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回顧
第二節 日本的殖民現代性
本節將對現代性、日本的現代性與殖民現代性的問題略做討論。關於殖民主 義與現代性關連的討論,首見於Tani Barlow 的研究,她以「殖民現代性」(colonial modernity)的概念指出,殖民主義與現代性是共伴而生的。現代性作為分析的 概念,此概念又是瞭解現代的方法。在掌握現代的人、行為、思想三種空間性的 關係上,是相當有效的分析概念(Barlow 1997)。Barlow 的洞見除了讓我們能夠 重新批判那些,認為殖民主義為殖民地帶來各項現代化建設與制度利益,認為殖 民主義有其善的附加價值的「殖民現代化論」(植民地近代化論)。
從這個角度出發,對於日本的殖民主義已有多個面向的不同討論。如荊子馨 便以此將日本殖民主義放回世界帝國/殖民主義的發展脈絡,認為不應當將其特 異化(荊子馨 2006:51)。並檢討由於日本帝國因戰敗而憑空瓦解,而導致對日 本殖民研究的討論被「東方主義化」。在此理論立場上,荊子馨在處理如高砂義 勇軍等議題上,細膩地討論了原住民如何在日治時期文學、電影與戰後的訪問中,
始終被納入那從未消散的殖民權力的關係裡。(2006:230)並將這個難解的問題,
放回了階級的解釋。
殖民權力關係從未消散的觀點與筆者的研究立場相同,不過從筆者的角度出 發,不論日本殖民主義的「特殊化」是來自殖民帝國的正當性建構,還是殖民研 究的「東方主義」。都必須面對,日本如何理解自身的成為世界諸國中的一員及 其對「帝國」的想像的問題。
日本在幕末明治,意識到自己在世界版圖中的位置後,開始與其他殖民帝國 進行比較,並嘗試建構屬於自身的理解與改革。而這樣的嘗試也同時影響了日本 作為殖民帝國的各項措施。據此,筆者依然嘗試著從殖民現代性的觀點,釐清日 本帝國的建立、與殖民地施政的內在邏輯與脈絡。
依筆者所見,日本作為民族國家,在十九世紀崛起之際,各項得以透過「現 代性」框架討論的社會範疇與制度,如空間、時間等,都隨著殖民主義的擴張而 遍及於整個殖民帝國-日本統治下的東亞殖民地。而這樣的現象也確實回應了荊 子馨從殖民地人民的「現代化」想像的角度所處理的帝國治理的問題。在此觀點 下,對殖民主義的討論,必須將殖民母國的歷史過程與殖民地施政共同納入分析 框架中。
使用「現代性」分析框架,我們得以解構「現代化」的神話。這也是筆者於 序章中所提及的核心問題意識;「一個成功『現代化』的模範蕃社-川中島,能如何重新 被理解?」
對於日本的「現代性」,有諸多的討論與分歧的觀點。筆者認為以現代性框 的分析日本施加於殖民地的政策,必須回到日本轉變為民族國家的關鍵時期-幕 末、明治時代。這段時間,社會與國家制度所內含的翻天覆地變化,筆者的理論 架構大抵上建立於西川長夫的研究基礎上。西川認為,在幕末、明治時代的日本 人民的「國民化」(nationalization)可等同於文明化(civilization),並從四個現 象予以理解,分別是:「空間」、「時間」、「身體」、「習俗」(西川長夫 1995)。日 本為了跟上西方國家,吸收了西方的現代制度,民族國家化。這個時候,已經晚 了歐洲等老牌殖民母國一個世紀了。因此,一般總將日本形容為「遲到的帝國」。 這個關鍵的時期是,日本的幕末、明治時代,日本這段時期「民族國家化」的成 功,獲得了西方列強的肯定,讓日本得以加入殖民列強的行列。
西川著眼於日本本土的「文明化」,然而在稍後,日本的「國家」與「領土」
的內涵出現了前所謂未有的變革,也就是日本獲得了殖民地。「日本」成為了「殖 民母國」與「殖民地」複合的帝國。那麼,在日本統治下的殖民地,其治理有著 什麼樣的性質呢?這是西川所未能討論到的日本。
獲得殖民地之後,日本在重新打造殖民地社會的過程,有著什麼樣的特徵與 現象呢?這個提問或可簡化為:日本的殖民主義有著什麼樣的特性呢?水野直樹 指出,如果西方的殖民主義有著「文明化」與「差異化」(野蠻化)的二重性,
那麼日本的殖民主義便是「同化」與「排除」的二重性。歐美的殖民統治方式,
一般來說,是將西方文明絕對化,將被殖民者放在對極的位置。將位於演化階序 低等位置的被殖民者「文明化」,是殖民者的使命;被殖民者若能成功地「文明 化」,則由殖民者授與「地位」與「權力」的肯定。然而,日本的「同化」政策 是指,即使普遍的文明標準存在,除了西方所謂的「文明化」之外,也應在被殖 民者身上附加上「如日本般之物」(日本的なもの)。或許也可以說,對日本殖民 主義而言,「同化」與「文明化」被視作為同一概念。
但是與西方不同的地方是,就算被殖民者已經同化成為日本人,但是他們也 不會獲得與日本人同等的權力與地位,這一點,是日本殖民主義中,「排除」的 一面。那麼,為什麼有著「排除」的性質,日本殖民主義又能成功地同化被殖民 者呢?關鍵便在於那「日本的なもの」之中。日本殖民主義當中另一重要的核心 概念 - 「天皇的子民」(天皇の赤子),此一意識形態,將殖民地與殖民母國整 合於一個體系(水野直樹 2004)。駒込武也提出「文化統合」的概念,以相似的 看法來解釋「同化」。駒込指出日本轄下的臺灣、韓國等不同殖民地,都透過了 教育的施行,讓帝國獲得整合(駒込武 1996)。
從西川、水野與駒込三者,可以看出Barlow 所欲闡述的「殖民現代性」的 軌跡,日本本土的人民經歷「民族國家化」變成了「日本人」,而殖民地人民則 經歷殖民主義成為「日本人」,兩者都在同樣的現代性想像下(民族國家框架下 的日本人民,於殖民地是日本式的文明化,於本土為文明化的日本),經歷著由
「前現代」轉變為「現代」的過程;「前現代」到「現代」,如果用日本殖民主義 來說的話,也等價於「非日本」到「日本」的轉變過程。那麼我們或可進一步提 問:「日本」,這個想像,有著什麼樣的性質?或者更進一步提問:作為一個民族 國家,日本的「現代性」為何?與西方列強的差異究竟何在?
岡田浩樹以「扭曲的現代性」(ねじれた近代性)來處理日本施加於殖民地 的「現代性」問題,日本試圖帶入亞洲殖民地的現代性原型,本來即是由西方導 入之物。但是到了日本後,此一現代性被日本人重新變造(作り替える)成適應 日本的「現代性」。岡田以日本另一殖民地-韓國的例子指出,日本在韓國導入政
教合一的神道教是日本在該殖民地施政上的特徵,這點在亞洲其他殖民地亦同。
岡田認為當代亞洲複雜的後殖民情境,如韓國對前殖民者的仇恨言論(hate speech),以及去殖民化的困難,或可由此獲得解釋(岡田浩樹 2015)。因為日 本的「現代性」特徵在於,民族國家化的日本並不只是一個西式的「文明國家」, 而是一個政教合一的「文明國家」。日本亦將其殖民地納入此一國家概念之中。
西方帝國/殖民主義施加於殖民地的「文明化」是將「野蠻人」變成「普世性的 文明人」;而日本殖民主義施加於殖民地的「文明化」,則是將「野蠻人」變成「日 本式的文明人」,也就是前所提及的「日本的なもの」,而「天皇の赤子」便是當 中最為「日本的なもの」的部分。
循著這些關於殖民主義與日本殖民現代性的傳統討論,構成了筆者的研究藍 圖,那麼,進一步的問題便是,日本的殖民現代性如何在臺灣的原住民部落體現 與實踐?本論文試圖回答這個問題,將在論文的本文裡,分別就空間、時間、身 體以及記憶跟情感予以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