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起身,再回觀
第一節 助人美學與穿透障礙
從我的生命出發,試圖理解我之所以成為一個精神障礙者就業服務 工作者,回顧生命中的每一段經驗所拼貼出的價值系統,在我的助人生 涯中點點滴滴的滲入。在與精神障礙者一同工作的過程,我看見助人者 與受助者之間微妙的動態關係,「礙」與「無礙」的那條界線,是那麼
的隱微且不具體。精神障礙者透過我的支持服務,試圖在他已然紛雜無 序的生命中,重新建構秩序與目標,然而在政策的框架中與所謂「資源 的成本效益」下,我終將成為他漫長服務史中的一個過客,成為系統上 的一個名字。因為我身處功利和理性主義、績效掛帥的洪流中,觸目所 及是忽略人性尊嚴、以金錢換算價值的觀點。身為服務者,我被標訂需 達成服務績效,於規範的強制下,毫無期限地等待和陪伴一個人慢慢成 長、生活從被標訂的「脫軌」到回復「正常」,這無疑是最沒有效率和 難被接受的一件事,但這卻正恰巧是精神障礙者需要與從「礙」走向「無 礙」的必經過程。
擔任精神障礙者就業服務員的十餘年來,我從懵懂、無知,到可以 自在與精神障礙者一起緊密合作、熟稔政策,這些歷練讓我對於精神障 礙者就業服務有了另一種沉澱與反思:
壹、 專業工作者的生命經驗型塑出助人的美學與價值
現今不論是精神障礙者的醫療專業,亦或整個的服務模式均強調所 謂理性主義以及理性知識。然而 20 世紀最有影響力的政治哲學家之一-邁克爾·奧克肖特(Michael Oakeshoot),在其代表作《政治中的理性主義》
(1962 年)中論及理性主義及理性知識時,已明確地指出了理性主義與理 性知識的限制。理性主義將一切活動交由理性來指導,只有理性是至高
和權威的。然而以理性出發的知識作為理解事物的特定方式,終將失 敗,因為理性主義對於知識的看法僅強調「技術知識」這將形成人類知 識「隱蔽源泉」。技術知識,它完全由公式化的規則、原則或基本原理 組成,這種知識見於書本,也可從書本中習得,它們可以是法律彙編、
烹飪書或方法書。然而有另一種知識,它只存在於運用時,因此不是反 映性的,不同於技術,無法採公式化為規則,它是「實踐」知識或「傳 統」知識。奧克肖特說,若知識層面只有理性主義強調的所謂技術知識,
那麼沒有一種具體的活動是能夠進行的,因為不管是烹調、藝術、科學,
還是政治,總是存在著某種「其他」的東西,它不僅告訴我們何時和如 何運用規則,而且告訴我們何時應把規則置諸腦後。
精神障礙者的專業服務知識,真正的關鍵點正是那些無法完全採理 性思考或單純習自書本,而是需要自經驗中累積,以及細緻、適當地觀 察、回饋的「實踐」。我之所以成為精神障礙者的專業助人工作者,與 我生命中的經驗堆疊有著息息相關的連結,表面上看似一連串的巧合,
其實彼此扣連,且逐步型塑出我之所以成為專業助人工作者的脈絡,這 過程,我必須看透且放下,並且真正的落實「助人美學」,也就是回到 獨特生命的看待與理解,回到人本的關懷和倫理,如此我才能將這份工 作做得較好。
一、不強調理性知識,而是以精神障礙者的生命為主體,產生共鳴 源自原鄉珍惜土地、親近人的涵養,造就我喜歡與人關係親密,且 高度信任、熱忱,然而童年的生命經驗卻也型塑我成為一位善於察言觀 色且自我要求甚高的人,處理「事」,我尤其採理智分析且冷靜思考,
以避免自己犯錯。初到醫院中執行精神障礙者就業服務時,我不僅基於
「習慣」,也被要求要理性的思考,並將理性模式套入服務的關係裡。
自信心不足,加上醫療專業框架的強調,讓我始終覺察與精神障礙者關 係上有「缺憾」,因為我知道精神障礙者是「人」,他們不應該被當作
「事」來處理,所以工作中無時不刻,我總被奧克肖特說的「其他」的 東西所包圍,我常感到疑惑、不斷嘗試著找規則、強迫自己思考一勞永 逸的解決方法,但這些每每讓我痛苦不堪。我的人格特質讓我在這助人 工作中,非常能同理精神障礙者面對環境壓力時的那一股全然崩潰與碎 裂,而我初期相信的「專業服務」和支持,必須做到理性思考,如此才 代表科學、文明、有依據,也才能實際幫上忙和符合醫療框架的信念,
我必須說,對於降低我的實務困境根本難有助益。我慢慢理解,精神障 礙者的生命面貌豐富且多元,這絕非精神疾病分類典中的病名分類和特 徵所能涵括,所以我選擇放下自己的理性視框,重新看待精神障礙者的 獨特生命,回到人所要的關係裡去互動,如此的我,才覺得自我統整,
也方能協助精神障礙者從碎裂的生命中,尋找意外後的另一出口,重新 確認自己的存在價值與生命目標,如同我需要如此的歷經一樣。
我從生命經歷中所建構的「功能取向」與「適者生存」的價值觀,
讓我一方面並不同情那些在生活中被現實、困難所「擊倒」的弱者,但 同時我又很能貼近這些弱者所感受到的生活艱辛與現實壓力。而這樣的 矛盾,在我與精神障礙者的服務關係中,不斷逼迫著我挑戰自己成為一 個有功能、不服輸的「機器人」,同時因著自我信心的驗證,我也必須 強化精神障礙者的能力來證明自己沒有被精神疾病所打敗,承認自己無 能為力。這些雖到後來有機會逐漸轉化,然而這也是我不斷堅持擔任就 業服務員的動能之一。我始終認為,只要不放棄,一定還有方法可以幫 助他們從精神疾病的泥沼中脫困。連帶地,這些動能,在我面對政策的 轉向、醫院及公部門的壓迫時,我選擇抵抗與衝撞,也因為我不能接受 自己是一個對環境妥協,不作任何努力的人。對我而言,那會是某種「失 敗」,也是一種「背叛」。因此動能的展現亦非理性思考所能增強,亦 或主導的,不是?
二、關係不是「控制」,助人者與受助者是平等、雙向互通的生命 在服務精神障礙者的過程中,什麼叫作「精神正常」?什麼又是「精 神不正常」?那條線該如何一刀劃下,又該由誰來劃下這一刀?精神病 人領有手冊是不正常?專業助人工作者是正常的?其實,正常與不正常
不皆是人所擬定和創造的嗎?我能嘗試著從理性思考的模式逐漸擺脫 框架,由理性助人模式轉而看待助人美學的這件事,其實某個程度來 說,也正因為我看到了自己的身上也並存著與精神障礙者相同的障礙。
我的思考僵化且性格強迫,這正是一般人認定精神障礙者的特質。
小時候父親經商失敗的印象、母親強悍性格的承襲、漂鳥家庭分崩離析 後自我照顧的歷練、來自他人莫名附加的歧視眼光,這些迫使我必須腰 桿挺直、不服輸、現實勢利與自我要求完美。而社會制度建構中,也本 多所強調僵化的規矩。在醫院中,僵化讓我符合框架,不需多加思索行 事;面對勞工局,僵化讓我只需符合經費補助下的各項規定即可達成基 本要求並確認成為績優單位;而社會上,僵化更成為眾人共同遵守與避 免秩序紊亂的信念,舉凡身份、福利的取得、法規限定…等,也凡事有 規矩。然而反思及探究,若社會秩序和公平正義真需「規矩」來規範才 能達成,那不也宣示了,人絕非可自主思考與自我負責的個體?但實際 狀況不可否認,僵化的規矩讓我們有了關係,也強化了我們的「關係」。
與精神障礙者的關係建構中,儘管不可能擺脫「僵化」的事實,但必須 體悟,關係絕非「控制」的手段,關係是服務的基礎與觸媒。有了關係,
讓服務延伸,更因著服務關係,讓我看見我與精神障礙者身上所存有的 障礙點相同,因此我要營造與不同個體間的真正關係,絕對需要透過平 等、彼此看見、生命能流通與接納,才可能發生。
林修雯(2009)整理自己在台北市康復之友協會-慈芳會所的經驗,將 多年來與精神障礙者一起工作後的觀察撰寫入論文中,其強調避免從疾 病的觀點來看待患有精神疾病的個人,看重每個人有被他人需要的需 求,相信再嚴重的精神疾病患者也有貢獻的可能;另外透過每日的工作 事務設計,專業工作者也看見,工作者需要仰賴精神障礙者的幫忙方能 如期達成設定的目標,彼此互助、相知相惜的經歷,亦呈現了專業工作 者與精神障礙者可創造出不同以往的專業關係,並於經驗反思中重新思 考助人工作專業的多元樣貌。
面對精神障礙者,我必須學習接受他們的限制與疾病,不帶評價的 陪伴與支持,協助他們在失控的生命中,以及協助我自己,於一路前進 的過程,重新找到撐持自己的重要力量。
三、彼此承諾(commitment),不放棄與盡力的情況下,一起前進
身為一個就業服務員,我必須發揮角色隸屬的功能,並嘗試著與精 神障礙者建立關係、一起合作。我必須問:就業對誰有意義?穩定就業 對精神障礙者的意義又是什麼?如果就業的這件事對精神障礙者來說 是毫無意義的,那我們雙方就只會存在強迫的關係。然而,於我服務的 過程中,我多見精神障礙者想要一份工作證明自己與落實自我實現,因 此我們的目標一致。因著想達到就業目標,所以我們雙方便開始有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