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蕃政策研究的回顧

本研究為了闡明日治時期的原住民接受了什麼樣的國家統治，並說明這樣的 政策實行的過程。日治時期原住民受到的統治政策，也就是「理蕃政策」的政策 史，已有豐富的日本研究者的研究成果，本節將對此做簡要的回顧。

首先是近藤正己的研究（1992、1996），其總體地環顧了整個殖民地臺灣的 統治體制，當中也包含了原住民所接受的理蕃體制。近藤將理蕃政策是作為日本 帝國國家體制的一環，從大量的史料來鳥瞰整個殖民地體制的政策脈絡，讓其內 容浮現。其研究的重要性之於筆者為，其主張理蕃政策在霧社事件之後，受到了 嚴重的打擊，因而迎來了改弦易轍的契機。本研究的田野地川中島，正是因為霧 社事件而成立的部落，並直接地面對大幅更動後的「新」理蕃政策。因此近藤的 觀點對筆者來說，是至關重要的。1931 年總督府公佈的新理蕃政策大綱的第一 項，為：「理蕃政策的目的為教化蕃人，安定其生活，使他們受一視同仁的聖德。」

近藤認為，大綱中「一視同仁」為新政策當中的關鍵概念。日本於1931 年後實 施的各項新政，更加強調殖民地人民亦為「天皇の赤子」的概念，而著重於「同 化」一事。這是殖民地臺灣的人們，包含著原住民各部落在此政策下，益加「國 民化」的背景。從近藤的觀點來看，這也是島內大規模「集團移住」的開始，這 也與在蕃地推廣水田耕作的時間點相吻合。因此而生的川中島部落，其住民們也 因此必須面對在霧社時不曾經歷過的水田耕作。近藤的研究成果，是筆者用以理 解這段時期，川中島社於此歷史轉折樞紐的意義與各項歷史事實的背景知識。

藤井志津枝（1997）關於理蕃事業的研究有著傑出的成果。藤井的研究主要 關注日本統治初期的理蕃政策，從臺灣總督的更替探討不同總督，其治理風格與 觀點的差異，討論理蕃政策如何變化。藤井以樟腦為例，論述了理蕃政策背後的 殖民主義焦點。她指出，理蕃政策的重點是殖民主義的經濟利益，為了此目的，

統治的影響才深入各蕃地，也才有了派駐到各蕃地的警察體系。她也提到理蕃政 策的後果，爆發了霧社事件與戰爭時期的許多原住民犧牲者，但是其大量使用總 督府觀點的史料，未能充分處理原住民角度的觀點，使得我們難以瞭解原住民在

經歷這些歷史過程時候的心理狀態。藤井的研究與本論文，在歷史時期與觀點上 有著較大的差異，故筆者在分析上並未採用其觀點發展論文。

菊池一隆（2013、2017）研究北部泰雅族接受的理蕃政策內容，時間的焦點 為日本統治後期的1920 年到戰爭時期（大約為 1937 年到 1945 年）。他不僅從總 督府的觀點出發，也使用了訪問而來的口述歷史，讓這個時期相關的研究增添了 原住民的觀點。他討論的方式是將政策的內容更加具體地區分為如下範疇：「授 産」、「交易或資源開發」、「醫療」、「衛生」、「自治制度」、「教育」、「觀光」、「電 影」，並從中，詳細地釐清理蕃政策的具體內容。其突出的成果為，臺灣北部的 泰雅族原住民，因其無從選擇地面對日本的治理政策，而不知不覺中被捲入日本 的國策裡。泰雅人的槍枝被殖民者奪走，經歷了由狩獵民族到農耕民族的重大轉 變。這段歷史的經緯，菊池有著清楚明晰的梳理。

他也處理了高砂義勇軍與戰時「陸海軍志願兵」的議題，活用了過去豐富的 研究與大量的證言。這一切過程的實際樣貌、原住民的角色與歷史定位，以及何 以開始主動地回應統治者招募的心理過程等，菊池針對這一切進行了詳盡地考察。

同時，許多原住民赴南國戰地，經歷了嚴酷的戰爭。然而戰後，卻不被日本當作 日本人；在國民政府眼中，又被烙上「日本軍隊的協助者」。他觸及了日本遺留 至國民政府時期的部分議題，也研究了許多日本學者未曾處理過的白色恐怖的問 題。

菊池的研究裡豐富的原住民視點，讓其研究在歷史學上有著很高的價值，但 是其研究將原住民文化歸為「狩獵民族」，將殖民者文化歸為「農耕民族」，並以 此視為「傳統」與「現代」的二元對立。這種本質化的討論，從人類學的觀點看 來，是較為遺憾的部分，也是本研究試圖從「現代性」的分析角度切入所欲解決 的問題。

事實上，菊池的看法並非少數，來自歷史學側的研究多半持有如此「狩獵-傳統」與「農耕-現代」的本質化二元對立觀點，如前所談及的近藤正已亦是如

此。松岡格（2010、2012）對此也多有批評。原住民雖然從事狩獵，但亦有小米 耕作。松岡格在魯凱與排灣的田野資料裡，小米與稻米的對立，與其說是傳統與 現代的對立，不如說是文化裡對小米神聖性看法所導致。筆者與松岡格的看法大 致相同，最大的差異或許是，松岡格認為集團移住政策自殖民開始便行之有年，

不應高估霧社事件的影響；然筆者的田野地-川中島，是直接地因霧社事件而誕 生，霧社事件確實在筆者觀察到的歷史當中，有著政策轉折的重要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