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方筆記

洪邁涉獵醫卜典籍，⁸⁹在《隨筆》中提供一些普遍而有效的藥方，⁹⁰此類「藥 方隨筆」，以實用性為主，發揚推己及人的儒家精神，雖然掌握醫學知識的深 度有限，卻是反映出宋代士人尚醫風氣的一種面向。⁹¹宋代士人尚醫的行為，體 現在醫學知識的傳承方式，洪邁仲兄手輯之《洪氏集驗方》，即是中國傳統醫 學「方書」的代表作之一。方劑得以蒐集、驗證和規範，⁹²宋代在中國醫學史上 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洪遵於該書序云：⁹³「上集驗方五卷，皆予平生用之有著 驗，或雖未及用，而傳聞之審者，刻之姑孰，興眾共之。」士人所輯驗方，強 調經驗性、實用性，卻也有其危險性。單憑劑方，輕易試藥、用藥，未因依個 人體質或環境而調整醫方，而且不同疾病卻有類似病癥之判定等問題。兩宋官 方有「駐泊醫官」與「惠民藥局」的醫藥制度，然民間醫藥短缺、庸醫充斥，

也是不爭的事實。醫療資源有限，幸因雕版印刷與醫籍刊印流通，士人往往可

89 〈容齋四筆〉卷三、卷四、卷五：〈雷公炮炙論〉、〈治藥捷法〉、〈礜石之毒〉、〈伏龍肝〉

等四條。頁 663、664、678、683。

90 中國傳統醫學中專門記載「藥方」或稱「方劑」的著作，稱為「方書」。參見陳元明：《兩宋的

「尚醫士人」與「儒醫」》第二章「宋代尚醫的士人」，（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委員會，

1997 年 4 月初版），頁 113-178。

91 兩宋「巫醫並行」，並無嚴明階級區別。《夷堅志‧支乙》，〈姚將士〉條，嘗記幼弟迅之生母 病，療治無良醫，從兄景高招巫醫診治，竟不起。參見陳元明：《兩宋的「尚醫士人」與「儒 醫」》，第一章「宋代士人『尚醫風氣』形成的原因」，（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委員會，

1997 年 4 月初版），頁 45-111。

92 宋代社會關注醫藥學，士人知醫尚醫成為一時風尚。高等醫藥院校教材，一九八五年，上海科學 技術出版社之《方劑學》，其所收方劑，錄自兩宋官私方書者，約佔總數六分之一，如：逍遙 散、涼膈散、四妙散、五積散等，出於《局方》；其他名家方書有：許叔微：《本事方》、嚴 用和：《劑方生》、楊士瀛：《仁齋直指方》等。參見〔宋〕洪遵撰，宋咏梅、張雲杰點校：

《洪氏集驗方》；〔宋〕陳文中撰，宋咏梅、林紹志點校：《陳氏小兒病源、痘診方論》，王 振國「前言」，（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2003 年 3 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頁 1-6。

93 此書作於乾道六年（1170）十二月十日，洪遵年五十一歲。

自行閱讀當代或前代醫家著作，此乃宋代士人「尚醫風氣」形成的原因。洪遵 患鼻衄，其集驗方即有一劑方〈治鼻衄不可止欲絕者〉：

上茅花，无即以根代。每服一大把，剉，水兩碗，煎濃汁一碗，分二服。

沈存中云：林次中御史在楚州，嘗訪一故人，久之不出，或問之，云：

子婦衄血垂盡，方救視未及延客。坐中一客云：适有藥，急令掇茅花一 大把，煎濃汁一碗，帶囊中取小紅圓二粒，令茅花湯吞下，一服即差，

而不言其方。後有人聞之曰：此只是茅花之功。試復問之，其人大笑曰：

誠如此，紅圓乃含香朱砂圓，恐不信茅花之功，以此為記耳。存中在鄜 延時，一將官病衄甚困，以此療之即差。又徐德占教衄者，急灸項後髮 際兩筋間宛宛中，三壯立定。蓋血自此入腦，注鼻中，常人以線勒頸後 尚可止衄，此灸決效无疑。⁹⁴

此乃長兄洪适所提供的劑方，僅一大把茅花煎製，具臨床療效。然洪遵卻因病 鼻衄半年，服礜石而歿，年僅五十五。洪邁追痛，作〈礜石之毒〉，以戒未來 者：

讀黃伯思（1079-1118）《東觀餘論》，內評王大令書一節，曰：「〈靜 息帖〉云：『礜石深是可疑事，兄憙患散輒發癰。』散者，寒食散之類。

散中蓋用礜石，是性極熱有毒，故云深可疑也。劉表在荊州，與王粲登 障山，見一岡不生百草，粲曰：『此必古冢，其人在世服生礜石，熱蒸 出外，故草木焦滅。』鑿看果墓，礜石滿塋。又今洛水冬月不冰，古人 謂之溫洛，下亦有礜石。今取此石置甕水中，水亦不冰。又鸛伏卵以助 暖氣。其烈酷如此，固不宜餌服。子敬之語實然。」《淮南子》曰：「人 食礜石死，蠶食之而不饑。」予仲兄文安公鎮金陵，因秋暑減食，當塗 醫湯三益教以服礜石圓，已而飲啖日進，遂加意服之，越十月而毒作，

鼻衄血斗餘，自是數數不止，竟至精液皆竭，迨於捐館。偶見其語，使 人追痛，因書之以戒未來者。⁹⁵

洪邁偶讀及「礜石之毒」的文獻，觸景傷懷，追念仲兄之死。將「人食礜石死」

94 參見〔宋〕洪遵撰，宋咏梅、張雲杰點校：《洪氏集驗方》，（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2003 年 3 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頁 52。

95 〈容齋四筆〉卷四，頁 678。

的醫學知識，傳播於世，使人清楚認識礜石藥性之酷熱有毒，並舉證歷歷：在 世服用礜石的古塚，草木不生；洛水以有礜石，故冬月不冰；鸛鳥伏卵助暖等。

又以仲兄之病歷為戒，因當塗醫生教以服用礜石，雖改善食慾，仲兄卻「加意」

服食，經十個月，毒性發作，鼻衄流血不止以至病卒。洪遵服食礜石的病例，

也反映當時醫家的專業素養與士人服藥「自療」的社會現象。洪邁的醫方筆記，

即是南宋士人尚醫、自學、自療之劑方推廣與醫學傳承：

藥有至賤易得，人所常用，而難於修製者：如香附子、菟絲子、艾葉之 類。醫家昧其節度，或終日疲勞而不能成。《本草》云：「凡菟絲子，

煖湯淘汰去沙土，漉乾，煖酒漬，經一宿，漉出，曝微白搗之，不盡者，

更以酒漬，經三五日乃出，更曬微乾，搗之須臾悉盡，極易碎。」蓋以 其顆細難施工，其說亦殊勞費。然亦自有捷法，但撚紙條數枚寘其間，

則馴帖成粉。香附子洗去皮毛，炒之焦熟，然後舉投水鉢內，候浸漬透 徹，漉出，暴日中微燥，乃入搗臼，悉應手縻碎。艾葉柔軟不可著力，

若入白伏苓三五片同碾，則即時可作細末。⁹⁶

菟絲子、香附子、艾葉等便宜的藥草，常用易取，卻難於修製，洪邁特別表出 一些縻碎成粉末的便捷方法，如：撚紙條數枚置其間，先炒焦熟再投入水鉢，

添入白伏苓三五片同碾等。洪邁又表出醫家罕用，卻能治療重疾的單一藥方：

《雷公炮炙論》，載一藥而能治重疾者，今醫家罕用之，聊志於此。其 說云：「髮眉墮落，塗半夏而立生。目辟眼﹝目雖﹞，有五花而自正。

腳生肉栨，褌繫菪根。囊皺漩多，夜煎竹木。體寒腹大，全賴鸕鷀。血 泛經過，飲調瓜子。咳逆數數，酒服雄黃。……」凡十八項。謂眉髮墮 落者，煉生半夏莖，取涎塗髮處，立生。五花者，五加皮也，葉有雄雌，

三葉為雄，五葉微雌，須使五葉者作末，酒浸用之，目﹝目雖﹞者正。

腳有肉栨者，取茛菪根。繫褌帶上，永痊。多小便者，煎萆薢服之，永 不夜起。若患腹大如鼓，米飲調末服，立枯如故。血泛行者，搗甜瓜子 仁作末去油，飲調服之，立絕。咳逆者，天雄炮過，以酒調一錢，匕服。……

虛泄者，搗五倍子末……。⁹⁷

96 〈容齋四筆〉卷三，〈治藥捷法〉，頁 664。

97 〈容齋四筆〉卷三，〈雷公炮炙論〉，頁 663-664。

劉宋‧雷斅所撰《雷公炮炙論》，⁹⁸為我國最早的中藥炮製學專著，原載藥物 300 種，原著早已亡佚，僅有輯校本。現行出版的《雷公炮炙論》有輯佚本及通 解本，是為中醫學院專書教材。〈雷公炮炙論序〉所記，皆是四字句的藥訣，

凡三十六句，備載於宋‧唐慎微《證類本草》卷一。⁹⁹宋代醫學教育的發展相對 而言，漸趨成熟，醫學知識也相對普及。¹⁰⁰洪邁推廣十八種單品藥方，因奇捷 見效，可治重疾，卻是醫家罕用的藥方。洪邁以「詳其所略」的筆法，將藥物 的炮製和服用的細節，調理成一篇「老嫗皆解」的簡明藥方。又〈茸附治疽漏〉

載：

時康祖病心痔二十年，用《聖惠方》治腰痛者鹿茸、附子服之，月餘而 愈，《夷堅己志》書其事。予每與醫言，輒云：「癰疽之發，蘊熱之極 也，烏有翻使熱藥之理？」福州醫郭晉卿云：「脈陷則害漏，陷者冷也，

若氣血溫煖，則漏自止，正用得茸、附。」按《內經‧素問‧生氣通天 論》曰：「陷脈為痿，留連肉腠。」注云：「陷脈謂寒氣陷缺其脈也，

積寒留舍，經血稽凝，久瘀內攻，結於肉理，故發為瘍瘻，肉腠相連。」

此說可謂明白，故復記於此，庶幾或有助於瘍醫云。¹⁰¹

《太平聖惠方》凡百卷，分 1670 門，載方劑 16834 首，宋太宗詔翰林醫官院王 懷隱等編撰，搜羅民間醫方及北宋以前的各種方書，御製序並賜書名，鏤板頒 行天下。¹⁰²康祖病心痔二十年，用《太平聖惠方》治癒痼疾。洪邁每向醫家提

98今有王興發輯校：《雷公炮炙論》，（上海：上海中醫學院出版社，1986 年 11 月出版）。雷斅

，王盛民著：《雷公炮炙論通解》，（南京：三秦出版社，2001 年 1 月出版）；今輯佚三卷《

雷公炮炙論》電子書，可參見網址：http://www.theqi.com/cmed/oldbook/book49/index.html。

99 〈雷公炮炙論序〉，見《景本文淵閣四庫全書》子部 46‧醫家類，第七四○冊，頁 26-27。《證 類本草》，有系統地集錄《神農本草經》以下，唐、宋各家醫藥名著，堪稱宋以前本草學之集 大成，失傳或散佚的古書，尚可從其引文略窺梗概，此書在宋代幾經修訂，或名《大觀本草》

、《證類本草》、《政和新修證類備用本草》等，（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7 月初版

），頁 1-5。

100 參見詳見甄志亞主編：《中國醫學史》，第五章「醫藥學的突出成就與醫家的創新」，（臺北

：知音出版社，2000 年 10 月初版二刷），頁 202-212。又，張瑜：《宋代多元化醫學教育體制 研究》，河南大教育史碩士論文，指導教授：張國權，網路出版投稿時間：2009 年 8 月 29 日。

101 〈容齋四筆〉卷八，頁 725。

102 詳見甄志亞主編：《中國醫學史》，第五章「醫藥學的突出成就與醫家的創新（宋遼金元）」

：方劑學的發展」，（臺北：知音出版社，2000 年 10 月初版二刷），頁 225-226。詳見〔元〕

脫脫：《宋史》卷二○七，〈藝文志第一六○‧藝文六〉，《文津閣四庫全書》史部‧正史類

，第九八冊，（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 年），頁 65；《宋史》卷四六一，〈列傳第二二○‧

起此驗方，醫家輒言未合藥理。福州醫家郭晉卿結合脈象的診斷，則切合於藥 性。宋‧林億校訂《重廣補注黃帝內經素問》中，尚可見到少數全元起的《內

起此驗方，醫家輒言未合藥理。福州醫家郭晉卿結合脈象的診斷，則切合於藥 性。宋‧林億校訂《重廣補注黃帝內經素問》中，尚可見到少數全元起的《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