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學校教科書的目的旨在同化臺灣人,並且讓臺灣人安於成為社會階層的底層,而 居於最底層的顯然就是臺灣的女性了。以父之名的教材設計,是殖民主的男性借用公權 力創造女性神話的合法論述。所以,在面對以男性為主的公學校教科書,不管接收者是 男童或女童,都已被迫去接受父權所建構的社會性別。
一、男性建構的女性神話
握有權力的男性爲女人創造神化,讓女人能各安其位、各司其職。公學校的教科書
45 〈臺灣人教育方針〉,《臺灣週報》(1901 年 9 月 30 日第 48 號), 轉引歐用生,〈日據時代臺灣 公 學校課程之研究〉(台南:台南師專學 1979 年),頁 103。
設計不就是另一個父權神話創作的場域嗎?教材中以男性議題的過度設計,是一種對女 性社會功能的忽略,將女性的活動場域限縮在家庭。而這套教材使用者不僅是男童,還 包括女童,顯然教材議題的設計根本是略掉女性。其實臺灣的家長願意將女兒送進日人 所設立的公學校就讀,或許根本不曾/不會去質疑教科書中父權所建構的社會制度。而 男性所建構的女性神話,她們的角色如何呈現在教科書裡:
(一)順從安全的女性角色
日治時代的臺灣仍屬傳統保守的封建社會,女孩子一出生就在一個充滿父權符號的 社會中接受她被賦以的角色命定,她讀書是要識字、要更懂事,最後她還是要嫁為人妻 相夫教子。父權握有權力去型塑女性神話,而女人只要順從這套父權符號的社會將來就 能得到幸福了。就如第三期〈稅所敦子〉一文,這位稅所敦子是日本幕末明治一位唱和 歌的女性,才德兼備。課文描述這位有才華的女性婚後第八年她先生去世,成為寡婦的 她仍侍奉婆婆至孝,她的美德還得到皇后的讚賞邀她入宮去教授和歌。編輯者特別選材 一位有才華的日本女性做範例,但她為人稱頌的部分仍是她展現在家庭的操守,她被肯 定的部分也是她在扮演家庭角色上的稱職。所以才藝兼備的女性,她能在父權的女性神 話中留名,仍是她回歸社會,做個男人對她身為女性的角色期待。
社會角色是自我用來控制他者的首要機制,男人透過代代相傳的社會化過程,讓女 人被塑造成被動、陰柔的女性角色;而女人也接受男人所期待的角色努力去扮演,因為 女人如果逾越父權符號的圍籬,就會被認定是傷風敗俗、離經叛道,這樣的女人想在男 性所建構的社會被包容注定是緣木求魚。假設稅所敦子最後沒能進入婚姻制度、或婚後 她不孝順公婆,那她又如何能進入父權所掌握的國家機器論述中被傳頌呢?父權社會 中,男人透過結構與制度,來建造女人,女人也只能期待被認可,而不能做自我建構,
因為當女人無須做自我時,服膺男性所建立的社會制度還是最安全的,因為可以避去「承 擔真實存在的壓力」46。這是男性神話下的女性悲歌。
46 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認為人有放棄自由、變為物體的慾望,但這是一項道德的罪過,可 是對女人而言,這又常是阻力最小的一條路,因為可以避去「承擔真實存在的壓力」。見顧燕翎主編,
《女性主義理論與流派,第三章存在主義女性主義》,頁 101。
(二)服務家庭的女性角色
臺灣的孩子進入國家機器裡,閱讀著握有權力的殖民主男性所建構的性別神話裡,
深化他/她們的角色扮演、各安其位。男孩子們將來是拓殖台灣經濟的主力、是戰場上 的日本軍人,他們要做個符合社會所期待的角色就是勇敢、服從的日本生力軍。而臺灣 女孩子們呢?她們要從旁協助那些男子,輔佐他們成為稱職的日本人男性,作他們的妻 子或朋友,讓他們無家庭的後顧之憂。像〈莎永之鐘〉的莎永爲即將上戰場的老師背行 李下山,心中非常欣喜著,因為「她認為這正是可以報答恩師和支援大後方的好機會」
47,少女莎永就是一位協力戰爭的愛國女性典範。而〈水兵之母〉裡的母親告訴兒子:「村 子裡的人早晚都很用心的在照顧我,因為我有個爲國家 在拼命的兒子,所以我雖一人卻從未感到不自在。」48要 他放心的移孝做忠爲國家拚命,因為村子的人都跟她一 樣支持他爲國家奉獻。
男人的場域在國家、在戰場、在職場。而女人的場 域在家庭,在專屬自己場域的家庭中克盡職分,這就是 女人的天職。像洗衣、煮飯、曬衣、餵雞、帶小孩(圖三-1 卷二頁 29)。或是媽媽和 幸子管管家裡的燈泡,省省家裡的水電,把家這個小單位顧好,不要給國家或男人帶來 麻煩,這樣的女性克盡職份就算是好國民了。
(三)沒有職稱的女性角色
從前列表一和表二可以發現另一個有趣的現象。即在選材人物中,編輯者對日本的 男性貴族在篇名上都會明確的冠以姓名,例如:〈仁德天皇〉、〈醍醐天皇〉、〈明治 天皇〉、〈天皇陛下〉、〈能久親王〉、〈仁德天皇〉、〈兒玉大將〉、〈乃木大將〉、
〈仁德天皇〉、〈菅原道真〉、〈圓山應舉〉、〈楠木正成父子〉、〈石田梅巖〉、〈新
47 第五期《初等科國語》卷五第十七課,頁 98。
48 第五期《初等科國語》卷六第十二課,頁 76。
圖三-1:溪邊浣衣的婦女
井白石〉、〈塙保己一〉、〈金原明善〉、〈伊藤公的童年〉、〈明治天皇御作詩歌〉、
〈兒玉大將〉、〈神武天皇〉、〈明治天皇御作詩歌〉、〈西住上尉〉、〈杉本中佐〉、
〈乃木大將的幼年時代〉、〈東鄉元帥〉、〈永久王〉。
而反觀表一,〈幫母親的忙〉、〈母親的鏡子〉、〈水兵之母〉、〈莎永之鐘〉、
〈母親的鏡子〉、〈母親的教誨〉、〈有憐憫心的女孩〉、〈皇后陛下〉、〈祖母的國 語〉、〈祖母〉。
以上這些女性,多數只有角色沒有姓名,說明了日本就是個父權中心思維的國家。
在男性社會下,女人沒有姓名只有角色;在性別的刻板印象下,做稱職的人母、人妻、
人女,即是扮演好女人的角色。女性不必在立功立業上被宣揚,她的成就來自她對家庭 的奉獻。因此當日本殖民主針為臺灣學童編寫教科書時,他們的觀念裏,女人只有性別 之分,而無國籍和種族之差。作為臺灣的女性,扮演好自己的傳統角色,在家庭中相夫 教子聽從父命,成就家庭中的男人就是社會國家所肯定的好女性。
伊澤修二的教育政策雖然為臺灣帶來教育的現代化和普及化,但公學校教材的內容 規劃上,卻完全站在男性殖民主的思維上。而教材所針對的對象也完全爲男童所設計。
性別議題的階級意識充斥在極少數以女性為議題的課文中。教科書是如實反映著帝國者 的父權心態,同時也反映出當時臺灣以男性為主的封建社會。
二、家庭核心的女性議題
父權社會下的女性,她的生命繞著家庭轉、繞著男人轉、繞著自己身邊的事物轉,
就是所謂的「女主內」。在前面表格中發現,女性活動的場域幾乎都被限縮在家庭裡,所 關心的議題也是家庭中的生活瑣碎。這個以家庭為核心議題又可分為三方面:
(一)家庭場域
好像家庭是女性生活的圓心,她們的活動範圍僅限於在家的四周圍,像〈幫母親的
藉由家中停水停電,由母親談論如何在家中節約用水用電。而〈有憐憫心的女孩〉裡的 母親和孩子的活動場景,也是在家門口進行;〈母親的鏡子〉裡的女兒活動範圍也是走 不出家門口,不是客廳就是房間。即便在愛國的大論述下的〈水兵之母〉一文裡的媽媽,
也僅是透過家書轉達她對兒子的期盼,希望他忠於天皇,爲國家有所奉獻,因為「從軍 就是要不計個人生命的去報答皇恩」。而唯一一位臺灣女孩,〈莎永之鐘〉裡的愛國少女 莎永,課文開頭也先對她的孝心有一番描述,「母親重病臥床,莎永十分擔心,夜晚睡 不入眠、一邊哭一邊照顧母親...母親過世...父親也變得容易生病,這回莎永換成 日夜擔心父親的健康。」49。此外,在〈皇后陛下〉一文中,貴為日本的皇后也像尋常 女性躲在宮裡織布。〈稅所敦子〉雖才德兼具,但教材主要在宣揚她的孝順美德。所以 在殖民主的眼中,家庭才是女性的天地。
(二)生活瑣事
女性的活動範圍只能在家,當然連她們活動的內容也是一些瑣碎的家事,像洗衣、
掃地、餵雞、煮飯、記事,這些都是傳統社會對女性的要求。特殊的是編輯者會藉母親 的角色在強調「記事」這個動作上。像是第三期卷四第二十四課〈幫母親的忙〉中提到:
「現在雞咯咯叫的挺利害的,可能是要下蛋了。妳去雞籠子那裡檢查一下。」
沒多久阿秀兩隻手,一邊拿一個蛋,微笑著過來。「媽媽,有圓的和長的。」
「今天的日子要記住,把牠們放在平常的箱子裡。」
阿秀照母親的話把蛋放在箱子裡,紀錄著二月二十二日。50
母雞下蛋需要被記錄下來。又在〈母親的教誨〉中:
49 第五期《初等科國語》卷五第十七課,頁 97。
50 第三期《公學校用國語讀本》卷四第二十四課,頁 70。
母親將新的燈泡拿起,說:「燈泡換好後做好日期紀錄。這個燈泡很容易斷掉,
要小心使用。燈泡不用的時候,要關掉電源,這是很重要的事。如果隨時關電源,
燈泡可以使用更久,對電力也可以儉省。」51
換燈泡也要記錄下來。母雞下蛋和換燈泡這種尋常事需要做記錄,是因為這些關乎到民 生實業的問題。家戶在社會中扮演的角色或家務勞動對國家的進步是有貢獻的,適宜的 家務勞動也是一種經濟活動。在男性編輯者眼中,「家」就是女性的工作場域,養成對 家中瑣事的記錄,家庭資源的節約,就是一種正確的角色扮演。女性對家務勞動的怠惰
換燈泡也要記錄下來。母雞下蛋和換燈泡這種尋常事需要做記錄,是因為這些關乎到民 生實業的問題。家戶在社會中扮演的角色或家務勞動對國家的進步是有貢獻的,適宜的 家務勞動也是一種經濟活動。在男性編輯者眼中,「家」就是女性的工作場域,養成對 家中瑣事的記錄,家庭資源的節約,就是一種正確的角色扮演。女性對家務勞動的怠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