字以上,句法古雋者,依次標出,亦閒錄舊 註,蓋與《經子法語》等編同,以備修辭之用。」(四庫全書館編撰二百卷,四函 32 冊,出版 地、年不詳),見《四庫全書總目》第二函,第十一冊,卷六五,史部史鈔類存目,頁 21-22
。《經子法語》條,提要云:「蓋即摘經子新穎字句,以備程式之用者。凡《易》一卷、《書
》二卷、《詩》三卷、《周禮》二卷、《禮記》四卷、《儀禮》、《公羊傳》、《穀梁傳》、
《孟子》、《荀子》、《列子》、《國語》、《太元經》各一卷,《莊子》四卷,體例略如類 書。」見前揭書第三函,第二十冊,卷一三一,子部雜家類存目八,頁 77。
131 〔宋〕洪邁輯:《南朝史精語》十卷,,清華大學圖書館藏乾隆五十二年吳照刻本,《四庫全 書存目叢書》,史部一二九,(臺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6 年 8 月初版一刷),頁 71-123
。
132 《左傳法語》六卷、《西漢法語》二十卷、《後漢精語》十六卷、《三國精語》六卷、《晉書 精語》五卷、《唐書精語》一卷,其書雖佚,但著錄於《直齋書錄解題》卷十四,《宋史.藝 文志六》。據凌郁之云:「《南北史精語》十卷,《直齋書錄解題》卷十四,《宋史.藝文志 六》皆未著錄,疑即《南朝史精語》。」《洪邁年譜》卷一,頁 62。
133 詳見蘇軾:〈議學校貢舉狀〉:「近世士人纂類經史,綴輯時務,謂之策括,待問條目,搜掘 略盡,臨時剽竊,竄易首尾,以眩有司,有司莫能辨也。」又,祝尚書:〈「君子事業」與「
舉子事業」〉之三,《宋代科舉與文學考論》,(鄭州:大象出版社,2006 年 3 月第一版),
頁 419-421。
語》一卷、《太玄經》一卷、《莊子》四卷,共二十四卷。134此三書乃洪邁專為 揣摩研習詞章之文句纂錄,《史記法語》主要的價值,135在於開啟《史記》詞 語研究之風氣。洪邁及至老年,〈容齋五筆〉中對《史記》之敘事仍褒讚不已:
太史公文之「高古簡妙處」,多不知其數;並舉其摹寫人物之「淵妙」者,云:
「予每展讀至〈韓世家〉、〈蘇秦〉、〈平原君〉、〈魯仲連傳〉,未嘗不驚 呼擊節,不自知其所以然。」136這種閱讀體驗,已是超越語言的感通喜悅,借 助於重沓熟復的語句,重現歷史的影像,使讀者彷彿目睹古人自其胸中流出濃 厚激切的情感,機警動人,識見過人的生命高度。也唯有「識見過人者,可想 見其情。」137這也是洪邁在「簡妙」之外,出以「淵妙」二字的用意。洪邁對 於《史記》人物的評論,以義行為依歸,重新審視太史公之筆下看似材質平庸 所謂「附驥之尾」者:「一時屠狗賣繒之人,後皆為佐命元勳。」138其中自有 天意與人之定分之外。太史公的定調評論,或恐後生讀者不假思索生成一種偏 見,即輕忽這些人物也有其不可抹滅的敘事章節。洪邁特著墨於蕭曹宰輔之 功,139在此不表,將詳敘於第五章帝王學。
洪邁自云:「予少年時讀班史,今六、七十年,何啻百遍,用朱點亦須十
134 〔宋〕洪邁輯:《經子法語》二四卷,淳熙十三年三月十日婺州容齋雕,烏程張鈞衡 據景 鈔 宋本 翻 雕, 《 叢書 集成 續 編》 , (臺 北 :新 文豐 出 版公 司 ,1989 年 7 月臺一版)
,頁 169-283。
135 〔宋〕洪邁輯:《史記法語》八卷,重慶圖書館藏清萃古齋鈔本,《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 部一二九,(臺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6 年 8 月初版一刷),頁 1-70。
136 〈容齋五筆〉卷五,頁 888。
137 〔宋〕張九成,〔宋〕于恕編,〔明〕吳惟明校刊:《無垢先生橫浦心傳錄三卷橫浦日新一卷
》,卷上,(臺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5 年 9 月初版一刷),頁 176。
138 語見〔漢〕司馬遷著,〔明〕凌稚隆輯校、李光縉增補,〔日〕有井範平補標等:《補標史記 評林》卷九五,〈樊酈滕灌列傳〉:「太史公曰:吾適豐沛,問其遺老,觀故蕭曹凡噲滕公之 家,及其素,異哉所聞。方其鼓刀屠狗賣繒之時,豈自知附驥之尾,垂名漢庭,流德子孫哉!
」引號為李光縉增補文句,以為此乃「天之所建,非人所能測也。」(頁 2266)又如:卷五三
〈蕭相國世家〉,太史公評曰:「於秦時為刀筆吏,錄錄未有奇節,及漢興,依日月之末光。
」(頁 1612)卷五四〈曹相國世家〉,太史公評曰:「攻城野戰之功,所以能多若此者,以與 淮陰侯俱。」卷五十七〈周伯世家〉太史公評曰:「絳侯周勃始為布衣時,鄙薄人也,才能不 過平庸,從高祖定天下,在將相位。」(頁 1672)(臺北:地球出版社,1992 年 3 月一版)。
139 可永雪:〈洪邁在《史記》研究上之貢獻〉,標舉《史記法語》首開《史記》詞語研究之風,
其後類似撰著問世,至明代此風不衰。其二,洪邁究心《史記》為文之法,重沓之妙。其三,
對《史記》人物的評論和研究能救司馬遷英雄史觀之所偏,並設身處地,深原其心,表出獨見 者如〈平津侯〉〈蕭何紿韓信〉。《內蒙古師大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 3 期,1996 年,
頁 63-69。
本。」140青年時期已開始在史學紮下深厚的根柢,剛好迎接孝宗朝走向務實穩 健史學派的時代趨勢,洪邁亦可謂適得其所。其隨筆風格亦傾向屬辭比事,史 學考據之途,就如陳寅恪指出的:「間下己意,考訂是非,解釋疑滯,此司馬 君實李仁甫《長編考異》之法」。141後生洪邁治史,夙以司馬溫公為馬首是瞻,
他在研治《漢書》頗有聲譽,考異比較漢、唐,別有心得,也是繼承《資治通 鑑》史學的精神,意在「察治亂之跡」,「通古今之變」。142
洪邁嫻熟《史記》、《漢書》,曾手鈔《資治通鑑》三遍。他雖擁有「幼 讀書日數千言,一過目輒不忘」的天分,143出入古今典籍,摩娑《漢書》已有 六、七十年之久,144前後不下百遍,竟不記憶「高帝之祖稱豐公」此條,詫異 其「若昧平生」的之感。老來談讀書,對於蘇軾說過的「舊書不厭百回讀」這 句話,145也格外有所體會。
洪邁憑其絕佳的記憶能力,摩娑《漢書》百遍,竟也有「若昧平生」之感,
這樣的閱讀現象,意謂著什麼?至少確知洪邁的驚詫與發現人在認知上的盲 點。其實,閱讀行為並非在「一次性的理解」中完成,而是不斷地對自己前理 解、前見解和前把握進行修正,146許多的概念在意識中逐步成形,直到火候成 熟,方能擺脫思維的糾結模糊,一躍進入光明境地。這也正是洪邁所以能見人 所未見的主要原因。讀者與作品每一次的對話,都是一趟全新的閱讀探險。尤
140 〈容齋四筆〉卷十一,〈漢高帝祖稱豐公〉條,頁 764。
141 語見陳寅恪:〈《論語疏證》序〉,楊樹達:《《論語疏證》》,林慶彰主編:《民國時期經 學叢書》第三輯(第五○冊),(臺中:文听閣圖書有限公司,2009 年 9 月),頁 3-4。
142 新黨斥《資治通鑑》為元祐學術,奉王安石為經學,其路徑近似於洛學,同主王霸之辨,「致 君堯舜」。南渡之後,趙鼎主程頤,秦檜主王安石。其後檜死,高宗即詔:「毋拘程頤、王安 石一家之說,務求至當之論。」孝宗淳熙五年敕令有司「毋以程頤、王安石之說取士。」務實 穩健的元祐史學派,迎合時代的需求而逐漸受到重視。新學洛學欲以師傅之尊嚴,駕漢唐君臣 形跡之上,此義本於墨子。而蜀朔兩派則毋寧謂其態度乃偏於尊君,此亦經史王霸之大辨。詳 見錢穆:《國史大綱》第六編,第三十三章:「二洛蜀朔三派政治意見之異同」,《民國叢書
》第一編第七五冊,(上海:上海書店,1989 年 10 月第一次印刷),頁 420-428。
143 語見〔元〕脫脫:《宋史》,《列傳一三二》,(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44 洪邁云:「予自少時讀班史,今六、七十年,何啻百遍,用朱點句,亦須十本,初不記憶高帝 之祖稱豐公,比再閱之,恍然若昧平生,聊表見於此。舊書不厭百回讀,信哉!」〈容齋四筆
〉卷第十一,〈漢高帝祖稱豐公〉條,頁 763-764。
145 〔清〕王文誥:増編索引《蘇文忠公詩編註集成》(第三冊),卷六,〈送安惇秀才失解西歸
〉:「舊書不厭百回讀,熟讀深思子自知。」所謂「舊書」,意指應試士子所須熟讀之經、史
、子典籍。(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7 年 10 月三刷),頁 1771。
146 李建盛:《理解事件與文本意義-文學詮釋學》,(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2.3),頁 46-50
。
其是「與經典相遇」,每一回的閱讀極可能都有不同的碰撞與交融所生成的精 采與意外。正因為語言作為一種「反思思維的創造」,因為閱讀,所以有了書 寫活動。因為書寫活動,所以不斷地閱讀。不間斷的閱讀與書寫,就是一種對 世界認識的重新建構,也是一種深層的內在建構。
以洪邁手鈔《資治通鑑》三遍為例,洪邁曾云:「(張芸叟)〈答孫子發 書〉多論《資治通鑑》,其略云:溫公嘗曰:『吾作此書,唯王勝之嘗閱之終 篇,自餘君子求乞欲觀,讀未終紙,已欠身思睡矣。書十九年方成,中間受了 人多少言語陵藉』。」147司馬溫公《資治通鑑》成書之後,唯一通讀終篇的讀
以洪邁手鈔《資治通鑑》三遍為例,洪邁曾云:「(張芸叟)〈答孫子發 書〉多論《資治通鑑》,其略云:溫公嘗曰:『吾作此書,唯王勝之嘗閱之終 篇,自餘君子求乞欲觀,讀未終紙,已欠身思睡矣。書十九年方成,中間受了 人多少言語陵藉』。」147司馬溫公《資治通鑑》成書之後,唯一通讀終篇的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