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心靈舖子的故事
第三節 崩解
服務員崗位的前兩年,我看到院方對於『心靈舖子』的態度,由原本的 支持,逐漸轉趨保守,最後甚至考慮終結整個庇護工場。其主因正是醫 院逐漸發現,原來勞政資源進到醫院被使用的利多不僅越來越「沒賺 頭」,甚至為了因應勞工局的補助要求,偶爾還需要「倒貼」,這讓聯合 醫院在使用了勞政資源十餘年後,開始認真思考中止該項資源的可能。
然而不同於醫療、健保收入是醫院的本命,就業服務是我展現的主體,
所以後續的兩年,我隨著局勢變化陷入與院方時而高度敵對、時而討 好、時而必須屈就;與精神科主管,我們陷入時為夥伴、同盟,時而高 張力拉扯、衝突糾葛的關係中。
一、庇護工場立案、退場,與我的行動
聯合醫院庇護工場因應身權法的規定,應於 2008 年 7 月取得庇護 工場的立案許可,然而立案程序繁瑣、各院區的職種多元、整併難度高,
且主責立案的精神專科院區主管堅持執行庇護工場的院區應整併在一 張立案許可上,以確立精神醫療部統一掌管,但於立案期限將屆的前 夕,面臨主責主管自行轉調衛生局,加上立案同仁異動,致使聯合醫院 遲至當年 9 月方取得立案證書,而勞工局的補助也因此出現空窗期,各 院區為此需付出經費自籌的代價。而此事件也成為精神專科院區開始認 真思索自勞政服務中全面退場,並將庇護工場中精神障礙者全數轉回醫
2009 年 3 月,精神專科院區選擇將自己院內大部分的庇護方案中 止,僅留下清潔工作隊到當年 7 月;而另一院區的庇護工場,即使就業 服務員上簽,主管亦出面爭取,還是無奈於當年 4 月被總院的一紙公文 結束掉,就業服務員拿到非自願性離職書,並獲取資遣費後離職。原本 在這些庇護工場中「就業」的精神障礙者,則默默地被移回社區復健中 心及日間病房去,僅少部分的精神障礙者被快速的轉介到社區化就業方 案繼續服務。
針對由「就業」身分退出的精神障礙者,依據相關勞動法規的規定,
本應獲取資遣費,符合相關福利規定,然而在精神障礙者自身及家屬未 見更積極的行動爭取,與勞工局某種程度亦「被動處置」的情況下,沒 有任何一個精神障礙者拿到資遣費。而勞工局身為勞政主關機關,勞工 的勞動權益是「神主牌」,保障勞工的勞動權益是其主管業務與執掌,
豈料在面對精神障礙者及聯合醫院庇護工場時卻採「不告不理」的原 則,亦未主動介入、關心庇護工場員工的安置。因此可想而知,更遑論 精神障礙者獲得個別化的轉介與安置了。
二、停火限電逼近生存的底線:我與醫院的抗爭
2009 年初,儘管庇護工場將被總院結束的風聲四起,我仍選擇堅定 地讓『心靈舖子』一切正常運作。但 2 月才剛過完農曆年,醫院便拋出
著不斷回應和行動。
首先,院內工務股要求 4 月份起職業復健中心內必須「停火」。而 以餐飲起家,每日訓練精神障礙者便當製作的工作流程,以及方案需達 勞工局營業收入的設定,又豈能說停就停,我開始上簽,請精神科主管 協助與高層協調,期待院方的決定有所轉圜,但效果不彰,因此,我只 好回到就業輔導組內部商討因應策略,請大家想像在不能用瓦斯爐的情 況下可否改換電磁爐?若電磁爐不足以因應大量烹煮,那有無可能自購 二座大型電爐湊合著用?另外嘗試將便當製作的人力及預期收入轉嫁 到烘焙上,除了維持既有訂單,也希望多少彌補便當收入的不足。
山不轉路轉,路不轉只好人轉,與就業輔導組夥伴們商討後,我下 了一個決定,走出院外,與便當業者異業結合,來維持優採的訂單量並 維持營運收入。面臨不確定庇護工場可否維持運作,我想同步得搭配節 流繼續撐住,我請夥伴們盤點三個庇護工場高薪的幾名員工,詢問意願 並鼓勵提早轉介外出就業,雖知此舉勢必引發庇護工場營運上的難度,
以及增加同仁的工作量,但這已是情非得已的做法,種種調整無非希望 能降低停火對庇護工場的衝擊。
但院方要求停火後,沒多久,院方又要求「限電」。工務股表示因 應夏天各醫療科的電力需求高漲,無法讓職業復健中心如以往自由使用 電力,且因台大醫院開刀房大火的新聞事件,院內亦要進行全面性電路
檢測,工務股聲明在檢測完職業復健中心的全部電源後,便會封住部分 的插座。更進一步,工務股直接宣布整個職業復健中心僅能使用一定安 培數的電力,即便我表示會盡量在電量額度內使用,但被欽點到的機 具,如發酵箱等,竟成了有設備卻不能用的狀態,而做麵包的大型烤箱 到了後來也在禁用的行列。
面臨單位的生存壓力,以往我通常會請求主管的協助。在過去尋求 協助的經驗中,我已明白偶爾主管會表示願意親自去電與院方協調,但 很多時候,主管會選擇以四兩撥千金的被動方式來因應,要不就是請我 先去處理、溝通,不行了再來回報他,次數多了,著實費力,也感到灰 心。因此,進逼、反彈、衝突、折衝、挫折幾乎成了我在聯合最後兩年 與院內主管互動及角力的模式。
三、健保體制下公立醫院營利化:營利與價值的衝突
回推主管的因應之道與對『心靈舖子』的處理姿態,我認為除了個 性使然,也與 2005 年聯合醫院整併,不同院長掌管總院即推行不同的 措施,讓人無所適從有關。而各院區各科又歸屬部科經營,精神科納歸 精神專科院區管理,院主任的階層一個調整即成了院聘主任層級,當時 的氛圍讓醫院出現大量出走潮,且人人自危。當時,整個聯合醫院各院 區自負盈虧的任務加重,各科室主管被要求盤點所屬工作人員的附加效
營收;打著行政院人事行政局發佈鼓勵優退與人事緊縮的政令,單位中 的職位不僅遇缺不補,年紀大一些的同仁成為院方高層眼中的「冗員」,
因此會被長官約談和「關照」,甚或直接採取轉調他處或分派二處奔波 的做法,讓人有口難言。一位在精神科任職十五年的書記(再過三年就 可以退休的阿嫂)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支調派用。這讓我看到,整個聯 合醫院在強調績效、營收掛帥的情況下,部份主管為力求在總院、院區 高層的面前有所表現,便將人不斷的工具化、績效化,對主管而言,科 內每個人力都代表成本,換算後便需要產出對價的利益,因此人情味非 常淡薄。不近人情的例子聊不勝數後,我或許該慢慢理解,精神科主管 在面對強勢的院方高層,自己的生存位置必定也備受壓迫,也或許我該 體諒,主管絕非無心,主管即使眼見局勢對『心靈舖子』越來越不力,
也難出手腳。但,站在我的立場,一家之主該為家人捍衛,面對批評或 挑戰更應該站的直又挺,不是?所以怎可未戰先敗、選擇坐以待斃呢?
不!即使這是主管的選擇,也不會是我的選項。
然而,由於見到其他院區的庇護工場被斷然收掉,我掙扎,且不斷 自我提醒絕不能因為意氣之爭而過度刺激院方做出對『心靈舖子』不利 的決斷處置,所以我採取隱忍的姿態,交雜著迎合、討好,以避免『心 靈舖子』繼續被打壓。對內,我不僅抑制怒氣,百般配合和嘗試著與相 關人等維持友好關係,也整理歷年『心靈舖子』為院方爭取的公衛補助
款收入,上呈給院方以證明『心靈舖子』不是賠錢貨。
對外,後台夥伴們的支持從未間斷,如政大王增勇教授、中原張耀 仁教授等,他們還請了德國學者和研究生來台的交流機會,以參訪『心 靈舖子』名義,與聯合醫院高層進行對談與研討,藉此彰顯『心靈舖子』
經驗的獨特性。至於,精障民間單位的夥伴金林與劉蓉台等人,則常透 過公開發聲的管道為撐住『心靈舖子』做努力;令人感動的是,不時也 有精神障礙者和家屬會主動關心,表達希望分擔營運的重擔,這些主動 伸出手的援助至今銘記在心。
『心靈舖子』成立的十餘年來服務精神障礙者已超過三百位以上 了,透過工作訓練,精神障礙者走出家門,有目的性的朝就業目標邁進。
他們工作,除了付出勞力,感受價值與尊嚴、獲得三餐溫飽,他們還可 以回到與人共融的場域,減少孤單與增加互動,家人不須為他們的未來 煩憂,他們可以規劃未來,跟其他人一樣「真實」,這十分彌足珍貴。
因此若非萬不得已,我絕不會「拋棄」任何一個人。然在 2009 年腦袋 思考轉進的那一刻起,「出走準備」也開始啟動。
貳、 內爆後的轉進
2009 年我花了一整年時間「痛定思痛」看清一切,因著醫院體制、
高層人事的異動,以及整體健保資源的緊縮,促使醫院高層對於『心靈
方人員不停挑事,採行政手段耗竭、挫折就業服務員,每每讓就業服務 員疲於奔命回應狗屁倒灶的雜事,最後內部大小零星的衝突,終於促成 了內爆式的結果,此逼出資深人員的出走潮,也催生出「台灣身心障礙 者就業權益促進協會」。
一、為了將來,我得離開我一手打造的「家」
我和諸多第一線夥伴,與長期投入、關心精障就業權益的老師們著 實不忍見『心靈舖子』的資深同仁一哄而散,在共同努力下,我們再度 凝結在一起,期待新組織能繼續為精障領域做些事。
我和諸多第一線夥伴,與長期投入、關心精障就業權益的老師們著 實不忍見『心靈舖子』的資深同仁一哄而散,在共同努力下,我們再度 凝結在一起,期待新組織能繼續為精障領域做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