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永遠的高峰-小麗的故事

小麗是我第一個成功推介到外面就業的精神障礙者，回憶起推介的 過程，好像昨天的事一樣，那是一段迄而不捨的過程。因著成就這段美 事，意義重大，所以也成就了今天的我。然而當我再度於病房見到小麗，

臃腫的身軀、平板的表情、呆滯的雙眼，「小麗！」我驚呼了出來。至 少三年以上沒見到他了，輾轉耳聞小麗又發病了，現在看到，唉!只能 輕嘆…。

如果你要離去 請不要揮手說再見 只要用你的雙眼 給我片刻的凝視 如果你要離去 請不要哭泣增傷感 只要用你的沈默 給我永恆的駐留 濃濃的離愁 就像唱片轉入最後一首旋律

而後弦音渺遙 綿綿的思念 將會充滿每一條街道和角落

你我曾經走過

~如果你要離去 李宗盛

壹、努力往上爬的小麗

回顧十餘年前，我將小麗送到全家便利商店就業時，他才二十四 歲。由外表一般人很難看出他和旁人有何不同，反倒是他的皮膚白皙和 眉清目秀讓人印象深刻。一開始接觸小麗，我感到他話不多、對人直接。

觀察他與陌生人接觸時，會不自覺得表現出敵視、迴避，和畏懼他人的

主動親近，因此儘管小麗心中渴望著有朋友的陪伴，卻不易與人建立關 係。小麗每日到日間病房參與活動，他從來不遲到、缺席。在日間病房 個案管理員的眼中，小麗雖然是個一板一眼、不苟言笑的病人，但小麗 認真投入且十分配合病房活動的進行，而且他遇到不合群或不認真參與 活動的病人，還會如糾察隊般勸誡對方好好參加團體病才會好，所以他 是病房的模範生，也是激勵其他病人的樣板。正因為小麗的自我要求及 嚴謹，所以在『心靈舖子』咖啡屋開辦的時候，小麗成為被病房轉介參 與訓練的第一個學員。

小麗參與工作訓練後，我才慢慢地與他熟識，並獲得他的接納。小 麗告訴我，他在國中三年級時發病，當時覺得課業壓力很重，常常晚上 睡不著覺，後來慢慢有幻聽出現，家人便將他送醫。因此小麗從十五歲 開始，就錯過了與人交友、互動的重要環節。精神疾病讓他失去了同齡 孩子多采多姿的生活，不定期的住院，更將他與外界隔絕，獨自一人身 處蒼白的病房中。媽媽口中往日的小麗，是一個笑口常開、和善，且樂 於與人親近的孩子，現在見到小麗的退縮、防衛，媽媽很難承受。因為 小麗病前非常努力、上進，而且他自小聽話、乖巧，凡事不需要家人操 心。小麗生病初期很長一段時間，家人嘗試鼓勵，也會帶著小麗往外走，

但終究礙於家中經濟需靠洗衣店生意維持，且世代在地居住，會擔心左 鄰右舍的閒言閒語，因此後來家人寧願每日早早讓小麗外出到醫院的日

間病房上課，回到家後，則會催促著小麗趕緊上樓避免被鄰居看見，這 些事都讓小麗感到難過。但身為父母的，又何嘗不想擁有別人眼中健 康、正常的孩子，會如此做，某種程度也是不想讓小麗或家人遭受他人 異樣的眼光！

讓人心疼這樣的孩子在過去的歲月裡，因病失去了那麼多本該擁有 的多采多姿，惋惜花樣年華的絢麗人生，因病而留下了空白記憶。然而 也因為病，讓我有機會接觸到小麗，和參與他生命中曾經炫麗的那一 段…。

貳、迄而不捨的努力換來豐碩的成果

當我一到醫院開始擔任就業服務員時，小麗是首批工作訓練的學 員。當時他已於日間病房參加了二年多的復健活動，而且病況穩定。所 以當『心靈舖子』咖啡屋方案開展後，小麗當然成為病房個案管理員積 極推介的不二人選。

1999 年年底某天，我走在復興南路預計到醫院上班的途中經過了全 家便利商店，在商店的門口張貼著一張徵工讀生的啟示，徵人對象標著

「婦女二度就業可」，下方則附括「身心障礙者可」的註記。我帶著興 奮的心情，回到醫院後，先去電全家便利商店的店長詢問有關聘僱身心 障礙者的資訊。店長一開始的態度聲稱精神障礙者不在他們願意聘僱的

精神障礙者也屬於身心障礙者的一類，而全家便利商店既是國內大企 業，且現在在佈告欄上寫上了身心障礙者可，就應該確實聘僱身心障礙 者，如果總公司並沒有打算要讓身心障礙者進入全家便利商店工作的 話，一開始就不應該在佈告欄上標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店長聽 完我的說明後，他的「堅持」開始「軟化」，當我嗅到店長開始「搖擺」

的訊息，認為機不可失，便進一步詢問誰可以決定是否要聘僱等資訊；

還有如果要進一步聯繫，在全家便利商店企業體中應該遵循怎樣的管道 向上反映與聯絡，這一些店長均一一告知。接著我去電全家便利商店南 區營業部和總公司人事部，一一跟關鍵者對話，說明我是就近醫院的就 業服務員，希望能為公司推介合適的身心障礙者任職，並感謝他們善盡 企業責任與幫助一個身心障礙者復歸社區…。此次電話的連通及說明，

成功的確立了我可以直接去拜訪的時間，此時我知道，整個推動的計畫 即將展開，而且深信會有好的結果。然而我萬萬沒料到，迄而不捨的結 果，不僅僅讓小麗擁有第一份工作，緊接著醫院的精神障礙者就業服務 計畫得以於媒體上曝光，並與全家便利商店總公司公開簽訂了雙邊合作 協定。全家便利商店承諾每年聘僱 5 位精神障礙者進入該企業體中就 業，我想這為精神障礙者進入便利商店業工作，寫下了歷史性的一頁。

不僅如此，醫院與全家便利商店締結合作協定的三年後，全家便利 商店總公司更確立二家店為建教合作店，言明只要是醫院推介的精神障

礙者均可到這二家店裡優先訓練，然後精神障礙者也可視個人意願轉派 到他們居家附近的商店去，這個創舉在當時國內身心障礙者的就業推介 史中首見。也正因為如此，醫院『心靈舖子』的就業服務計畫順利獲取 醫院的高度肯定、支持，並綿延了精神障礙者就業服務的契機。

参、彩虹炫麗卻短暫

小麗成為全家便利商店的員工後非常辛勤工作，他的配合度很高，

在一般人仍在睡夢中的清晨六、七點，小麗早已準時到達店裡展開接 班、補貨、盤點與收銀的工作了。然而小麗雖然認真，但過度執著的部 分卻偶爾讓同事們覺得小麗「冥頑不靈」，例如：小麗會非常堅持除了 店長外，自己的那一台收銀機不讓其他同事碰；下午四點一到一定會提 醒並堅持同事要趕緊去垃圾分類。其實小麗只是想把工作做好，所以後 來即使「硬性規定」會讓同事們覺得真受不了小麗，但他質樸且認真的 神情卻不得不讓人欣賞，因此後來連加盟店的店主到該店來實習，店長 都還將實習生放心的交給小麗，因為他的動作最標準、確實且絕對不會 偷雞摸狗。

小麗對於店長的指導會虛心接受，對賣場的整理、禮貌待客也都能 發揮，店長就曾跟我說：「比起那些聰明，但卻不用心的工讀生來說，

小麗是非常有效率且值得信任的。」對一個便利商店的經營者來說，在

店員，可說是可遇不可求的事。因為便利商店的服務形式不僅勞動量 大，比起其他服務行業待遇也不高，現在的年輕人怕吃苦，所以流動性 大成為一個普遍的現象。然而小麗雖不會自創花招，但也絕對不會投機 取巧，所以只要是小麗的班，店長可以很放心，因為交代的事項不僅會 如期完成，同時算帳時的短溢收總能正確無誤。由於小麗的認真負責，

在工作上又能持之以恆的態度有目共睹，因此僅歷經短短的三個月後，

全家便利商店便決定將小麗簽下來成為他們的正式員工，後來還主動請 我推介下一個精神障礙者去就業。

後來小麗於全家便利商店任職了六年後，想要隨著一位自行創業的 店長到他的加盟店去當店員。我想轉換職場環境，以及加盟店多變與繁 重的工作量，應該是後來小麗精神負荷及體力日感沉重的主因。小麗轉 店後回來看門診曾遇到我，他雖會打招呼，並說明著近期的工作狀況，

但那時已明顯看出比起先前在直營店工作時的神采奕奕，似乎少了熱 忱。然而每每見到職場中的學員仍能於職場上工作，身為就業服務員的 總是心懷欣慰和鼓勵，所以提醒他多保重身體後，揮揮手，目送著小麗 離開。後來聽說他離開了全家加盟店，接著自己又找了茶葉行的店員及 包裝員的職缺，但工作僅做幾個月就離職，後來便失去了他的音訊。再 度看到小麗，小麗已發病回到日間病房中。

肆、 沒有永遠的高峰

有部電影「睡人」，描述一位醫師偶然間找到了治療「嗜睡性腦炎」

病人的方法，因此得以讓一群沉睡的病人甦醒，並開展、體驗著他們不 曾有的人生。電影的結局是睡人們一個個又回到了「原點」，對外界沒 了回應。我想知道睡人還有下一次的奇蹟嗎？人生中有許多的「為什 麼?」，我們期待能有答案，但無奈的是，即使找到了答案，但卻無力改 變一切。找不到苦難的原因，或坐視著苦難的繼續，確實讓人無力且心 疼。小麗再度發病，看著眼前的小麗，我格外想念著昔日的他，何時能 回來阿？如同我等待彩虹再現一般。

與小麗共處的日子及進場處理他遭遇職場困境的每一次經歷，無形

與小麗共處的日子及進場處理他遭遇職場困境的每一次經歷，無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