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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空間的治理

第三節 空間與現代性的結合──戸籍制度

「帝國空間」的「均質化」與「戶籍制度」該現代制度有著密切的連動。透 過戶籍制度的空間操作,並非日本殖民主義的特殊手段,西方的殖民宗主國也同 樣地應用於他們的殖民地。Benedict Anderson 在其著作《現象的共同體》中將殖 民宗主國的戶籍制度視為現代國家所使用的統計資料的一種,並指出戶籍制度

「不僅是殖民者對殖民地上的民族與種族的掌握手段,而是將他們系統性的數量 化」(アンダーソン 1997:281)。不只是數量化,松岡格則套用James Scott(1998)

的概念,將數量化且對統治者而方便管理的過程視為「可視化的過程(project of legibility)」。松岡格對該理論的詮釋提出,戶籍制度與其他統計調查(如人口調 查)相比,「不僅對統治者的方便,還會影響到殖民地的人本身的身上」的可視 單位的工具(legible unit tool)。例如,個人的身分資料以文字記錄在紙本上,個 人本身透過戶籍資料認識自我。誰住哪裡、誰叫什麼名字等個人的資訊都被該現 代制度可視化。

在川中島社的空間形成的過程中,戶籍資料與數字的連動發揮了個人與該土 地連接的龐大功能。「空間」與「數字」這兩個概念,乍見是沒有什麼關聯性。

然而,當以戶籍制度-這新的制度在殖民地上採用時,這兩個概念密切地交錯。

在某個社會內,至少在現代化之前的日本以及迎接日治時代前的臺灣社會,個人 以「均質」的單位登記於土地制度中,是不曾存在過的。被登記的個人,以「數 字」為形式,「等質」地、「連續」地排列。或者,更具體來說,戶籍制度將原來 以身份等關係性集結地混沌的民眾,用「戶」這個等質單位來登記在「國家」的 土地控制下,以成立對土地與其土地上的民眾齊一化及平準化的社會。

但是在殖民地臺灣,就筆者所調查的川中島社,統治者即使塑造均質的空間,

但另一方面也在殖民者(日本人)與被殖民者(賽德克族人)之間劃了明顯的界 線。在川中島社裡的日本警察與賽德克族人,是以地址的「數字」來登記每個人 的居住地點。從此資料發現,其實統治者並沒有隨意亂編賽德克人的「個人」的 身分,從數字的排列可知,日本警察還顧慮到舊社之間的親戚關係以及有影響力

的人士。以下是日治時期川中島社的戶籍號碼(共有80 號)的排列:

表.三.2 日治時期川中島社戶籍編號與舊部落的關係 日本人 1~9 (番戶)

Drodux 社 10、12、13、15~28、31~33、36 Hogo 社 11、14、29、34、35、50、56 Mahebo 社 30、37~39、41~45 Truwan 社 40

Boarung 社 Suku 社

*為空戶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71 72 73 74 75

76 77 78 79* 80*

川中島社的戶號80 號中,1 到 9 號為日本人。10 號為賽德克族人的第一號 碼,便是六部落中唯一倖存下來的Drodux 社頭目的地址。再來 11 號為 Hogo 社 的部落代表者。因Hogo 社的人口鮮少,但又有幾位為部落具有影響力的人士。

如他們在舊霧社時培養的「模範蕃人」高山初子(高彩雲)、中山清(高永清)

等,與日本人能夠順暢地溝通的人士都在Hogo 社。故指定居住時,和 Drodux 社一起集中在排列的前面。相對的,Mahebo 社、Truwan 社、Boarung 社、Suku 社這四個部落被集中在另外一邊駐在所下面的位置。以此順序登記為如上戶號。

Ⅰ.戸主

如「稱族」與「種別」,前者是登記個人的種族,分別是福建族(福)、廣東族(廣)、 平埔族(熟)、高砂族(生)。後者則是記錄著日本警察所查察地,個人是否順從 的程度,其順從的程度區分為三階段。但川中島的戶籍史料中,大部分的欄位被 保留空白,無法可知這些項目登記後的詳細用途。另外,值得特別解釋的是,戶 籍資料上的改名制度。上面戶籍資料的戶主的母親的欄位,原本被記載的片假名 族名,後來訂正為日本名。對原住民的改名制度是比漢人開始得比較早,1939 年由總督府理蕃課公布其四個方針:

一、 姓盡量以兩個字,筆畫較少,容易讀為原則。另,盡量不該使用與本島人的姓混淆的漢 字。

二、 同一祖先及同一部落的人以同一姓來原則,但繼承別家的人是例外。

三、 若有人原本有姓,必須符合原本的姓的發音來制定漢字,而若有人原本沒有姓,用與他 們比較有關係的地名、地勢、特產物、沿革及職業等來指定。

四、 有關名字,男性主要使用漢字,女性則使用片假名為原則,藉此容易判明性別。

(近藤正己 1996:325)

圖.三.5「戶籍簿」Awi Tado 氏提供(筆者拍攝)

賽德克族人的傳統族名,採用「子父連名」或「子母連名」(郭明正 2012)。

也就是說,自己的名字在前面加父親或母親的名字在後面。主要是照著「誰主要 帶你長大」或者「你要表達自己是誰的孩子」,後面的名字會轉變。舉些資料上 的例子來說,Tado Nawi 先生的父親為 Awi Siluk。Tado 為他的名字,Nawi 為他 父親的名字Awi,音變成 Nawi。

同樣的,Awi Tado 先生又繼承祖父的名字 Awi,後面加上父親的名字 Tado。

又,Tado Nawi 先生的母親,改名之前的族名為 Iwan Dihon。這時候,她採用了

「子母連名」,加上了她母親Dihon Walis 的名字 Dihon 在後面。

在賽德克族社會採用「子父連名」與「子母連名」的原因,每個人都不同。

命名原則並非由制式的父系或母系決定,如在川中島社的場合,因霧社事件的爆 發,失去了許多男性。後來到了川中島時,已經很多小孩子是單親家庭,或者是 孤兒。這種時候,母親成為主要聯繫著小孩的人物,或者如果母親也不在了,經 常發生其他家庭的女性領養別家的小孩的情況。Suku 社出生的 Losi Temu 先生也 是如此:

「我的媽媽(Awe Sapu)來清流生我的時候就過世了。可能是難產的關係,那時 候生活也很辛苦,沒辦法用醫療來治好。爸爸(Losi Dura)也是我十幾歲的時候 就走了。所以我小時候都是我的阿姨Robo Sapu 帶我長大的。所以我們的長女就 取了我的阿姨的名字叫做Robo Temu,不是我親母親的名字。我的親母親的名字 到了第三個女兒(Awe Temu)出生的時候才取了。」

(Losi Temu 口述)

後來這些傳統的族名,都改成日本名。因為賽德克人原本沒有姓的關係,日 本的名字都被日本警察選定。Tado Nawi 先生的家屬改成姓「前田」,Temu Losi 先生的家屬被改成姓「岡本」,雖然一個家屬及舊部落的親屬關係上,都有採用 同一的姓氏,故取名上有統一性。但是因為這些新採用的日本姓名與傳統的取名 制度意義上無關,賽德克族人對孩子的取名的傳統想法以及邏輯如此漸漸地消失。

反而,對這一段時代的部落耆老來說,日本的名字才是當時的「公用(official)」

名字,因此其影響力很深刻。當代也在部落耆老之間還是會使用著日本名稱呼彼 此。

戶籍制度以及環繞著該現代制度與空間的連結,借用北原糸子的話語說,就 是「地方(place)與身體一致的計畫(program)」(北原糸子 1993)。換句話說,

戶籍上的「數字」、居住位置的排列以及欄位上資訊都將個人的身體與殖民地所 連結,且這些資訊就成為了一種「客觀化的知識(objected knowledge)」,個人透 過戶籍資料能夠認識自我以及他者是什麼樣的人。

小結

本章探討日本殖民主義的空間性的治理如何在川中島社施行。對「現代空間」

而言,「均質化」是一個重要的關鍵。但如上所述,霧社事件後,理蕃當局試圖 徹底地改善原住民的傳統生活的基礎。此時,統治者採用「空間改造」的計畫,

也便是「集團移住」。川中島社的賽德克人不僅被強迫遷村,還將新的土地為了 統治者的方便被重構。舊部落的自然又混屯的環境,被改造為「行政」性的空間。

這些政策雖然將部落空間變「均質化」,但另方面,空間塑造中,統治者使用的 戶籍制度(本文解釋為「數字化」過程)在部落內造成了舊部落之間以及與日本 人的明顯差別。從空間的移動,到空間的治理,再到空間治理的「客觀化」(戶 籍制度),最終將帝國治理的概念內化到自身。戶籍制度造成的命名制度與家戶 聯繫的改變,是幽微且曲折的。現代性治理當中,空間意義的抽象性,如此作用 在一個「新造」的部落之中。

1 1937 井出季和太《臺灣治績誌》p834

2 1尺=30.303 ㎝

3 戴國煇 1981《台湾霧社蜂起事件:硏究と資料》p504

4 《臺灣日日新報》1931 年 5 月 7 日〈三百名の保護蕃六日愈よ眉原に移住百五十名の警官に護 られて思ひ出の霧社を後に〉

5 1 甲歩=約 1ha=約10000 平方公尺

6 《漢文臺灣日日新報》1931 年 5 月 16 日〈移住保護蕃分與水田〉

7 《漢人臺灣日日新報》1931 年 5 月 6 日〈移住保護蕃分與水田〉

8 霧社事件前的霧社街區平面圖可參考鄧相揚 1998《霧社事件》67 頁。

9 這起事件發生於 1920 年,臺灣總督府為了壓制臺中州泰雅族薩拉矛社(Slamao,今梨山)的 抗日活動,命賽德克族頭目莫那魯道,藉「以蕃制蕃」方式鎮壓原住民。

10 《理蕃之友》1936.1.1<セツノーカンの義気に感ず>

11 「眉原豆」的照片被記載於 郭明正著 2012 《又見真相:賽德克族與霧社事件》p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