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回顧
第四節 臺灣原住民主體性研究回顧
日治時期原住民相關的研究卷帙浩繁,筆者在此僅將與本研究緊密相關獲 致深刻啟發,或所欲對話的研究略作回顧。
中村平(2001、2009、2013、2018)的研究對筆者的啟發甚深,其碩士論 文的主題為泰雅族人的國族意識,但撼動筆者的是中村平處理歷史追憶問題時,
點出的記憶再生產的權力不平等,以及追憶的殖民性問題等洞見。筆者取用了其 持續發展的記憶主題,對殖民時期的歷史材料與殖民研究作了重新的省思。其對 泰雅人主體性的探究,也讓筆者採借,嘗試以此角度,突破殖民主義研究當中,
統治-被統治的二元架構。中村平對殖民記憶生產情境的敏感,除了理論的啟發,
也讓筆者意識到川中島人作為歷史主體的能動性,或許能從情感的層次窺視。中 村平將「記憶的訴說」、「研究者的聽寫」以及「有讀者閱讀的客觀的民族」,這 三者的關係性,稱為「記憶的分有(partage)」。中村平意識到這樣的過程是「回 溯(遡行する)」的,並蘊含著「去殖民化」的可能性。他批判二元對立的殖民 研究,如過去認為必須要在歷史事件當中的「武力抵抗」尋找原住民的主體性;
中村平另從前所提及的「分有」開始,發展「關係性回溯」,研究的過程同時擁 有將「內在暴力」去殖民化的力量,提問「我們是誰?」,將過去民族誌中被隱 藏的原住民主體挖掘出來,並重新將民族誌定位為「代理記述」。
中村平將民族誌研究賦予了揭露知識或歷史之外更加重要的使命,並將日本 的殖民研究史提升到新的層次。
關於原住民主體性的討論,筆者另借鏡了王梅霞(2009、2012)的研究,用 以處理主體性如何於間接材料當中呈現。王梅霞透過泰雅人與賽德克人的交換與 織布工藝的主題,呈現了主體性如何得以浮現於材料縫隙的方法。泰雅人透過交 換的過程,以自身的文化中介與貿易對象的關係,並在關係當中彰顯主體的分析 策略,與筆者於歷史材料當中看到例子相似。王梅霞指出,日本人與漢人在與泰 雅人進行交換行為時,不論是借地的盟約、交換前置對糾紛的和解或者是對物物
交換時的議價,都有著泰雅族人的邏輯與文化傳統作為中介,並將貿易行為轉化 為泰雅人可接受的形式;以及文化產業除了資本主義邏輯之外,賽德克人如何尋 找可行的縫隙將其吸納,並以自身的形式呈現與操作。這兩者都指出,如果我們 能夠在歷史與田野材料當中,找出相似的文化中介或者關係性的互動,那麼我們 或許能夠在除了抵抗之外,尋找到新的,關於主體性的尋覓方法。對此,實際的 操作筆者將在第六章時予以呈現。
除了前述理論性的研究借鏡,許多先前的研究除了能供後人知性上的積累之 外;其在學科史的回顧上,本身就具有突破與反思的價值。
柳本通彦(1996)與林えいだい(1998)的研究在此段時期的原住民研究有 著重要的意義。筆者看來,日本人用日文訪問經歷過日治時期教育而能夠操持日 語的原住民,這樣的資料是彌足珍貴的。如果沒有這樣的記錄的話,我們無從知 道原住民們經歷了什麼,以及原住民自己的觀點。因為在此之前,由於國民政府 的政策,因為語言上的斷裂與白色恐怖的時代背景,使用母語與日語的耆老們,
無從發聲,幾乎可說是被時代強迫沈默。有了日本的研究者後,方能有這個面向 的歷史的記錄。但是當中也隱含了中村平所批判的後殖民情境的不平等權力問題,
主體性的身影被埋沒於珍貴的歷史記憶之中。
在歷史記憶的呈現上,另有原住民自己呈現的脈絡。ピホワリス(高永清)
(1989)以日文對霧社事件的歷史進行了自述,アウイヘッパハ(1985)的《証 言霧社蜂起事件》則是以日語表述,由許介麟代為記錄。更為晚近的時代,則有 如簡鴻模(2002)、郭明正(2012)、邱建堂(2010a、2010b)、シヤツ.ナブ(Siyac Nabu)(2015)以漢語及日語分別對於自身的歷史提出觀點與記錄。這樣的軌跡 或許可以看出原住民對歷史詮釋的能動性,以及對於過去外來研究者的回應。尤 其是簡鴻模與依婉・貝林、郭明正合著的「清流部落生命史」,有著詳細的系譜 與部落的內在資料,對筆者比對史料與耆老們的口述歷史,有著莫大的幫助。
對筆者來說,原住民的自我研究與陳述,構成了筆者對「土著觀點」的基本
認識與驗證基礎,並得以在田野當中與這些教人尊敬的師長、耆老們相識。相識 後筆者與長者們的關係產生的改變,也回應了中村平對殖民研究方法論的反省,
讓筆者得以再一次地反思,在歷史研究與部落的田野裡,活生生的人們的主體性 問題。這些細節的討論,將在之後展開的本文裡進一步呈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