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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時間的治理

第一節 帝國的時間

本文中,「帝國的時間」是指,現代國家-日本,將其時間觀普及至殖民地,

使殖民地上的「異民族」原有的時間概念產生了「變容」1-導入現代殖民母國的 時間觀徹底地改寫舊有的傳統時間概念;此一新的時間觀,令殖民地居民獲得「日 本的國民」所共同擁有的「統合時間」。那麼,日本帝國的時間究竟具有怎麼樣 的面貌?本章將會討論「日本帝國」時間的形成以及在臺灣原住民中,尤其是在 川中島社,他們經歷了什麼的政策接受了現代國家的時間觀。

明治維新以後,日本透過各式各樣的改革,企圖實現國家的現代化。如空間 的重構是其一,時間制度的變革又是其一。日本時間重構是為了以下三個目的而 行之(西川 1995)。首先,是時間的文明化。日本受西方國家現代化的影響,必 須導入與已文明化的列強同樣的時間制度,以作為民族國家參與國際社會。因此,

1872 年日本的曆法,從太陰曆變革成太陽曆。第二,是日本國內時間的統一。

1872 年起,日本採用全國共通的定時法,使中央集權的國家機關能有效地發揮 其功能。此一全國共通的時間制度首先在日本本土被採用,之後,推廣至殖民地。

兩地的統一時間,成為了殖民母國與殖民地的橋梁,讓帝國的空間得以成立。換 言之,時間在此具有特殊的空間性,用以產生殖民母國與殖民地的統合。也可以 說,一帝國的國民統合的過程當中,時間與空間是不斷交錯的概念。第三,是否 定以舊曆為基礎的習俗、迷信以及信仰,並創造出一套新的社會秩序以及文明化 的道德。故,日本以天皇作為國民統合的核心元素,設定了以天皇為中心的新節 日;此一改變與人民的日常生活及勞動節奏之間有著緊密的關係,打造了日本社 會生活的嶄新面貌。

如此,日本為了國家的現代化而重構的「國民的時間」,伴隨著殖民地的領 有,也成為了「帝國的時間」。這新的時間概念,也透過教育與日常生活的「行 事」2,逐漸地浸透在殖民地 - 臺灣的人民身上。上述三個目的當中,殖民地統 治的政策,主主要反映了第二與第三個目的。

過去對「殖民治理時間性」的相關研究,有如顏杏如(2011)以紀元節與天 長節為例,探討「帝國時間」如何普及於日治時期臺灣的研究。顏杏如提出,這 兩種以天皇制為中心的「行事」(歲時祭儀),在近代日本,其重要性體現於「公 官吏」3等上層職業,在臺灣,則透過殖民政府行政的末端機關 - 警察來普及於 臺灣的被殖民者。但她研究的討論案例為日本公官吏比較多的台北,而沒有提到,

實際與日本警察生活在一起的原住民的討論。與平地一樣,在原住民居住的山地,

這些「行事」確實是依著規定舉行固定地實踐著。然而,這些「行事」是否與平 地相同,真正扮演了將現代的時間浸透於原住民社會的角色?

「帝國的時間」介入之前,原住民原來的時間觀念有著什麼樣的樣貌?當時 的日本警察眼裡,原住民所擁有的是基於自然現象的時間概念。「蕃人以粟(小 米)的收穫為一年的標準,即是從今年的收穫到明年的收穫為一箇年,收穫完後 的滿月之日為他們的新年」4。因此日本警察在頭目集會所或者在教育所,掛時 鐘、發布月曆等,試行幾種辦法以普及現代時間的觀念。新的時間觀念,後來就 臺灣原住民而言,成為了「年中『行事』與農作物上必要的東西,也非常受歡迎」

5。這就表示,在原住民社會中藉著殖民政府所施加於農耕習慣與日常祭儀的變 化6,成功地普及了與日本相同的新時間制度。

此外,也有著諸如,自1931 年起,理蕃當局推動「集團移住政策」後,伴 隨著遷村而生的流行病 - 瘧疾(Malariya)。日本警察對原住民指導其治療藥品

「奎寧(Quinine)」的服用時間,透過醫療治療來導入時間觀念等7。就結果來看,

原住民確實透過生活上各種細瑣的事物細節,接納了「帝國的時間」。例如,教 育、神社參拜等「年中行事」8、現代醫療等。

在此,我想指出過去研究未曾提及的另一觀點,指出,在這場原住民時間概

念的鉅變過程中,最重要的契機,應該是山林燒墾的游耕與狩獵為主的經濟活動 向現代水田定作的經濟形式的轉變。理蕃政策中最重要的項目之一:水稻耕作。

其取代了傳統的農耕方式,導致原住民對於「一年」的時間觀念徹底地改變。此 新時間觀的普及,是透過教育制度的革新與推廣行之。以下章節,將討論1931 年後,原住民教育以及教育所指導的新式農業 - 水田耕作。以細究這些政策如 何改變了川中島社賽德克人的時間與傳統的習俗。

第二節 教育裡的時間觀

川中島教育所

當時,殖民地臺灣有四種類型的兒童教育機關。分別為: 小學校(日本人 子弟)、公學校、蕃人公學校以及警察局管轄下的蕃童教育所。其中,對應原住 民的機關是蕃人公學校與蕃童教育所。蕃人公學校由文教局所管轄,依臺灣教育 令施行相關教育行政措施,與蕃童教育所有所區別。主要的差別在於,普通行政 區的原住民上「公學校」,相對地,住在特別行政區,所謂「蕃地」的原住民則 在「教育所」與「蕃人公學校」受教育。特別行政區中,蕃人公學校與教育所相 比數量相對的少。

蕃人公學校以國語教育為主,致力於「實科」的知識技能養成,與臺灣人的 公學校相比,並沒有太大差別。但臺灣人的公學校修業年限為六年,而蕃人公學 校中,只有15 校為六年制,其他都為四年制。1930 年霧社事件所發生的當時,

公學校收容的原住民幾乎都是某個程度上已文明化的阿美族;其他為:「高雄州 四校以及台東廳三校收容排灣族,台中一校以及花蓮一校收容泰雅族」。台中唯 一的蕃人公學校便在霧社9,由此可知川中島賽德克人的原居之地-霧社就是當時 的先進部落之一。

「學校」這字眼,現在川中島地區的賽德克人會直接借用日語,說「gakko」,

或者用他們母語形容為「sapah pyasan」,意思為「唱歌的家」。這是因為日本人 教原住民日文的時候,用唱歌的方式教日文。

在川中島,「學校」具有什麼樣的治理性呢?

川中島社剛遷過來的1931 年,賽德克人必須埋首於共同生活,從事家屋的 建設等。遷村第一年的狀況是:由於重建的繁重事務,即便是兒童也沒有機會上 學。遷村隔年1932 年 5 月 12 日,川中島教育所正式開設(北村嘉恵 2008a),

位於現在部落的派出所上面。基本上,此教育所是依1928 年公布的「教育所に

於ける教育標準(於教育所的教育標準)」成立。1908 年公布的「蕃童教育標準」、 語時,往往會採借日文的詞彙。如trebi(電視)、slippa(拖鞋)、koppu(杯子)

等,他們傳統社會沒有的現代物品,往往直接借用日語描述之。提到時間和數字

以他們一年的日數並不一定是365 日;且透過觀察月亮與太陽的位置來決定一個 月與一日的時間為何。賽德克族人,初到川中島時,仍然依照此傳統習慣(自然 現象)來判斷時間。如早上公雞叫,就會認為是很早的早上(約早上五點),再 來用影子來分辦一天的時間。如看到影子在正中間,就可以知道是中午。一年中 的季節,以植物的生長期來分春夏秋冬。因此,他們的母語裡,沒有精確的幾月 幾號、幾點等月日時間的區別。季節也只有夏天(rbagan)與冬天(misan),而 春天與秋天則被形容為夏天之初(mprbagan)與冬天之初(mpmisan)。

現代時間與日語同時普及的結果,當代川中島社賽德克語中的「時間」一詞 就直接借用日語說成:「zikang」或者「toki」;「幾月幾號」、「幾點」、「幾歲」也 均使用日語的「nangasu」、「nanniti」、「nanji」、「nansay」。以下為筆者在田野工 作的時候遇到的川中島人的母語對話。此會話的背景脈絡為,筆者想要訪問一位 女性耆老時,瑪姮巴丸(以下稱呼為Mahung)把筆者介紹給這位耆老。他們對 話裡頭出現的日文以黑斜體來標記。

(部落族人Mahung 與 Pai(阿媽)的對話)

Mahung :Weewa Nihong ka nii… (這是日本小姐)

Klaun su ima ku yaku?(妳知道我是誰嗎?)

Un, ma su mkela?(嗯,妳怎麼知道我是誰?)

Pai:Mnoda su hini.(妳有經過這裡)

Mahung:Un, klaun su yaku?(嗯,你知道我是誰嗎?)

Klaun su laqi ku Miyoko yaku(你知道我是張呈妹的小孩)

O, moda ku hini, ma saku ini plaani peni(喔!我經過這裡,妳怎麼沒有叫我?)

Pai:Mnoda su hini texal han…(你過去有經過這裡過…)

Mahung:Un, ga su tloung bebe nii han.(嗯,你坐在屋簷底下.)

Tai! Egu riyung Mago su di…(你看,你的子孫那麼多…)

nii kana Mago su biciq di.(你的子孫都在這裡嗎.)

malu na…(很好后…)

Dangi mu Nihong nii, meya smiling tikuh Yozi isu si…(這是我日本的朋友,想來問您一 些事情…)

Kndalax Paran meyah meniq hini drudan ta de,(我們的祖先從霧社來到這裡,)

huwa mesa migin ppuqun daha menaq hini?(他們是如何尋找食物的?)

Slinge su mu tikuh Yozi si…(他想問妳一些事情…)

Pai:Meyah smiling huwa miyan mesa skadi ppuqun cbeyo?(他來問以前我們如何尋找食物的嗎?)

Meyah miyan hini we uka kana ppuqun han…(以前來到這裡沒有食物吃…)

Mahung:Ntaqi su inu ciida, klaun su nana?(當時妳睡在哪裡,你知道嗎?)

Pai:Ini mu klai kana ndaan drudan, (我不大知道以前老人家的事,) laqi ku ciida duri han…(我 那時也是小孩子…)

Mahung:Laqi su ciida duri na…(你那時還是小孩子后…)

Nansay su meya hini Cong doki?(那時你來到這裡幾歲?)

Pai:Mnosa ku Toda hayan…(我曾經先去都達…)

Mahung:Seediq su inu ka isu?(你是哪裡的人?)

Pai:Mneyah ku Toda.(我是來自都達。)

Mahung:Mneyah su Toda isu…, Nansay su ka meyah hini?(你是都達的人喔,你來這裡時幾歲?)

Pai:Sansay ku da.(3 歲)

Mahugn:Sansay su meya betaq hini?(你來這裡已經三歲囉?)

Pai:Sansay sngari.(3 歲左右。)

Mahung:O…mnenaq su Toda?(喔,你曾經在都達?)

Ima ka mosa mangal yamu meyah betaq hini di?(是誰去接你們來的?)

Ima ka mosa mangal yamu meyah betaq hini di?(是誰去接你們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