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書法自然觀的實踐
第四節 從三大行書看自然觀在書藝上的深化
一、王羲之─蘭亭序
東晉時期由於連年爭戰及社會環境等因素影響，盛行談玄論道，混亂的政治 卻也造就思想上最為活躍的時期。「山陰道上桂花初，王謝風流滿晉書」(唐‧羊士 諤〈憶江南舊遊〉)，一詩即可知王、謝家在當時的社會地位。
南朝宋劉義慶集士人門客作《世說新語》一書曰：「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 相邀新亭，藉卉飲宴。」74南渡後的文人雅士每逢佳節，常相邀對飲新亭，飲酒作 詩。有天下第一行書之譽的〈蘭亭序〉原稿，又稱作〈禊序〉、〈蘭亭序〉、〈禊帖〉、
〈臨河序〉等，為東晉王羲之所書。東晉永和九年(西元 353)三月初三日， 王羲之 與孫統、謝安等名士在山陰蘭亭舉行的曲水流觴，雅集盛會，並流觴作詩，王羲 之在酒酣之下，乘興為大家所作的詩寫序，是日天氣晴朗，崇山峻嶺及茂林修竹 的景致之下，王羲之用鼠鬚筆將此序寫在烏絲闌蠶繭紙上而成為曠世名作。
〈蘭亭序〉寫道「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 聽之娛，信可樂也。」這種遨遊於自然山水，俯仰天地間的宇宙觀，而成就王羲 之千古屹立不遙的書聖之尊，〈蘭亭序〉通篇文章天趣盎然，字距疏密分佈得宜，
錯落有致，具備晉代尚韻書風的主要特色，也是書法典雅、中和之最高境界，故 被米芾譽為為天下第一行書。張懷瓘於〈文字論〉中評論王羲之書法曰：
73 參考葉朗：《中國美學史》（臺北：文津出版社， 1999 年 7 月，初版），頁 241。
74 徐震堮：《世說新語校箋》(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9 年 9 月，再版)，頁 50。
夫鍾、王真行，一古一今，各有自然天骨，猶千里之跡，邈不可追。今之 自量，可以比於虞、褚而已。其草，諸賢未盡之得，惟張有道創意物象，
近於自然，又精熟絕倫，是其長也。75
王羲之〈蘭亭序〉所以為書法極品，流傳千年地位不衰，並不完全取決於它的形 式之美，而在於作者於書作中的情感表達及流露出來的處世哲學。〈蘭亭序〉敘中 有情有景，在“ 群賢畢至”和“惠風和暢”下，王羲之將人生感懷付諸筆墨之中。
〈蘭亭序〉雖為行書，但其字體在飄逸、圓潤自然之中亦見方正穩重之態，在崇 高優美的典範下亦內含著深沉而秀偉之氣，既有陽剛之氣，又有陰柔之情，既具 有高度和諧統一，又賦予隨情感高度自然變化。近代學者劉正成指出：
〈蘭亭序〉通過書法藝術作品的魅力推出他遊目騁懷、放浪形骸之外的達 觀思想，傳承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國文化人的處世哲學。76
放浪一語簡單說就是道家思想中的自然天性。魏晉時期在受玄風思想影響下，士 人往往表現出道家遊目騁懷、放浪形骸的曠達思想，這種思想表現在書法創作者 的身上，形成一種放逸的書風，《世說新語•容止》中就記載了時人目王羲之：「飄 若浮雲，矯若驚龍。」之語。
王羲之的飄逸放達，不僅體現在他年輕時代任性自然，坦腹東床的故事，更 是他之後不為官爵祿位所束縛的處世態度，這些都是他追求飄逸之美的人格展 現，其人格之美可說是少數充分的表現在書法風格上的人。77如劉熙載於《藝概‧
書概》所說：「書如也，如其字、如其才、如其志，總之曰如其人而已。」78又曰：
「賢哲之書溫醇，駿雄之書沈毅，奇士之書歷落，才子之書秀穎。」79王羲之在書 法上所呈現出來的「飄逸」風格，正是來自於他深受自然審美意識影響的結果及 中國藝術精神的體現。宋代書家黃山谷在評論王羲之書法時即曰：
右軍書法如孟子道性善，莊周談自然，縱說橫說，無不如意，非復可以常 理拘之。80
王羲之崇尚自然的美學思想，這種思想表現在他書法的“飄逸”風格之間，此與
75 唐‧張懷瓘：〈文字論〉收錄於《歷代書法論文選》上冊(臺北：華正書局，1997 年 4 月)，頁 192。
76 劉正成：《書法藝術概論》（北京：北京大出版社，2008 年 4 月），頁 110。
77 參何來勝：《《蘭亭序》及其書法文化意義》(中國美術學院博士學位論文，2015 年 6 月)，頁 22-23。
78 清‧劉熙載：《藝概》(臺北縣：漢京文化事業公司，1985 年 9 月 15 日)，頁 170。
79 同上注，頁 170。
80 宋．黃庭堅：〈山谷論書〉收錄於《歷代書法論文選續編》(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3 年 8 月，第 1 版)，頁 61。
魏晉士人心游於林泉之間，崇尚的自然山水的情趣是相一致的。黃庭堅評價〈蘭 亭序〉曰：「反復觀之，略無一字一筆不可人意。」81〈蘭亭序〉中所呈現的即是 王羲之這種放達的自然思想，〈蘭亭序〉一書寫於東晉時期，呈現出在受玄風自 然思想影響下，士人遊目騁懷、放浪形骸之外的魏晉文化之精神與內涵，這樣的 時代下有了〈蘭亭序〉筆意墨韻的典雅與和協之美。
王羲之於〈蘭亭序〉曰：「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 帶左右，引以為流暢曲水，列坐其次。」在擺脫了先秦兩漢以來儒家傳統“比德”
思想的限制，士人在玄風薰染下開始追求山水自然的形貌，就是一篇典型的山水 玄言詩，王羲之以有形的山水，表現無限玄遠與自然。82黃山谷說〈蘭亭序〉裏的 每一字一筆均無不盡其妙處，其字形筆法及行距間的自然變化，可說是王羲之書 法的重要風格特徵，〈蘭亭序〉受道家自然思想的影響在此也得以體現。這也是王 羲之書法所以顯得瀟灑的重要原因。宗白華說：
王羲之的《蘭亭》詩﹕「仰視碧天際，俯瞰淥水濱。寥闃無涯觀，寓目理 自陳。大哉造化工，萬殊莫不均。群籟雖參差，適我無非新，」真能代表 晉人這純凈的胸襟和深厚的感覺所啟示的宇宙觀。83
《蘭亭序》通篇作品中，俯仰、相背、欹側、奇正、參差等特點處處可見，字與 字之間雖不盡相連，但行筆連貫，一氣呵成。此外，其有行無列，虛實掩映，疏 密有致的自然風格，顯示出王羲之即興書寫時那種應運自然、超然物外的心境。84 從〈蘭亭序〉中也反映出王羲之書法著重在遊心的境界上，從他散見在各種 書法史料之中，均可看出他對於書法中“意＂的強調，所謂「點畫之間皆有意」
自有其言所不盡之。85張懷瓘在他的〈書議〉中形容王羲之書法「筆跡遒潤，獨擅 一家之美，天質自然，豐神蓋代」86，在〈蘭亭序〉書稿中可見王羲之融合精煉與 俊美於一體的書法獨特風格，在用筆提按轉換，或細若遊，或頓挫峰回之間，均 表現出書家創作的自然風格。(圖 4-8)
81 劉琳、李勇先、王蓉貴：《黃庭堅全集》(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01 年 5 月，第 1 版)頁 710。
82 參何來勝：《《蘭亭序》及其書法文化意義》(中國美術學院博士學位論文，2015 年 6 月)，頁 8。
83 宗白華：〈論《世說新語》和晉人的美〉，收錄於《宗白華全集》第二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 社，1994 年 12 月，第 1 版)，頁 275。
84 於朝君：〈淺析《蘭亭序》藝術美的三個層次〉(鞍山市群眾藝術館)。
85 張秀玉：〈中國書法與中國哲學的關係〉(西安航空技術高等專科學校學報第 18 卷第 4 期，2000 年 12 月)，頁 24。
86 唐‧張懷瓘：〈書議〉收錄於《歷代書法論文選》上冊(臺北：華正書局，1997 年 4 月)，頁 133。
二、顏真卿─祭姪文稿
〈祭姪文稿〉是唐代書家顏真卿行書中的代表作之一，其豐富的筆法與王羲 的〈蘭亭序〉可稱伯仲之間，在書法史上被推為「天下第二行書」。中國書法自王 羲之以後可說已形成一種美的典範，王羲之被譽為天下第一行書的〈蘭亭序〉樹 立了書法的典雅風格，也成為後世書法審美及效法之依據，這種情形一直要到顏 真卿之後始以再度開啟新的風格。
〈祭姪文稿〉為顏真卿 50 歲時所書，其撰文悼念在西元 755 年節度使安祿山 於範陽起兵發生暴動時，在「安史之亂」中因報效國家，為叛軍所害的姪子顏季 明而寫的一篇祭文草稿，此稿是顏真卿悲痛義憤下，以行草書體寫成，通篇作品 在迅筆疾書的過程中，書家時而沈鬱痛楚，時而低回掩抑，在悲憤交雜情感下，
用筆縱橫揮灑，姿態橫生，不經意的表現出生動自然的自筆之妙。87馬宗霍於《書 林藻鑒》中引歐陽修《集古錄》曰：「魯公忠義之節，明若日月，而堅若金石，自
87 參李怡：《書藝珍品賞析─晉隋唐五代系列－顏真卿》(臺北：石頭出版公司，2004 年 7 月)，頁 8。
圖 4-8：東晉‧王羲之《蘭亭集序》，褚遂良臨摹本局部。
取自戴蘭村譯：《書道全集》第四卷(臺北：大陸書店，1989 年 1 月再版)，頁 12。
可以光後世，傳無窮，不待其書然後不朽。」88讚賞其人品。顏真卿不僅是唐代的 中興大臣，更是一位剛正不阿、具崇高人格的書家。因為有這樣的歷史背，〈祭姪 文稿〉在書家情感起伏迭蕩，自然奔騰中，也如同王羲之〈蘭亭序〉一樣成為一 篇不經意，而有自然生動之妙的書蹟。
篆籀兼具的顏體書法風格，在楷書的評論上向有截然不同的兩種評價，蘇軾 評〈東方朔畫贊〉為魯公諸碑中「最為清雄」者，而向以率真豪邁不拘著稱的宋 代書家米芾，便直呼顏氏楷書不過：「入俗品」而已。但行草書體則可謂眾口稱讚，
米芾評顏真卿〈爭座位帖〉為「字字意相連屬飛動，詭形異狀，得於意外也。世 之顏行第一書也。」〈寶章待訪錄〉，89〈祭姪文稿〉在其特殊的歷史背景下，歷代 評價更是直可與〈蘭亭序〉相互映輝。顏真卿書法最大的特色是在兼具篆籀古法 的基礎上，一任為之，鮮明大器的顏體書風，在王氏書風下，可說是一大突破，
尤其以行草書體寫成的稿書更能撼動人心。
《書藝珍品賞析‧顏真卿》一書中將顏真卿〈祭姪文稿〉依筆法、章法及墨 法歸納為三大特色：
(一)圓轉遒勁的篆籀中鋒筆法：
此稿厚重處渾樸蒼穆，如黃鐘大呂；細勁處筋骨凝練，如金風秋鷹；轉折 處，或化繁為簡、遒麗自然，或殺筆狠重，戛然而止；連綿處，筆圓意賅，
痛快淋漓，似大河直下，一瀉千里。90 (二)開張自然的結體章法：
此稿一反「二王」茂密瘦長、秀逸嫵媚的風格，變為寬綽、自然疏朗的結 體，點畫外拓，弧形相向，顧盼呼應，形散而神斂。字間行氣，隨情而變，
不計工拙，無意尤佳，圈點塗改隨處可見，在不衫不履的揮寫中，生動多 變。91
(三)渴澀生動的墨法：
此稿渴筆較多，且墨色濃重而枯澀，這與顏真卿書寫時所使用的工具有關，
此稿渴筆較多，且墨色濃重而枯澀，這與顏真卿書寫時所使用的工具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