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情感與記憶
第三節 殖民地的歌謠──主體性表現的可能
透過口述資料試圖呈現的複雜情感表現,似乎被認為缺乏當地人的主體性。
因為在此會出現,研究方法上的問題。這個問題來自於語言與其權力位階的歷史 情境,日本學者在進行殖民地研究時,日本人使用日文訪問,並代言原住民的口 說,必然會產生某種權力關係。中村平也針對此問題,即是「日本人使用日文聽 與寫的侷限」指出,「日本人在使用日文訪問的過程中出現的記憶,往往與暴力 的想起一起出現」(中村平 2018:81)。但是筆者在川中島社的田野調查後發現的 是殖民地上的複雜情感並不一定只出現在於口說裡面。當談到殖民地的記憶時,
重要的另一論點是這些記憶的傳達,意味著當地人的主體性的存在以及其幽微婉 轉地呈現方式。作為川中島社當地人表現,關於主體性呈現的資料,筆者將介紹 在田野中遇到的兩首日文的歌謠。這兩首歌在部落相傳下來,一直到今天。
こっちはよいとこ川中島社 米もとれるし畑もおいし 一生懸命に働きましょよ そして皇軍に送りましょう
這邊是個好地方 川中島社 可以收穫稻米 也有很多田 讓我們拼命地工作吧
然後獻給皇軍吧
(第一首)
搭配日本風的開朗曲調,歌詞也盡在描述川中島的驕傲,這是一首聽起來很光明 的歌。因為最後的歌詞在說部落的人將收穫的稻米送給軍隊,筆者推論應該是在 日本殖民時代後期,戰爭時期傳唱的歌曲。現在,這首歌曲成為了讓部落成員重 拾懷舊情懷的歌曲,形容向部落望去就可以看見的那一面水田,那豐富的稻米等 部落的特色。當代部落耆老回頭看日治時期的部落,第一個想到的情境便是這些 歌詞裡頭的景象:
タロアン、マヘボ、温泉があるよ
透過口述訪問所獲得的「語り(訪問)」,是大多數研究者用以分析田野的材 料。然而「語り」是擁有明確地有著「訴說者」與「聽眾」共構的在場狀態。因 此,聽眾與訴說者的關係,在「語り」便顯得相當重要。透過訪問重建殖民時代 的情境時,是殖民者的後代的研究者(日本人的筆者),操作著殖民者的語言(日 文),向被殖民者探問,由被殖民者回答。很難說這樣的「語り」不具備著權力 關係上的不平等。且在這樣的「現場」,賽德克人的語言、歷史、腔調、記憶都 受到各種纏繞。殖民者的語言本身就具有歷史上的強制力與權威,因此,如何在 方法論上跳脫出「語り」(訪問)的研究方式,在後殖民情境當中,便顯得格外 地重要。
在此,相對於傳統以訪問進行的口述歷史材料(語り),筆者想自田野現場 提煉出另一個方法論上的切入點,也就是「歌(うた)」。傳統上,田野中採集 的口述歷史材料,在聽眾與訴說者共享的關係裡,訴說者看著具體且面對面的聽 眾,訴說者內心可能有著特定版本的故事,值得挖掘,但為了回應聽眾的期待,
版本或者訴說不一定能夠真正地呈現,這樣的情境,即使訴說者也未必察覺。
像是如前面所提及的,筆者訪問Habo 的時候,Habo 認為自己的記憶是不重 要的,因此不懂得為什麼要問她問題、問這種問題。Habo 認為她丈夫的記憶才 是研究者需要、想要的記憶;而造成Habo 這樣的認識,來自過去日本研究者的 提問方式、關心內容。因此,Habo 的故事就在這樣殖民研究打造的田野環境當 中沈默了。相對於擁有較多聽眾的男性耆老,賽德克女性長輩的貴重記憶,往往 就這樣與我們錯過了。
報導人其版本是為了回應在場的聽眾而存在,此處便是研究者的提問。意義、
形式、時間的流動方式等等都與現場的情境息息相關,故事所企圖傳遞的「記憶」, 在訴說者的主觀意識中,也被轉化成為客觀之物,將自身的經驗疊加於承接自歷 史之物,再予以傳遞他人,並以生命予以證成背書。
換言之,「語り」,對口述歷史生產現場的權力關係、性別角色與言說目的
是息息相關的。而正是我們所想擺脫的殖民權力運作的情境,但是就算殖民帝國 已經退去,權力關係卻難以擺脫,今日這樣的後殖民困境依然影響到田野工作與 知識生產。在筆者前述章節關於殖民現代性的三個討論裡也揭示著,諸多當時行 政的措施,今日依然發揮著效用,並指引著賽德克人與研究者理解歷史事件與今 日的部落。
然而,筆者在田野,看到另一截然不同之物:「歌」。形式呈現時同樣仰賴 脈絡,但卻不單受到脈絡所左右。
「歌」相較於「語り」,是更加自由的形式,「歌」可以有聽眾,也可以沒 有聽眾。孤獨的時候也會吟唱歌曲、能作為向他人訴說的媒介,但也可以僅是內 心情緒的流露。歌是可以自己吟唱的,同時對賽德克人來說,以歌曲呈現情感本 有長久的傳統,如Mahon Mona 的傷心歌(圖.六.1)。歌的自由不僅包含在聽眾 有無,這一形式上;歌本身也容予以各種語言呈現。母語或者殖民者的語言,端 賴吟唱者的經驗、可選用的材料、以及其所觸動的心緒。吟唱歌曲本身也是賽德 克人Gaya 的一環,因此會經歷每一個人,產生不同的變體,順著自己的心情唱 歌。歌謠對於外部世界的描述,同時也是內部情緒的投影。在田野當中,關於川 中島社遷村的兩首歌謠,或許可以作為方法論上的突破點,看出其主體性。用以 進一步呈現賽德克人除了文獻與官方語言的描述之外,對此一歷史事件,以及其 後的影響更為深層的理解。
圖.六.1Lubi Mahung 用片假名寫下來的她母親 Mahon Mona 的「傷心歌」(筆者拍攝)
小結──歷史縫隙中的能動性
在川中島傳唱的歌謠裡,我們看到了一種能動性傾瀉而出,這種能動性或許 參與了歷史過程的打造,但卻不受歷史過程的決定,賽德克人的主體性在此幽微 地呈現在此。除了歌謠之外,賽德克人在這樣漫長且嚴厲的歷史過程裡,不僅僅 作為被動的受體,在歷史與權力的隙縫裡求生的痕跡,是否能夠在其他的材料裡 看到呢?在前面章節討論過的資料裡,我們提到的「交易所」與「賠補儀式」
(mddahur)等,或許可從不同的面向,看到川中島賽德克人在嚴密地殖民政府控 制下,展現的能動性。
在川中島重建的部落,被日本人嚴格地禁止與外界互動,甚至有明文規定:
「不得走入移居地內的本島人房屋,或與他們接觸」。且由於推廣水田耕作,傳 統技藝如狩獵與織布也受到壓抑。幾乎兩手空著來到川中島的賽德克人,在發展 的初期,是靠著當地客家人所遺留下來的家屋(交由日本人使用)、水田、殘穀 作為最初生存的基礎。抵達移居地後,部落開始學習二期水稻的耕作,除了日本 政府允許的,與眉原社的互動之外,與外界隔絕;而全力投入於水田稻作,即使 傳統技藝未被日本人禁止,也無暇顧及。
對此,當地的耆老們談到這段往事的時候,都滿是感激,並對原住於此,卻 因集團移住政策而需遷至北斗郡的客家人(後又遷回附近的梅子林)感到無比的 感激,並以「部落的恩人」稱之。直到今天,在川中島還有著紀念客家人的香爐。
(詳細的討論,請見空間與時間的討論章節)
然而,受到統治權力壓制的賽德克人,這些統治者的規劃下,依然展現出其 無法被消滅的幽微主體,能夠過歷史材料旁敲側擊地發現。
首先是與眉原社的互動。
川中島部落安置後,在1931 年的 12 月 15 日的時候,舉辦霧社事件關係蕃 社的和解式,日本政府考慮到川中島六社過去與眉原社有過Slamo 事件的衝突,
也邀請了眉原社的頭目參加(戴國煇 1981:519)。
雖然日方已經以統治者的身份舉辦了調解儀式。然而,部落為了感謝眉原社 不念舊惡,於第一年提供的食物援助,再一次於1932 年 9 月,主動地向駐在所 的安達警部提出希盼再次以賽德克的傳統賠補儀式(mddahur)與眉原社建立友善 的關係,舉辦了盛大的宴會。次年一月,眉原社亦依照傳統回禮,舉辦了泰雅文 化的盛宴。川中島人認為這兩場儀式,是彼此舉辦的賠補儀式。我們在此可以看 到,賽德克人對於和解與感謝的情緒表達,並不僅依著統治者對穩定的需要而呈 現。而是主動地表達自身的感激,感激的表現與互動關係,自始自終,都是透過 傳統文化的儀式進行。是賽德克人想要對過去有過衝突卻願意於危機中伸出援手 的部落表達感激,而不僅僅是殖民統治者有著穩定的需要所進行的社會控制。賽 德克人在前一年的霧社事件相關蕃社和解式中,看到了自己的意志與傳統得以執 行的機會,而創造了1932 與 1933 的 mddahur。
這樣的mddahur 對於我們理解在這段歷史當中川中島賽德克人的主體性有 著三個層次上的意義:首先,mddahur 必須要是互相的,換言之,川中島的賽德 克人,在此可以被看做是一個具體的互動對象。第二,mddahur 的舉辦是川中島 賽德克人自己決定,並且選擇了適當的時機進行的。第三,整個mddahur 都是透 過雙方的傳統儀式舉辦,是Gaya 與 Gaga 的一環。
川中島社今天依然保留著的客家香爐也有著相似的意義,川中島的人們,「選 擇」了追憶與感謝。餘生並非只是隨風飄零,而是有著自身的意志。
回到與客家人的關係上,川中島初期被嚴格禁止與外界接觸,到了部落穩定 後,部落被允許於交易所與外界進行交易,少量地對外交換「蕃產品」。由於交
回到與客家人的關係上,川中島初期被嚴格禁止與外界接觸,到了部落穩定 後,部落被允許於交易所與外界進行交易,少量地對外交換「蕃產品」。由於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