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情感與記憶
第一節 殖民主義研究中的記憶
前面章節探討自1931 年至 1945 年的川中島社歷史。討論殖民者執行了什麼 樣的治理?此後續行的所謂「理蕃政策」如何將霧社事件的倖存者所移居的新部 落,打造成為殖民者眼中的「模範部落」?
在理蕃政策中,日本的殖民主義如何與現代性結合?筆者在本文所將殖民現 代性區分為「空間」、「時間」、「身體」三種性質,處理殖民主義與現代性的關係。
在這些章節中,主要的資訊來源為殖民者留下來的史料;部落耆老的口述資料則 作為補充歷史史實的材料。然而,筆者在田野工作中感受到,殖民時期相關的「記 憶」不僅透露歷史史實,同時也吐露各種「情感」。被殖民者傳達記憶與情感的 方式是否能夠浮現殖民主義的不同樣貌?是否作為呈現被殖民者抵抗手段的途 徑?我認為在殖民主義研究中,「記憶」與「情感」本身是必須被關注的對象。
是故,此章與前面章節不同,將觀點放在川中島社耆老的「記憶」本身,並探討 其中所吐露的,對殖民者的「情感」,如何得以透露殖民主義的另一面貌。
殖民地研究裡,記憶是研究殖民地歷史的方法之一。換言之,殖民地研究的 研究方法有二,一是國家的官方紀錄―如史料檔案等;一是當地人的「記憶」。
殖民地人民的這些記憶便是Ranajit Guha 所稱的「歷史的低語(the small voice of history)」,這些聲音因為沒有被國家的歷史書或學者的建制所污染,故能夠開啟 反抗所謂「官方論述(official discourse)」的一條新道路(Guha 1996)。Lila Abu-Lughod 則提出,民族誌所著手追求的是那些「被藏起來的紀錄」,在民族誌 中,這些紀錄以口傳故事、巫師的儀式、猥褻的玩笑、夜晚中講的風聲言風聲、
偷偷被吟唱的歌謠等各種方式來出現(Abu-Lughod 1990)。因此,民族誌具有浮 現當地人的主體性以及反抗的可能性。殖民者與主流社會所以文字記錄下來的所
謂「公式的歷史」,民族誌具有鑽這些權力縫隙的可能性。
然而,筆者田野工作中發現,當地人的「記憶」也並非如流水般,一破了個 洞就會陸陸續續流出來這麼簡單。這就是Ann Stoler(2002)所批判的記憶的「儲 水槽模型(hydraulic model)」。筆者在川中島社所探聽出來的記憶,也因為不同 的人,而有各式各樣的講述方式。比方說,有些人口述有一套故事的框架和線索 等特徵。相對的,有些人的表達記憶的方式則比較突發性的,故事裡沒有「準備 好」的線索,這些人沒有習慣被問日治時期的事情,看起來連想起過去也不容易。
筆者:「我想要問您日本時代的事情。」
Habo:「日本時代的事情喔。如果Oto-san(指她丈夫)還沒有回去(過世),
可以跟你講很多故事。」
筆者:「我想要聽Payi(阿媽)的故事。」
Habo:「Oto-san 還在的時候,常常有日本研究者來找他。不過從那時候已 經過了好久的時間……。」
筆者:「我想要聽聽Payi 您小時候的故事。」
Habo:「啊啊,因為很久沒有講了。我的日文應該怪怪的吧?Oto-san 還在 的時候,他的話可以跟日本人講很多故事,不過我是並沒有念很多書。」
筆者:「不會啊。沒關係。Payi 您幾歲的時候來川中島社呢?……。」
Habo 的印象中,她丈夫還在時,日本研究者往往來訪問他霧社事件及日治時期 的事。因此Habo 認為她丈夫的記憶才是研究者「使用可能的記憶」,而她自己 的記憶則是「沒有價值的記憶」。如同她,川中島的女性耆老被外來者訪問的經 驗不多,且她們往往提及即使是自家小孩和孫子們都不關心、也不提問的日治時 期歷史。這件事情與臺灣戰後的使用的語言及歷史教育有關。於是部落耆老很少 用言語說出來,殖民時期的記憶也如此斷裂。
相對的,男性耆老則擁有比較多的聽眾(listener),反覆說出他們記憶的過 程當中,逐漸形塑故事和紋路。筆者訪問Siyac 與 Robo 時,因為筆者的論文題
目是川中島社的歷史,故原本的目的為訪問川中島社出身的Robo。但她看到我 來她家,自然而然認為我是來訪問她丈夫Siyac 的學生。Siyac 主動與筆者分享 他所知道的日治時期的事情時,Robo 則坐在他旁邊默默地聽著我們的訪問過程。
不能不說,這樣的情境,著實反映了歷史、社會與性別的複雜話語權力。以下是 Siyac 往往與筆者分享的兩個故事:
「有一天,山上的人(指原住民)為了日本人搬東西。這個日本人是他學校的老 師,想要做一點禮貌的事情,所以山上的人還帶了醃肉去拜訪日本老師的家。日 本太太看到他晚上這麼晚來幫他們搬東西,還收到肉,故送他醬油和味噌當作回 禮。他走了之後,日本太太一打開包裹很吃驚,因為沒看過山上的醃肉,聞到醃 肉的酸味,以為他故意送她壞掉的肉。山上的人則因日本太太送他東西而很開心。
路上等不及打開日本太太送他的包裹,他很吃驚。因為他沒看過醬油和味噌,以 為日本太太送他血和糞便來嘲笑。這只是一個笑話,不過告訴我們一件重要的消 息。就是說,雙方對彼此都有好意,不過因為沒有了解彼此的文化差異,造成了 誤會。這只是我想給你聽的笑話,不過在Temi(筆者)的論文裡面,稍微提一 下,了解異文化的必要。」
「年輕的時候,家人一起吃飯。吃飯的時候,我父親要切獸肉分給我們每一個人。
每一個人只拿到一個人的份量。但只有我大嫂(Habo)居然拿到比我們兩倍的 肉。我後來問我父親說『為什麼只有大嫂可以吃到那麼多肉,是不是很不公平?』
然後父親回答『你不知道嗎?你大嫂的肚子裡有小孩。那個肉一份是你大嫂吃的,
另外一份是小孩吃的。跟你們一樣是一人一份。根本沒有不公平這麼回事』。我 聽到打擊很大,我父親視還沒出生的生命為一個人,視小孩為與大人平等的一個 人。我知道了父親的這麼偉大的想法之後,對自己感到羞恥。」
(Siyac Nabu 口述)
因為Siyac 是退休的牧師,對他而言分享歷史是習以為常的事。他自己的故事有 很清楚的思路,還包含著一些教誨。他的記憶並非因為「被問」才說出來的,而 是一套「想要分享的故事」。
這些記憶分享的差異性,不僅因為性別或聽眾的有無,他們戰後的經歷也有 所影響。筆者發現,川中島社的人的口述往往以霧社事件為時間軸的分捩點,他 們想起過去時,本事件被當作記憶中的里程碑。中村平(2018)指出在殖民地臺 灣過去發生的某事件,若被寫在臺灣原住民史等「○○史」就變成「歷史」,若只 是被刻在人民的心裡就便是「記憶」。換言之,過去的某些事件有否「被重視」
這件事,將會影響當地人的口述。對川中島的人的經歷來說,霧社事件總是被重 視,甚至被寫在許多歷史研究裡。於是本事件已經成為了他們的「歷史」,而其 他過去仍只是在「歷史」邊緣的「記憶」。因此,筆者問他們日治時期的「歷史」
時,信手拈來地講出霧社事件相關或者時間比較接近的「記憶」。然而與霧社事 件更遙遠的事物,如他們遷村後有飼養何種牛、小時候用什麼玩具玩、帶著什麼 東西去川中島社祠參拜等生活中的細節,他們覺得筆者問這些東西是很奇怪的事,
也難以詢問。
因此,筆者從2016 年起斷斷續續聽見的,是他們未固化的「記憶」。由於他 們經過的幾十年的時間與經驗,加上與聽眾的邂逅,不斷地受影響而產生各種形 變。是以,這樣的記憶並非一種理性的歷史資料,而是在殖民地研究中必須作為
「殖民性記憶(colonial memory)」被探究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