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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重自決與適時放手-阿偉的故事

第五章 五位精神障礙者的生命故事

第三節 尊重自決與適時放手-阿偉的故事

阿偉是我的「漫漫長夜」,因著酒癮,我與他陷入永無止盡的拉扯 中。我們的關係,時而平衡妥協、時而劍拔弩張。有關戒酒和讓阿偉進 入「訓練規格」的這件事,我自覺什麼方法都試過了,但情況依舊。是 阿!總該有人出來喊停,最後阿偉對我說:「我不需要你的幫忙,你就別 再管我了!」現場留下錯愕的我。現在回想起來,某種程度,阿偉為了

「成全我」,而放棄了自己…。

這是一個「上癮」的年代,

「酗」變成了一個流行的用語,

有人酗咖啡、有人酗網路,

有人哈韓、有人哈日,

有人瘋狂購物、也有人變成工作狂,

今天如果酒精不讓我們依賴,不會造成身體的危害,

搞不好「酗酒」也可以是一種流行。

~匿名者酒癮症治療協會團體單張

壹、借酒澆愁的阿偉

阿偉,56 歲的憂鬱症病人,伴隨長期喝酒造成腦傷,後來在他陸續 出現幻視、幻聽、認知扭曲等明顯精神症狀後,醫生將阿偉的診斷改為 精神分裂症。

阿偉自小備受父母寵愛,不愁吃穿,直到 40 餘歲,仍過著隨興、

寬裕的生活。父母親相繼過世後,阿偉覺得兄姊對他獨立自主的期待加 劇,壓力接踵而來,加上對於雙親的思念和孤家寡人的空虛感與日俱 增,因此喝酒頻頻。阿偉總說:「每逢佳節倍思親」,特定節日也是阿偉 常喝到爛醉如泥的日子。

阿偉自覺活著是多餘的,而且諸事不順。在大學時,就讀的科系非 志願所屬;覺得自己時運不濟;暗戀的學姊嫁人;謀職挫折…這一切的 一切都讓阿偉覺得人生無所企盼。當我與阿偉核對為何感到痛苦便需借 酒澆愁,阿偉難說個清楚,而我長期以來見到的就是他高興喝、不高興 也喝,所以對他而言,喝酒根本不需要理由。不過與酒相關的重要連結 倒有蛛絲馬跡可循,在阿偉大四期末考時,系主任要求阿偉補寫報告,

阿偉於酒意甚濃之際竟然文思泉湧,最後不僅順利繳交了報告避免被 當,還廣受好評,我想這對阿偉喜歡酒,算是有了一個清晰的開端。

貳、努力一定會成功?

阿偉前後來醫院參與了無數次的工作訓練,但屢戰屢敗。他開始時 由門診轉介進入『心靈舖子』咖啡屋進行工作訓練和操作的課程,初始 時咖啡屋的就業服務員感覺阿偉與人相處被動、容易害羞、自信心低,

而且手部技巧差、反應也稍慢,然而他出席率佳、配合度夠,願意遵從 指導並盡力的將交辦事項完成,所以就業服務員看好阿偉,覺得他訓練

畫,並調整進度放慢速度教導他,整個操作過程亦不斷提醒,以鼓勵、

強化阿偉的自信心。阿偉初期表現學習意願高,也總能主動回應自己有 所收穫,感覺生活有意義。然而待阿偉於咖啡屋正式排班後,就業服務 員便陸續從他的身上聞到酒味。當下與阿偉核對,他總儘量克制情緒,

並表示酒味是昨日小酌的結果,且他會承諾改善。然而喝酒的狀況,屢 見故態復萌。只要阿偉前一日有喝酒,上班時他的注意力與思考、反應 力就會明顯下降,面對客人點餐時聲量大,而且服務態度也顯得隨便。

酒味出現頻率增加,後來便開始遲到、曠職、服務態度不佳…狀況很多。

最後阿偉無法於咖啡屋繼續排班了,只得轉換服務型態,並由我接手,

繼續一連串的會談與更基礎的操作學習。每回阿偉的狀況較改善,我便 嘗試著再安他回到店舖裡工作,但不消三兩下,阿偉遇到情緒低落、挫 折,或是難耐焦慮情緒,他就會禁不住又開始喝酒,所以每每違反規定 後,阿偉又得再離場。

阿偉對我,他不會刻意隱瞞喝酒的事實,反倒還會大方承認,但承 認後他會百般討好,試圖對我陳述飲酒的緣由,期盼我的諒解,並繼續 與我維持服務關係。他喝酒的理由各式各樣,涵括了個人的狀態不佳、

心情不好。但大多時候阿偉喝酒的理由和他人有關,例如:朋友邀約盛 情難卻;想到過世的親人讓他心中難過,所以喝酒解憂。阿偉酒後殘存 宿醉,對談時情緒高昂,話題無法對焦,因此經常自說自話。我為了使

阿偉的飲酒狀況能有所改善且工作訓練持續,多次針對飲酒習慣進行口 頭與書面的約定,但阿偉一再犯規,無法符合要求,這讓我十分挫折。

工作訓練期間見阿偉飲酒的狀況難改善,我百般思量嘗試不同的服 務形式,先從二週會談一次,接著進行飲酒單的登錄、轉介市療的戒酒 團體…等這些都試過。然而難敵酒癮作祟或該說阿偉的內在人格脆弱,

所以他總在安穩一段時間後,又恢復飲酒的習慣。我撒下天羅地網來「扭 轉局勢」,請家屬協助敦促阿偉必須穩定回診,並作服藥紀錄,在阿偉 參加戒酒團體外,更加緊密的搭配我們的會談治療,並改成每週一次,

同時每二個月邀請家屬及阿偉一起來談這二個月的生活安排,這些作為 無非希望降低阿偉的飲酒劣習,並將生活導入常軌,避免他每隔一段時 間就幾天不睡覺,與人發生衝突。阿偉偶爾達成與我約定二週不碰酒的 約定,我也會欣喜地奉送免費午餐一頓,阿偉為自己的「成功」感到雀 躍,我也同感欣慰,但後來「每逢佳節倍思親」…唉!又來了,喝酒依 舊,阿偉喝酒的行為大抵維持不了一個月。

参、我不要你的幫忙!

阿偉顧念與我的關係,只要阿偉可以出席與我的會談,他總強作鎮 定、打扮精神,表現高的順服性,彰顯仰賴著我的引導。現在回想起來,

真是辛苦阿偉了!或許為了滿足家人或我的要求,他努力做著可能連自

每每恢復酗酒。阿偉又來電取消了一次會談,電話中阿偉依舊致歉,並 表示希望能維持會談關係,阿偉或許正推測著我將採取什麼行動來作為 懲罰,所以他總會先道歉,這是一種最容易讓對方閉嘴的防衛方式。

最後一次,阿偉提早於會談前半小時到來,我提醒他須等待一會 兒,到了會談時間,阿偉通紅著一張臉進來。他說:「不瞞你說,剛剛 我才喝啤酒解悶。」接著阿偉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態度,陳述著預計做哪 些大計畫,我壓抑怒氣,耐心的等他講完,心中睥睨的想:「我看你還 能扯多久!」。後來他終於開口了:「我想通了,不需要再會談了,我每 個月回診時還是會來看你,但我以後不需要你的幫忙了!」。現場留下 錯愕、深受打擊的我,而阿偉則閉上嘴巴,表情痛苦無比,我們雙雙無 言…。然而,總要有人為這一切畫下句點,我知道這不會是阿偉有力量 可以做的事,所以到了底,我以阿偉明知故犯雙方的約定,且不尊重會 談為由,宣布終止這次為期二個月的會談。我請阿偉仍需每月固定返 診,並且歡迎他來見我,但我們不再進行會談,若要恢復會談,需觀察 阿偉這二個月的表現再做討論。

迄今數年過去了,阿偉仍維持每月到院看診時仍會來看看我,不過 自從五年前阿偉說出不需要我的協助後,他就再也不曾要求與我會談。

某種程度,阿偉放棄了自己,我也放棄了他。

肆、什麼時候放手?過程比結果更重要…

多年前看過一部電影叫做「蝴蝶效應」,這部電影似乎隱喻:要保 護一個你愛的人,唯一的方式就是不要跟對方發生任何的關係,因為只 要生命糾葛在一起,就會帶來難以預料的傷害。而電影傳達的另一個含 意是,即便我們有回到過去改變人生歷程的能力,也沒有辦法改善或解 決目前所遇到的困境,縱然我們改變了過去,也只會讓自己陷入不可預 測的新困境裡。

我試問自己,會因為阿偉讓我歷經前所未有的挫折就對他感到「不 如不見」嗎?我想人生有很多的情境或人事物是不能抉擇的,如果對方 選中了我,那我也只好面對和因應。此刻,憶起戒酒單張上的前言:「這 是一個「上癮」的年代,「酗」變成了一個流行的用語,…今天如果酒 精不讓我們依賴,不會造成身體的危害,搞不好「酗酒」可能也可以是 一種流行。」對我而言,這段話既諷刺又弔詭,明知「不好的」可以變 好,只要轉換個想法?當初我難以理解。

我認識的阿偉耐挫、耐壓力低,人格脆弱,平日未酗酒的狀況,情 緒容易低落、退縮;酗酒後卻又彰顯出浮躁、談話聲音與舉止動作大、

自言自語,偶又會莫名哭泣,似乎不斷釋出「沒人理解我」的聲音,我 想進一步了解或關懷他,但總陷在期待不斷失落的糾葛中…是我期待太

求他前進,但或許這並非阿偉能力所及,或是想做的事,因此他不僅感 到疲累,也會看到我再三挫折,所以終究阿偉需要為了「成全我」而決 定擺脫我,到了底,則連他都放棄自己。因此我學習,理解被服務者的 狀態,協助他自我準備,並從彼此陪伴的過程中累積成功經驗,這是延 續雙方繼續下去的動力。換言之,過程比結果更重要!服務中,專業人 員需不斷的鼓勵被服務者建構自信心與多加嘗試,當然隨時檢視彼此的 約定也是重要的,這樣才能確保雙方在一致的目標上。最後如果被服務 者選擇終止服務與關係,那也需要被尊重,畢竟人生是他的,他有絕對 的掌控權,要什麼和不要什麼,都應該由他自己做決定才是。而我這個 陪伴者,包括環境中的人、事、物、各項資源,則都是扣連著被服務者 的需要而生,因此因應著他的需要迎合,並做調整,這才是平等關係的 呈現。

往後我與精神障礙者一起工作,我會試著自我提醒,並讓個案自行

往後我與精神障礙者一起工作,我會試著自我提醒,並讓個案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