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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身體的治理

第一節 現代的身體

在第三章、第四章檢討的空間、時間以及習俗現代化的諸問題,最終都應可 以牽涉到個人身體的國民化。空間的現代化,就迫近身體的感受,並時間與習俗 的變化將會直接影響味覺與嗅覺等。於學校的教育裡,透過視覺看見的教材,體 操與唱歌則培養個人的音感。如第四章提到:「……8 點先在外面做廣播體操。

然後大概9 點或 8 點半的時候,進去教室……。」(Habo 口述,完整的口述歷史 詳見第四章)。Habo 的口述所提到的,每天都有的體操日課,是培育現代的身體 的政策之一。廣播體操被認為,「在團體生活上,不可或缺的一切良習慣」1。當 時不只是原住民地區,在日本母國、臺灣,以及其他殖民地(如朝鮮)也導入每 天施行廣播體操的習慣,企圖育成健康的身體以及「現代」的身體規律,同時也 培養集體生活的精神2

「我還在Tkanan 社的時候,上霧社公學校。一年級的時候,我生病了。我耳朵 的後面腫起來。所以很久沒有去學校。可是病好了之後也不想要去學校。原因是 因爲我回去學校的時候,早上同學都在做廣播體操。老師跟我說,因我缺席,沒 有辦法跟大家一起體操,所以要到前面站著看。我覺得這件事情,非常丟臉。所 以跟我爸爸說我不想去學校,每天都不去。後來石川巡查到我家來接我。然後要 背我去學校。那時候,我還是一個小小的孩子。還是不想要去學校,我在石川巡 查的背上,一直捏他的頸。他的頸就變紅紅的。我爸爸看不下去,就跟石川巡查 說『石川先生,今年就算了。不要讓他去學校好了。我跟您保證明年一定讓他回 去學校。』因此,我從隔年重新入學了。」

(Siyac Nabu 口述)

在Siyac 記憶中,廣播體操是要跟大家一起做。若不能跟大家一起做,是一 件羞恥的事情。從他小時候的經驗可以知道,在原住民地區的學校(無論是公學 校或教育所),都採用廣播體操的方式令原住民兒童培養集團意識。

如此,生活上的諸改變,毫無疑問帶來了身體感覺的轉型。

假若我們將人類的身體規訓看作是在特定的文化框架中,順著時人所欲的方 向形成的一歷史實體;那麼,最大改變的契機應該是現代社會的崛起。這樣的話,

所謂「現代的身體」與傳統社會的身體能如何區別呢?在現代社會的身體的最重 要的特徵,可說是身體能夠成為國家權力的重要要素。具體來說,在現代社會-換言之現代國家之下,個人的身體被要求國家所必要的軍事力以及已現代化的社 會所必要的勞動力。因此,現代的身體具有著某些「均質化」的規律。所謂「規 律」是在規則與訓練結合的結果,才產生的,於是「身體的規律」尤其是在學校 或者軍事訓練的規則與訓練的反覆所被形塑。

借用傅柯的說法,這些現代國家下的個人身體,被某些權利創造出有規律又 很順從的概念叫做「規律訓練」(藤田博文 2000)。在日本形成現代社會的過程 也有反映著在西方社會所崛起的此概念。日本的身體規律的歷史起源為1873 年 制定的徵兵制,這時間點還是以日本明治維新以後,開始建構民族國家的年代為 界線。如成澤光(1997)的研究探討日本現代身體的起源。他將身體規律在軍隊、

行政警察、學校制度、勞務管理的領域作分析,並提出這些領域均將西方的模型 當成榜樣。

那麼在日本的殖民地上又是如何?創造現代身體的方式,依照社會的宰制類 型、文化背景、現代化的發展階段有否不同?日本作為一帝國,其擁有的殖民地,

被採用培養身體規律的方式是否與殖民母國所不同?

日本在統治殖民地早期階段,確實總是有高舉「同化主義」之目標。然而,

實際上,仍以壓迫性的政策為主,以區分殖民者與被殖民者。鄭根埴(2004)的 研究提出,在日本統治下的朝鮮,在統治時期後期,當日本進入二戰時期後,才

開始採用殖民地上國民的「總動員體制」,也開始重視修練現代性身體的政策。

鄭根埴指出,殖民地與殖民母國形成身體規律方式的差異是,在朝鮮身體規律的 修練透過抹殺「如朝鮮般的東西」而成立。換言之,在殖民地下的人民也有被要 求育成現代的身體,以成為國家的力量。然鄭根埴強調在殖民地的身體規律形成 的過程中,更重要的是,被殖民者的身體必須要「精神的馴化」,以防備他們的 身體被訓練之結果,使用在殖民統治體制的抵抗上。在朝鮮,此「精神總動員體 制」,尤其是1930 年代以後,也就是殖民地民眾的身體不僅作為產業勞動力,而 開始視為軍事力的時期以後,積極地被採用。

同時期在日本統治下的臺灣又是如何?誠如前述,於殖民地臺灣,日本採用 著分割漢人和原住民的統治結構。故軍事動員與為此訓練身體以及精神的政策也 基本上,採用原漢分割的姿態。臺灣總督府因1930 年受霧社事件的衝擊,對原 住民特別重視「精神方面的」身體規律的形成,以防止再次受原住民的抵抗。1930 年以後,理蕃政策依據新的理蕃大綱徹底實施了「授產」政策的強化,其中集團 移住、初等教育、水田耕作的普及等項目,為原住民的生活方式帶來了重大改變,

同時也讓他們生活逐漸地變得穩定。而總督府接下來的課題便是如何將原住民成 為「國家的一成員」,也就是「皇民化政策」3的開端。對總督府眼中,「成為日 本人」一事,並非「單純地說國語、住在日本式的家、穿和服、喝啤酒、吃刺身」

4等,而「常用國語、體會我國民的精神文化、總是燃燒著國民意識的人」5才是 真正的日本人。換句話說,原住民為了成為日本國民,需要精神的服從,即是被 要求身為日本人的「心」。過去相關研究指出,原住民「精神教化」以「青年團」

為中心而展開(近藤正己1996、多仁昭廣 1993)。青年團組織對原住民社會發揮 了龐大效果。此組織帶來的後果,我們可以看見於1940 年代的戰爭時期。透過 青年團沁透「日本國民」的精神之結果,許多原住民年輕人作為高砂義勇隊志願 當兵,並向南洋出征。

此文以下探討,日本殖民主義迫切臺灣原住民身體的治理。以川中島社的案 子為例,主要討論當時總督府重視的「精神的教化」,亦即青年團的訓練與高砂 義勇隊出征的情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