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書法自然審美意象的深化
第三節 自然思維在書家審美意識上的深化
中國藝術精神與先哲宇宙觀、人生觀及社會文化生活之形態密切相連。藝術 文學精神，乃人內心直接客觀化於自然與感覺性之聲色及文字元號之中，這種精 神在中國文學與藝術精神之中尤其易於形成。80「自然」有意識的成為中國書法美
76 參朱競生：《論道家自然觀對中國書法的影響》(南京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04 年 4 月)，頁 11-12。
77 張維青、高毅清：《中國文化史》二 (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02 年 2 月，第 1 版)，頁 120。
78 參姜壽田：《中國書法理論史》(鄭州：河南美術出版社，2009 年 6 月)，頁 23-24。
79 宗白華：〈中國美學史中重要問題的初步探索〉，收錄於《宗白華全集》第三卷(合肥：安徽教 育出版社，1994 年 12 月，第 1 版)，頁 450-451。
80 參唐君毅：《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臺北：正中書局印行，1994 年 9 月，臺二版)，頁 291。
學重要概念，可說是始源自老莊哲學，老莊思想強調自然之道，這種對合於自然 之理的追求，在受玄風思潮影響下，形成了後世所稱賞的魏晉風度，從書法審美 意識觀，這種魏晉風度對書法也起了深化的作用。
熊秉明先生在《中國書法理論體系》一書中說天然派的書法理論系，係來自 老莊道家精神的審美觀，此一哲學思想到了魏晉時期與儒、釋結合發展為玄遠自 然思想。熊秉明先生將道家體系的書法理論，歸納為：創作者人品問題「放逸」、 創作時的精神狀態─「無為」，作品完成後給欣賞者的感覺─「自然」及作品的最 高理想─「逸品」。81等四個問題討論道家體系的書法論。本節將參熊秉明先生的歸 納，探索老莊自然思維在書家審美意識上的深化。
一、老莊玄遠書家人格─放逸
老莊玄遠自然思想影響下魏晉時期特重書家人物品評，這種對書家的人物品 評或居於儒家觀點，或站在道家觀點。熊秉明舉明代項穆：「人正則書正」與宋代 薑夔「風神者，一須人品高」，指出儒道二家鹹認為人品是創作的先決條件，也是 欣賞的最後對象。書法到魏晉時期在老莊道家自然思維下，對於人品內涵，總是 超越一般的道德標準。梁‧袁昂(461 年-540 年)在他的〈古今書評〉即以古今書家 人品作為評論其中特推宗張芝、鍾繇、王羲之、王獻之：
王右軍書如謝家子弟，縱復不端正者，爽爽有一種風氣。
王子敬書如河、洛間少年，雖皆充悅，而舉體遝拖，殊不可耐。82 鐘會書，字十二種意，意外殊妙，實亦多奇。83
張伯英書如漢武帝愛道，憑虛欲仙。84
道家思想講求灑脫飄逸、高蹈遊外的人格精神，這種對人品的要求是超越在一般 道德之上，魏晉時期受玄風思想影響特重書家人物品評，〈古今書評〉對書家的評 論最大特色是將書法作品與書家的人格精神相聯繫，使書法在藝術的內涵上，得 以超越了技巧的表現及藝術教化的實用性，這種對書家人物的品評，突顯其人品 與書品的精神的表現，也使書法藝術的抽象性表現，在自然美的概念上得以昇華。
魏晉時期隨著書法以實用性為目的而減弱，鍾繇提出了「用筆者天也，流美 者地也」〈用筆法〉的主張，肯定書法創作上的所蘊涵的美感。85書法發展到魏晉 時期，受著人們對自然界的認識，在審美思想上有者重大的變化，此一時期受玄 學思想影響，清談之風大盛，清談的名士只求人生清遠曠達超脫世務。
81 熊秉明：《中國書法理論體系》(臺北：雄獅圖書公司，1999 年 9 月)，頁 104-141。
82 袁昻：〈古今書評〉，收錄於《歷代書法論文選》上冊(臺北：華正書局，1997 年 4 月），頁 69。
83 同上注，頁 70。
84 同上注，頁 70。
85 王鎮遠：《中國書法理論史》(合肥：黃山書社，1990 年 7 月，第 1 版)，頁 25。
寧靜而豐富的自然，與紛擾枯燥的世俗，恰形成一顯明地對照。於是當時 的名士，在不知不覺之中，把自己的心境，落向於自然之中，在自然中，
滿足他們藝術性的生活情調。自然由此時起，憑玄學之助，便浸透於藝術 的各方面，以形成中國爾後藝術發展的主要路向與性格。86
魏晉名士在避禍與渴望安平的心態下，自然思維在這段時間自然而然的左右人們 思想。文人也興起賞遊自然山水之風，對於自然的親近倍增，使自然界不再是壓 迫人的宗教神靈，而是與人們相通相近互為依存。此外在玄遠思想下人們開始注 重人格的品評，此一人格品評在魏晉時期可說是一時蔚為風氣。
魏晉時期人物品格在《世說新語》中的經典用詞有：「放達」、「曠達」、「高朗」、
「清遠」、「疏放」、「狂放」、「灑脫」、「神明清徹」、「放情肆志」、「放浪形骸」……
等語詞，這些語詞可說是任性自然的人格精神呈現，即道家所講的「天性」。87這 些對於人物的品評與描寫，可說是老莊道家思想的延伸，這種思想也形成了「魏 晉風度」的主體精神。
人物的風神氣韻浸染到審美領域中，也形成了美學上傳神寫照、瞻形得神觀 念的產生，在此觀念下，人的內在本體精神論取代了兩漢時期的宇宙構成論，在 審美的創作上也開始注重把握對象的內在精神美和本質特徵，進而改變了兩漢審 美觀注重摹仿的狀況。使審美情感在個體性與自然性的表現上尤為突出。88這種改 變也提供書法走向自然審美的最高境界，近代學者馬宗霍(1897 年─1976 年)在《書 林藻鑒》中，就給了此時期極高的藝術評價：
書以晉人為最工，亦以晉人為最盛，晉之書，亦猶唐之詩、宋之詞、元之 曲，皆所謂一代之也。」89
唐詩、宋詞、元曲，創造出中國文學最輝煌的文學成就，書為文學載體，文學風 格變動，無形中自亦影響著書法風格。晉人受玄學影響，無論在文學、思想上皆 表現出著重清簡、虛曠的自然風格，在以韻取勝，以尺牘書風見長的晉代，書法 自然流美，最富韻味，自然思維也自然而然滲透在書家書藝上。
二、無心之作自然之美─無為
老莊審美之道主要是建構在「大」的概念上，大具有著廣大、宏大之意，這 是一種無邊的境界，老子以「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做為大的表現。莊子於〈逍 遙遊〉描寫巨鯤化鵬的寓言，說明宇宙間各種事物皆各有天性，能夠發展其天性，
86 徐復觀：《中國藝術精神》（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4 年 10 月，第 8 版），頁 481。
87 參熊秉明：《中國書法理論體系》(臺北：雄獅圖書公司，1999 年 9 月)，頁 142。
88 參袁濟喜：《六朝美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2 年 8 月)，頁 86。
89 清‧馬宗霍：《書林藻鑑》(北京：文物出版社，1984 年 5 月)，頁 42。
就可以逍遙而滿足。這是一種大小雖差，各任其性的逍遙及順應自然。90在老子的
事實上在〈書譜〉之前西晉衛恒〈四體書勢〉已出現天然之說：「遠而望之，若翔 風厲水，清波漪漣；就而察之，有若自然。」95〈四體書勢〉中衛恒更引崔瑗〈草 勢〉雲：「是故遠而望之，摧焉若阻岑崩崖；就而察之，一畫不可移。」96論證草 書要妙。此論即是以天然為審美概念，此概念所強調的自然，係相對於人工雕刻 的美，與《老子》「既雕既鑿，復歸於樸」的自然思想可說是遙相呼應。葉朗說：
自然美的意蘊是在審美的活動中產生的，是人與自然物（自然風景）互相 溝通、互相契合的產物，因而它必然受審美主體的審美意識的影響，必然
95 衛恒：〈四體書勢〉，收錄於《歷代書法論文選》上冊(臺北：華正書局，1997 年 4 月），頁 13。
96 同上注，頁 16。
圖 3-3：唐‧孫過庭〈書譜〉局部。
〈書譜〉成書於武后垂拱三年（687 年），為孫過庭以草書寫成的書法理論著作。真 本現藏於國立故宮博物院。
圖取自渡邊隆男發行：《書跡名品叢刊﹝合訂版﹞》第 14 卷(北京：株式會社二玄社，
2001 年 1 月) ，頁 399。
受社會文化環境各方面因素的影響。」97
自然中之物即便相同也會因不同的時代或環境而表現出不同的審美意蘊。魏晉時 期受老莊思想影響，而得以深情體會自然之美，老莊自然思想在書法上的深化，
從東漢時期以張芝為代表的草書崛起，象徵著士人階層審美思潮的變革，也對正 統儒學合法化形成強烈的衝擊。魏晉之後，書法不論在文字形式或藝術原理上，
都著重在自然審美上的追求，如傳為蔡邕的「書肇於自然」之說，王羲之的「書 之形必達乎道，同混元之理」〈書論〉，至初唐時期書家虞世南更於〈筆髓論〉中，
提出創作主體應持有「心正氣和」的境界：
然則字雖有質，跡本無為，稟陰陽而動靜，體萬物之成形，達性通變，其 常不主。故知書道玄妙，必資神遇，不可以力求也。機巧必須心悟，不可 以目取也。98
在老莊「無為」的基礎上，虞世南認為書道之玄妙，有時是可遇而不可強求。陳 方既說中國書法美學思想受道家哲學思想的影響很多，特別在文字形式、藝術及 美學追求上大都為道家哲學思想所闡發，這種論述乃是以道家的宇宙本體論解釋 書法的美學理論 99，在受老莊哲學思想的影響下，中國書法表現出自然審美的特 性，自然與自然界用語從此產生了密切的關係。
三、抽象化的書法意境─同自然
熊秉明先生在《中國書法體系理論》中指出道家理想的書法作品「同自然」， 可從唐代書家孫過庭在〈書譜〉裡的一段描寫論述：
導之則泉注，頓之則山安；纖纖乎似初月之出天崖，落落乎猶眾星之列河 漢；同自然之妙有，非力運之能成。100
熊先生說這裡所說的「自然之妙有」是將書法看作和自然物同為一層次的存在物。
其一字都和日、月、山、河、一片雲、一株樹有同樣的客觀性、實在性及存在的 價值。101書法是以意造境的藝術，書家在受老莊自然思想啟發下，也開啟了對自 然意境審美的自覺，因而形成一種以意造境的的藝術。如唐代張璪提出了「外師
97 葉朗：《美學原理》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年 9 月，頁 193。
98 虞世南〈筆髓論〉，收錄於《歷代書法論文選》上冊(臺北：華正書局，1997 年 4 月)，頁 103。
99 陳方既：《中國書法美學思想史》(北京：人民美術書版社、鄭州：河南美術出版社聯合出版，
2009 年 1 月，第 1 版)，頁 17。
100 朱建新：《孫過庭書譜箋證》（臺北：華正書局，1985 年 7 月，初版），頁 16。
101 參熊秉明：《中國書法理論體系》(臺北：雄獅圖書公司，1999 年 9 月)，頁 147。
造化(自然)，中得心源」的山水畫理論，即用以闡釋繪畫在工夫程式上必須先外師 造化，然後才可以中得心源。此外張彥遠的《歷代名畫記》也是中國很重要的美
造化(自然)，中得心源」的山水畫理論，即用以闡釋繪畫在工夫程式上必須先外師 造化，然後才可以中得心源。此外張彥遠的《歷代名畫記》也是中國很重要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