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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博雅稽古與草木蟲魚之關注與書寫

第二節 草木蟲魚之關注

三、 自然生態觀察手記

洪邁《隨筆》屬於自然生態的書寫區塊,份量鮮少,雖不能與文獻典籍的 份量相提並論,然而貼近庶民生活的田野調查,殊可視為距今約八百年的「自 然生態的觀察手記」,也是現代生態觀察與寫作的先行,即使這個生態觀察的 書寫意義,僅如一抹微光,然而洪邁以其史學家一貫的紀實手法,紀錄週遭動 植物的生活樣態,尤其蟲、禽鳥的習性,淡筆勾勒,極富意趣,同時天人之間,

也一體彰顯出生命奧妙的理趣。

(一)菜蔬家禽之名實

洪邁觀察庶民種蔬與飼養之家禽,發現動植物與自然環境之間的關係,〈禽 畜菜茄色不同〉:

禽畜、菜茄之色,所在不同,如江浙間,豬黑而羊白,至江、廣、吉州 以西,二者反是。蘇、秀間,鵝皆白,或有一斑褐者,則呼為雁鵝,頗

73 〈容齋四筆〉卷六,〈臨海蟹圖〉,頁 702-703。

74《景本文淵閣四庫全書》第八四七冊,收錄傅肱:《蟹譜》二卷,所敘皆蟹之故事。及高似孫:

《蟹略》四卷,未見呂亢《蟹圖》。頁 689-741。

75 〈容齋四筆〉卷十四,〈仙傳圖志荒唐〉,頁 805。

異而畜之。若吾鄉,凡鵝皆雁也。小兒至取浙中白者飼養,以為湖沼觀 美。浙西常茄皆皮紫,其皮白者為水茄。吾鄕常茄皮白,而水茄則紫。

其異如是。76

根據洪邁的田野調查:或因地域風土之殊異,蓄養與種植之名、色也自有殊異。

同一種蔬菜或家禽在外觀與色澤上,相似而異,常有「同名異實」的情況發生。

以茄色與茄名而言,77因地而異:浙西茄多半是紫皮,名為「水茄」者,皮為白 色。饒州茄多半是白皮,名為「水茄」者卻是紫皮。即便飼養的豬羊亦然,江、

浙之間為黑豬白羊,江、廣吉州(今江西)以西則是白豬黑羊。至於雁、鵝的 飼養,已經提升到審美的層次,蘇州、秀州(浙江嘉興)之鵝多白,當地人尤 喜帶有斑褐毛色的雁鵝。而洪邁的家鄉饒州皆雁鵝,反而前往浙東、浙西選購 白鵝,養於湖沼以供觀賞。此又反映大眾「物稀為貴」的消費心理。洪邁的「野 處園」曾飼養過白雁,他觀察雁與鵝的相處:

天生萬物,久而與之俱化,固其理焉,無間於有情無情,有知無知也。

予得雙雁於衢人鄭伯膺,純白色,極馴擾可玩,置之雲壑,不遠飛翔。

未幾,殞其一,其一塊獨無儔,因念白鵝正同色,又性亦相類,乃取一 隻與同處。始也,兩下不相賓接,見則東西分背,雖一盆飼穀,不肯並 啜。如是五日,漸復相就,逾旬之後,怡然同群,但形體有大小,而色 澤飛鳴則一。久之,雁不知其為雁,鵝不知其為鵝,宛如同巢而生者,

與之俱化,於是驗焉。今人呼鵝為舒雁,或家雁,其褐色者為雁鵝,雁 之最大者曰天鵝。唐太宗時,吐蕃祿東贊上書,以謂聖功遠被,雖雁飛 於天,無是之速,鵝猶雁也,遂鑄金為鵝以獻。蓋二禽一種也。78

「雁」與「鵝」品種有別,如前所述,饒州(江西)鄉人特別喜歡浙西的白鵝,

洪邁也飼養一對白雁於野處園,乃衢人(浙西)鄭伯膺所贈。洪邁植松養鵝於 雲壑,此對白雁,不同於高傲的白鵝,個性極為溫馴,可供玩賞。後來一隻死

76 〈容齋四筆〉卷五,〈禽畜菜茄色不同〉,頁 683。

77 〔元〕王禎:《農書》卷八,記云:「茄子,一名落蘇,隋煬帝改茄子,為崑崙瓜一種,出自新 羅國者,其色微紫,蒂長味甘,今之紫茄,黃山谷所謂紫膨脝是也。今在在有之,又有青茄、

白茄,白者為勝,亦名銀茄。有一種白者,謂之渤海茄……又一種水茄,其行稍長,甘而多水

,可以止渴,此數種中土頗多,南方罕得。」(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5 年 2 月臺一版)

,頁 71。

78 〈容齋四筆〉卷七,〈久而俱化〉,頁 712-713。

去,另一隻「塊獨無儔」。洪邁覓得毛色、叫聲相同,但體型不同的白鵝為伴,

且逐日觀察白雁與白鵝的相處。從「東西分背、不相賓接,不肯並啜」,經過 五日,十餘日,雁、鵝「怡然同群」。日久竟如莊子所云的「與之俱化」:「雁 不知其為雁,鵝不知其為鵝,宛如同巢而生者」,臻於「莊周化蝶」而「忘己」

的境界。79洪邁的生態觀察手札,結合田調觀察與文獻考證,得出「鵝、雁二禽,

其實一也」。時人稱鵝為「舒雁」或「家雁」,褐色者稱「雁鵝」,身形最大 者稱「天鵝」。再舉吐番名臣祿東贊上書唐太宗云:「聖功遠被,雖雁飛於天」,

並鑄金鵝以獻為例證。洪邁此篇敘寫模式,篇首即標舉出:「天生萬物,久而 與之俱化」之理,以實錄觀察,兼採史略,考述「二禽一種」作結。通篇「以 考證為本而脫出義理」,也是受到宋代理學思潮的影響所致。

(二)蟲鳥之智

洪邁從蟲鳥生態的觀察,探觸物理人情,究極天人之分際,〈蜘蛛結罔〉云:

佛經云:「蠢動含靈,皆有佛性。」《莊子》云:「惟蟲能蟲,惟蟲能 天。」蓋雖昆蟲之微,天機所運,其善巧方便,有非人智慮技解所可及 者。蠶之作繭,蜘蛛之結罔,蜂之累房,燕之營巢,蟻之築垤,螟蛉之 祝子之類是已。 雖然,亦各有幸不幸存乎其間。蛛之結罔也,佈絲引經,

捷急上下,其始為甚難。至於緯而織之,轉盼可就,疏密分寸,未嘗不 齊。門檻及花稍竹間,則不終日,必為人與風所敗。惟閑屋垝垣,人跡 罕至,乃可久久而享其安。故燕巢幕上,季子以為至危。李斯見吏舍廁 中鼠食不潔,近人犬,數驚恐之,倉中之鼠食積粟,居大廡之下,不見 人犬之憂,嘆曰:「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豈不信哉!80

此篇篇首引佛經、莊子之言立說,從物理天性出發,以《史記‧李斯列傳》名

79 洪邁對莊子義理之掌握,殆可從此則「雁鵝同處,冥契於道」,略窺一二。〈久而俱化〉之理蘊

,頗得之於莊子「鯤鵬之化」、「至人無己」(〈逍遙遊第一〉,頁 14、17)、「吾喪我」(

〈齊物論第二〉,頁 45),及「同則無好也,化則無常也。」(〈大宗師第六〉,頁 285)詳 見〔清〕郭慶藩集釋,謝皓祥導讀:《莊子集釋》,(臺北:貫雅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1 年 初版)。王叔岷先生認為:司馬遷謂莊子之言「自恣以適己」,實則莊子更能由「適己」而「

忘己」。又云:至人之心,順應天地萬物之化,應於化而解於物,反於大通之境,所以莊子可 以與魚同樂,與蝶同化,詳見王叔岷:〈司馬遷與莊子〉、〈莊子通論〉,《莊學管窺》,(

臺北:藝文印書館,1978 年 3 月),頁 95-103、頁 179-222。

80 〈容齋續筆〉卷八,〈蜘蛛結罔〉,頁 317。

言,歸結於人事。昆蟲雖微,上天亦賦予「善巧方便」的生存能力,此即「天 機所運」,昆蟲自能為昆蟲,其所以「能天」,乃因其「不知所謂天」之純然 自運。昆蟲的先天之能,即大乘所謂的「所知性」,也是唐代黃檗禪師所說的

「蠢動含靈,皆有佛性」之義。81何謂:「唯蟲能蟲,唯蟲能天」,82成玄英注 疏云:「鳥飛獸走,能蟲也。蛛網蜣丸,能天也。皆秉之造物,豈仿效之所致 哉。」83郭慶藩的大伯父郭嵩濤云:「能天者,不知所謂天。若知有天,則非天 矣。」84一旦落入人為的世智計算,即背離了自然的天。故洪邁說「昆蟲之微,

天機所運,其善巧方便,有非人智慮技解所可及者。」昆蟲天生的「善巧方便」,

來自於「先天之能」,諸如:蠶之作繭,蜘蛛之結罔,蜂之累房,燕之營巢,

蟻之築垤,螟蛉之祝子。85後天之「智慮技解」,遠遠不及「先天之能」。然而 蜘蛛結網,雖具備先天之能,能否「久安」或陷入「至危」,其幸與不幸則取 決於自處所在的位置。蜘蛛結罔於門檻、花稍、竹間,而燕結巢於帷幕,與「廁 鼠」食不潔而為人犬驚恐,此皆不如結罔於閒屋垝垣,人跡罕至之處所,倉鼠 安居大廡,食粟而無憂。洪邁自物理轉出人事,他認為人之賢與不肖,譬如廁 鼠、倉鼠之抉擇所處。能趨吉避凶,得其所哉者,謂之賢。自處於汙卑者,謂 之不肖。幸與不幸之間,「賢或不肖」之抉擇自處,的確是人事所能及的範圍。

又:

瀛、莫二州之境,塘濼之上有禽二種。其一類鵠,色正蒼而喙長,凝立 水際不動,於過其下則取之,終日無魚,亦不易地。名曰信天緣。其一 類鶩,奔走水上,不間腐草泥沙,唼唼然必盡索乃已,無一息稍休。名

81 〔唐〕黃檗禪師《宛陵錄》云:「即心是佛,上至諸佛,下至蠢動含靈,皆有佛性,同一心體。

所以達摩從西天來,唯傳一法,直指一切眾生本來是佛,不假修行。但如今識取自心,見自本 性,更莫別求。」見《中華大藏經》(漢文部分)第七七冊,(上海:中華書局出版,1994.5

),頁 126。

82 見〔清〕郭慶藩編,謝皓祥導讀:《莊子集釋》,〈庚桑楚第二十三〉,(臺北:貫雅文化事業 有限公司,1991 年初版),頁 813。

83 同前揭註,《莊子集釋》,頁 813。

84 同前揭註,《莊子集釋》,頁 813。

85關於螟蛉祝子之說,《詩經.小雅.小宛》:「螟蛉有子,蜾蠃負之。」據《毛詩草木鳥獸蟲魚 疏》云:螟蛉者,桑上小青蟲也。土蜂取桑蟲負之於木空中,七日而化為其子。自《詩經》至

《法言》,蜂以螟蛉為義子之說影響深遠,及至南朝‧陶弘景《本草經集注》始糾其謬,蜾蠃 捕捉螟蛉以飼養其子。〔明〕陶輔:《桑榆漫志》即考證云:有一青蟲,乃蜂銜來。蟲背上負 一白子如粒米以漸大。其蟲尚活,其後子漸次成形,青蟲亦漸次昏死。更後看其子皆成蜾蠃。

參見童勉之著,童丹繪圖:《中華草木蟲魚文化》,(臺北:文津出版社,1997 年 1 月初版一 刷),頁 291-296。

曰漫畫。信天緣若無能者,乃與漫畫均度一日無飢色,而反加壯大。二 禽皆稟性所賦,其不同如此。86

瀛州(今河北河間)、莫州(今河北任丘)境內之塘濼,有兩種習性迥異的鳥 禽,87其一為「信天緣」,其命名乃取其聽天由命的覓食方式,凝立水際不動,

「開口待魚」,即使終日無魚,也不挪動位置,乃純任自然、不強求索的生存 姿態。另一種鳥禽「漫畫」,體型似野鴨,其名亦合於「以嘴畫水求魚」的覓 食習性:「奔走水上,不間腐草泥沙,唼唼然必盡索乃已,無一息稍休。」信 天緣,相信天命,一切隨緣,彷若「無能」者,牠與「謀拙力費」忙碌不停的

「漫畫」,禽性殊異若此,卻一樣生活度日,且「信天緣」的體型反而比「漫 畫」碩壯。此即動物憑其「先天之能」而生存,但,有時卻敵不過人為的傷害。

「漫畫」,禽性殊異若此,卻一樣生活度日,且「信天緣」的體型反而比「漫 畫」碩壯。此即動物憑其「先天之能」而生存,但,有時卻敵不過人為的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