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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身體的治理

第三節 高砂義勇隊

正如上節所檢討,川中島社青年團的優異表現就決定了川中島社成為模範部 落的事實。透過青年團的訓練而形成的原住民青年的「現代身體」,接下來由於 日本的戰爭策略,作為國家的軍事力被派遣到南洋參戰。這便是「高砂義勇隊」。 據石橋孝(1992),霧社事件爆發時,當時陸軍服部兵次郎發現高砂族擅長叢林 戰,就開始摸索高砂義勇隊的構想。在《理蕃之友》自1942 年 5 月開始登載「高 砂義勇隊通信」,同年7 月也有一章「高砂義勇隊記念號」等本期刊的軍事色也 愈來愈濃厚。關於高砂義勇隊的招募,都委託給當地駐在所的警察,他們「物色 適當人選,將招募項目說給他們」。根據《理蕃之友》1942 年 7 月的文章,符合 其「適當人選」的條件為「身體強健者」、「就算本人不在其家庭的生計也不遭巨 大障礙的人」、「須從志願者篩選,不該以強制手段」、「他們主要工作將會為森林 採伐,故經驗者比較尤佳」等。然而,實際上這些形式上的條件往往被忽視,在 許多場合男子青年團的全團員志願而參戰。

這種情境在川中島社也並不是例外。部落耆老人的口述以及郭明正著作所提 到的川中島日本士兵為超過二十名,參戰的士兵都是志願兵。此一事,令筆者想 出一個疑問。川中島社的賽德克人起事霧社事件後,經過的時間仍不到15 年,

當時的族人還記住日本人當時對他們落實的殘酷手段。但為什麼這麼多人卻為了

「日本」而犧牲自己的生命呢?

筆者向部落的族人Pihu Takun(現部落理事長)訪問青年團的訓練內容時,

他透露:

「我們經過了好幾年之後,變成了跟日本人一樣受過教育的人了。青年團裡面的 很聰明的人,也後來國民政府來了就成為了醫生、警察。日本人和原住民,大家 都一樣啊。只是我們以前沒有教育而已。原住民跑步跑得比日本人快,頭腦也其 實很聰明的。所以日本人在教育所找到了頭腦聰明的原住民小孩,讓他進公學校 繼續求學,不是嗎?」

(Pihu Takun 口述)

他的這一句話是否幫部落耆老們代言,原住民在日本殖民時期,即使努力而拿下 了優秀的教化成果,仍然不被日本人認同為平等的存在的不滿?他們在殖民地上 天天都敏感得感受到日本人的歧視,同時也逐漸地蓄積成為與殖民者平等存在的 期望。他們的此種情感,當思考「為什麼川中島社的男生陸陸續續地志願而當日 本兵」這問題時,可以成為回答此問題的一個觀點。

筆者使用口述資料以及《清流部落生命史》中的資料,列出十七名的名單(表.

五.1)。雖然因資料的不足,仍忽略幾名,但從此名單可知其中僅一半的人數歸 還。然而筆者2016 開始赴部落田野調查時,已經沒有一名健在的歸還士兵。因 此,以下我參考兩本文獻,分別為柳本通彥的《活在霧社(霧社に生きる)》(1996)

與林榮代的《證言高砂義勇隊》(1998)。兩本皆蒐集川中島社前高砂義勇隊的證 言,我們可以看見他們口述當中含有的複雜情感。

Walis Pihu 為霧社事件爆發時,霧社工學校一年級,是事件的倖存者之一。

1942 年由於第二回高砂義勇隊的召集而當志願兵的川中島第一批高砂義勇軍的 其中一名。這一批三名義勇軍的舊照片在許多相關文獻出現,Walis 是站在中間 的那一位,也是唯一的歸還者。

「川中島駐在所的巡查部長來我家向我命令去志願,還有說要寫血書寄給總督府。

從川中島有三個人寫血書而向海軍特別陸戰隊志願。我穿著地下足袋,肩膀掛著 寫上武運長久的布條(襷),到川中島神社參拜。『你們三名是被選定的,身為日 本軍人去出征。為川中島的名譽,為天皇陛下願意犧牲生命吧。這就是為國家而 盡力。你們不要忘記大和魂好好幹吧!』警察補向我們訓示。終於到了要出發的 那一天,從駐在所前面到鐵線橋的一條路,全部落的人都來了,他們沿道揮舞著 日丸旗送行。因為我成為日本軍人了,那個感覺真好。『為了贏得戰爭勇敢地……

(軍歌) 』聽者其軍歌,開始有了為國家而願意去死的感覺了,真是不可思議。

經由志願軍隊,我的心中想要名譽挽回,想要洗刷霧社事件的國賊的污名。我很 高興,成為了忠實的國民,這樣子就和日本人平等了。」

(林榮代 1998:129)

Pawan Nawi 則作為第六回高砂義勇軍出征。被柳本問及志願的理由,他回答:

「因為我想要大和魂(yamato damashii)啊。我在學校看到的肉彈三勇士25。我 那時很想要那樣子的照片…… 我本來志願的不是義勇隊而是軍人,但被退回來 了。我跟其他夥伴一起寫血書去志願,可是卻被說了我們太年輕了。」

(柳本通彥1996:174)

Walis Pihu 與 Pawan Nawi 兩者的口述都表示,他們認為成為「日本士兵」是讓 他們能夠獲得「大和魂」或「與日本人平等的國民」身分的手段,出征也都是為 了顯示作為日本的國民可以工作的能力。雖然他們受國語教育、青年團的徹底訓 練。但他們的心中應該有尚未成為真正的國民的感受。那為什麼他們會這樣想?

關於這一點,黃智慧(2011)指出,可能是因為臺灣原住民原本沒有發展國家組 織,也沒有現代國家的觀念,他們透過日本殖民統治,有史以來第一次接觸到國 家體制,更急速地被捲入國與國之間的世界大戰。由於身為「日本的士兵」的參 戰經驗,使他們作為「日本國民」的自我認同變得更強烈。

然而,高砂義勇軍的原住民後來獲得的待遇是否真正地和日本人平等的嗎?

另外一位Awi Pawan,他不是義勇軍,而是正規軍人。義勇軍的召集結束之 後,以志願正規士兵而被採用。他所屬的軍隊前往印尼莫羅泰島參戰,與台東阿 美族的李光輝同隊。李光輝戰後一直到1970 年不知道日本的戰敗,在該島與的 密林生活32 年後才被發現,終於回歸臺灣。他的歸還為當時臺灣與日本兩地帶 來很大的新聞,後來日本政府給他「慰問金」。

「那個人因為害怕戰爭就逃避了啊。所以後來沒辦法出來,因為逃亡兵會被死刑。

可是日本竟然給他慰問金…。」

(柳本通彥1996:186)

他對李光輝的負面評價,和筆者在李光輝的出身部落–東河部落聽到的相似。其 理由相當明確的,跟李光輝同樣的其他臺灣籍正規軍人應該也是某些補償的對象

才對。然而,戰後由於日本的戰敗臺灣被放棄,Awi Pawan 以及其他臺灣士兵連 軍人薪水也沒有拿回來。在此情況下,李光輝歸還的新聞,對為日本而當兵的所 有臺灣士兵而言,不得不感受不平等的一件事情。

他們曾經最希望的,達到和日本人平等身分的企求,卻如此被忽視,也沒有收 到任何補償而只有時間漸漸地經過。關於這一點,前述Walis Pihu 透露自己的複 雜情感。

「我們高砂義勇隊並沒有覺得我們戰敗,那只是天皇陛下舉手投降而已,我感覺 很不甘心。我對日本並沒有恨意。志願作為日本軍人所打的戰爭,我所感到一種 名譽。但是,在新幾內亞領的一個月四十五日圓的薪水,我存放在軍事郵局,那 個錢歸還給我們是當然的事。希望日本政府給我們看見些誠意,說辛苦了。」

(林榮代 1998:142)

形成現代的身體而徹底實施的「精神的馴化」,到戰爭時期,導致了許多原 住民志願兵的出現。日本殖民主義的皇民政策以此可算是成功了。然而同時也能 看見的是,被殖民者的複雜情感,也就是殖民者在被殖民者的心中留下來的深刻 痕跡。原住民耆老曾經渴望的和日本人平等的身分,終於沒有實現。這是殖民者 所應該面對的,就算時間已經過了80 年而這些人都不在了,但至少我們需要反 覆閱讀他們所留下來的口述,並反思內涵的意義,才有可能真正面對殖民地責 任。

圖.五.4 第二回高砂義勇軍三名與青年團 (筆者於餘生紀念館拍攝)

表.五.1 義勇隊與正規軍人士兵名單

所屬「社」名 姓名(族/日) 戰死或歸還 備考

Truwan 社 Tongan 社的 Iyung Pihu 入贅 本社後,從川中島出發參戰。

Gungu 社 Puhuk Tado/川村忠夫 Walis Pihu/米川信夫

戰死

Pawan(Roro)Nawi/前田則夫 Awi Pihu/大井義夫

Tado Pihu/川本三郎 Pinang Biyugu/和田久

戰死

Walis Cile/中西利雄 Walis Pihu/中川和三郎 Temu Walis/中島多一

戰死 戰死 歸還 戰死

小結

13 明治時代的日本皇族,陸軍軍人。他率領日清戰爭時,在臺灣感染瘧疾病,返抵東京隔日 身亡。後來日本人將他神格化,在他「終焉之地」興建臺灣神社(台北與台南)。並將其「薨 去」之日(10 月 28 日)定為臺灣祭的例祭日在。

14 高永清與高愛德兩者都有出版其著作。請參見高永清著《霧社緋桜の狂い咲き》與高愛德 著《証言霧社事件:台湾山地人の抗日蜂起》。

15 1933〈台中州社會教育概況〉臺中州教育課 p105

16 兩者的都先與川中島社的男士結婚,後來離婚了以後,與中原社的原田兄弟結婚。離婚原 因不詳。因 Habo 的前先生為 Robo 的親哥哥,因此他們曾經有義姊妹的關係,再婚以後也 有義姊妹的關係。筆者參考《清流部落生命史》中的系譜。

17 1943.08.22 臺灣日日新報〈山地女子青年團知道者講習〉

18 1939.12〈女青年団総動員の裁縫講習会〉《理蕃の友》

19 1937 高砂族調查書(三) p680

20 陳淑瑩〈解題『教育所用國語讀本』について〉《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藏 教育所用國語 讀本》臺灣總督府警務局 p409

21 鈴木質〈教育所用國語讀本に就いて〉《臺灣警察協會雜誌》n128,86-94 頁,1928.02.01

22 〈青年團檢閱〉《高雄州時報》:高雄州內務部地方課

23 1938.02.16〈高砂族青年團堂々分列式優勝旗は干卓萬團へ〉《臺灣日日新報》

23 1938.02.16〈高砂族青年團堂々分列式優勝旗は干卓萬團へ〉《臺灣日日新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