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五位精神障礙者的生命故事
第二節 把他當作大人-阿義的故事
人需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然而一個人對自己的行為需要負責到什 麼程度?如果他是一個精神障礙者,還需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嗎?如果 他是一個偶爾連自己說過什麼、做過什麼都會忘記的精神障礙者,那他 需要負責到什麼程度?阿義是個腦傷的病人,他思考敏捷,能舉一反 三,他個性豪爽,常情義相挺,然而因為腦傷,舉一反三缺乏邏輯與組 織,仗義直言常憑藉直覺而不問是非,加上偶爾人事時地物的倒錯,真 會讓與他一起工作的人感覺很錯愕、很抓狂、很無奈…。
一層是一種掙扎 一層是一種蛻變 而在驀然回首的痛楚裏 亭亭出現的是你我的華年
~給你的歌 席慕蓉
壹、老惹麻煩的阿義
阿義,隨時可以牽動他人的神經,永遠不按牌理出牌的傢伙,39 歲。雖然外表上看起來,阿義是個雄壯威武的大男生,但心理上,他是 個不折不扣的大孩子。醫療診斷上,阿義是位器質性精神病(腦傷),伴 隨肢體障礙的多重障礙者。把他和一般人比較,可能因當年車禍,加上
阿義的行動較緩慢、平衡感不足,不過不管力氣或是職場要求的一般操 作速度等等,倒未見明顯的妨害。說起他的腦傷,初期接觸時,阿義表 現的狀況與我認知中的概念有很大的差異,他能言善道、辯才無礙,且 與人相處時攻於謀略,因此怎會有腦傷呢?與他相處,我老參不透。
阿義多年前在高雄與弟弟同住,自行開了一家泡沫紅茶店當老闆,
但後來發生車禍,頭部遭受嚴重撞擊,大姊接阿義到台北治療後定居北 部。腦傷昏迷半年後阿義甦醒,身體造成半邊癱瘓和下肢跛行,合併有 失憶、情緒障礙等情形。多年來阿義與大姐、姊夫同住中和,但後來因 為阿義任意取用姊姊神壇上的供金與多次死不認錯的脫序行為惹惱了 大姐,最後阿義只得接受到康家居住。
阿義如何讓我印象深刻?這要從 2004 年他進入『心靈舖子』鮮果 吧擔任庇護員工時開始說起。每隔一段時間,鮮果吧的就業服務員就會 請我協助處理他的行為,並和阿義、家屬進行懇談。阿義不僅同樣的事 可以一再詢問、未搞清楚狀況時就會發飆或辯解,偶爾違反了職場規 定,如公然聚賭、出言威嚇其他員工、不滿職場管理…等,都可以大肆 張揚及搞得整個職場雞飛狗跳。他會站立現場不走,不斷放話或存心去 招惹其他員工,升高受關注的張力,最後逼著就業服務員來處理,這零 零總總都讓大家感到莫可奈何,同時就業服務員也會因他時常白目到刻 意挑釁其他的精神障礙者,而為他捏一把冷汗…反正阿義的狀況不勝枚
舉、層出不窮。
貳、我也不想這樣:存心還是無辜?
義爸在阿義很小的時候就和義媽離異,當時只有阿義一個孩子跟著 義媽出走,加上義爸早逝,所以阿義對義爸的印象模糊、鮮少談論。而 據阿義大姊描述,義媽是個隨性和不負責任的母親,他常為了賭廢寢忘 食,最後不僅拋家棄子,連自己的命也賠掉了。或許因為如此,阿義自 小即缺乏男性的仿效對象,缺乏自我負責的概念建構。大姊說阿義當年 讀到中正預校二年級就讀不下去了,最後得由家人出面「清飯錢」才解 決,還有阿義獨力賺錢後,他有多少花多少,不僅不會規劃未來,偶爾 還會向姊姊們借錢花用。所以手足間對於阿義的印象一致,阿義是個和 義媽一樣,不負責任的人。不過阿義對自己的印象則完全不同,他說正 因為義媽常不在身邊,所以自小他即有獨立生活及凡事靠自己、自我負 責的觀念。
阿義與大部分家人的關係疏離,但他對大姐從小姐代母職照顧他,
以及車禍後的不離不棄會心生感謝。然而,在阿義開始接受工作訓練,
並到外面就業後,他對於大姐要求他分擔房租與攤提相關費用一事,則 會不斷抱怨。他一方面認為大姊對他有恩、不應該太計較;但另一方面,
他則會說大姐把他當搖錢樹,金錢不斷被剝奪。他認為欠人情如同一輩
怨:「為何不在發生車禍時就死掉算了,現在要死不活的,還要被人家 控制,我不想這樣!」。但另一方面,阿義卻對大姐依賴,在重要事件 上也會向大姊報告及請示,而且在一起分擔家計方面,阿義也把它拿來 當作誇大自己能力,以及對外炫耀他是家中經濟支柱的憑藉。阿義對大 姊的感情是複雜且矛盾的。
阿義非常愛訴說自己,會談主題老是環繞在與大姐及目前任職單位 同事、康家住民間的怨懟關係;要不就是陳述其金錢無法自主運用,自 己難自拔於自怨自艾和被害者的角色中。然而另一方面,阿義是自信 的,但可能因為腦傷偶爾讓阿義陷入誇大的想像中,他會認知自己工作 認真且能快速與人建立關係,人際互動無困難。不過因為運氣不好,所 以常導致他人的誤解,和受人排斥。
生活中,我常聽到阿義說:「我也不想這樣阿!」腦傷失憶讓阿義 常需與他人核對資訊,並面對他人莫名的指責,因此他深感困擾和不 平。多次的會談,我針對阿義的狀況做分析,儘管同情腦傷對他生活帶 來諸多的不便,但也深覺阿義的現實感不足及頑固,他多認為問題出在 別人的身上,而且很難接受自己的失能與限制,包括多年來阿義堅持不 願意嘗試較積極、有效的行動來克服容易遺忘的這件事。阿義的思考及 觀念缺乏彈性,他總認為自己對,別人錯。
多年觀察阿義的樣子其實十分一致,與熟識的學員在一起,他是「老
大哥」。他被家人標籤「不受教」,面對家人,阿義會不斷出現抱怨及口 語攻擊的情形;表面正氣凜然,但對工作常私下偷雞摸狗,除非被活逮,
否則打死不認。阿義愛面子,上了職場會選擇採「識途老馬」的防衛姿 態,這更加引發他人側目和容易招來非議。有些事我早就提醒過了,但 阿義他絕對是「頑強抵抗型」,總有辦法逼的人快抓狂且「口出惡言」,
比如他曾對排班副店長(女性)不滿,直指對方歧視障礙者和找碴,不 斷聲稱身受不平等對待。但經調查釐清發現,阿義習慣對他人行為揣測 且多負向想法,尤其對女性、權威人物。阿義的臉部表情及言談,在對 女性說話時,容易出現挑釁和輕昧的語氣及神情,因此不知不覺間即會 引發他人的反感。阿義對於指派事項會自作主張,界線不清、貶抑他人、
膨脹自己、搞不清楚狀況屢見不鮮。有一次,我與他核對擅自將職場器 物帶回家是偷竊的行為,嚴重者除賠償外,還會被革職及法辦,但阿義 則不認為有這麼嚴重,僅表示個人有需要,店內也不缺,他認為別人應 該也會這樣作,所以他會用他自己的想像來框外面的世界。積極與阿義 核對後:我還是可以聽到那句老話:「我也不想這樣阿!」但他真的能 有所學習、改變嗎?我沒有把握。到底他是存心的,還是無辜的?讓我 陷入沉思。
参、 把他當作大人
雖然阿義的行為經我提醒,多僅維持一小段時間後容易故態復萌,
但值得慶幸的是,我發現頻率與強度會下降,所以每次我都會自我安 慰,這樣的行為阿義是最後一次出現了,或是下一次會更加改善。
觀察阿義面對困難時,採取實際行動和因應情緒也常呈現非常不同 的二極化,要不就是自怨自艾、消極因應;要不就是攻擊性強、直接面 質或詆毀對方。阿義與人的關係初期容易過度信任或理想化對方,稍後 碰觸現實或認為他人未按其期待運作時,阿義容易一下子暴怒、陷入不 斷抱怨與被迫害的處境裡,但阿義個性卻相當社會化,通常當著對方的 面會不動聲色,少顯露情緒。這數年來,我幾乎每月與阿義會談,一路 陪伴,也協助他處理職場上的困難並讓工作持續。我雖不斷提醒阿義黑 白分明的關係界定無彈性,且難與他人維持良善的關係;非理性的期待 對他人過度要求,反而忽略了自身責任,對人我關係沒幫忙…但阿義思 考僵化,難見明顯改善。大姊就常說:「牛遷到北京還是牛,他本來個 性就是這樣,生病後更誇張,所以不會好了拉。」但反思,可能有為數 不少的人與阿義相似,現實感不足、情緒化和頑固,但為何對阿義失去 信心?是因為阿義是個精神障礙者,所以每發生一件事,他的行為就容 易被放大,及牽連與疾病有關?
後來我和阿義的關係能有所進展,我認為除了面對他時,我將他視
成可以負責任的「大人」看待,而不是事件發生後為了息事寧人就如孩 子般的寵、哄他外,實話直說並分析優弊劣勢,同步詢問他可以修正到 什麼程度,想為自己負責多少,自己評估可能還會違規幾次後,似乎「存 心」惹毛別人的行為便可逐漸降低,當然阿義自我承擔責任的比重也在 不知不覺間愈加提升。由他的身上,我學習到,每個人都會犯錯,但重 點是,知錯後要願意為自己負責任;儘管我們不需要凡事都按別人的期 待走,但如果他人對我們是有信心的,可以給我們正向的肯定及鼓勵,
相信我們可以做到,那就有可能做的更好!
肆、我和阿義沒有不一樣…
我時常從阿義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某種程度來說,我和他沒有 不一樣!我們都容易理想化外界的人事物,常不自覺想「指導」別人,
說起來好聽是「天真」,反過來說是「沒有現實感」;內在常膨脹自己,
說起來好聽是「天真」,反過來說是「沒有現實感」;內在常膨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