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然審美的發端
第一節 自然意涵及其審美意識的形成
自然一詞它包括形式和內容上的自然，從形式上，它擺脫種種人為不必要的 束縳，有天然之美，而無矯揉造作之態。從內容上來看，它要求的是情感真摯自 然，如蘇軾於《達謝民師書》一文所說：
大略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所不可不止，文理 自然，姿態橫生。2
情感真摯乃藝術作品的自然哲理，它所強調的是不勉強造作的自然之態樣，即事 物未經加工的初始形態，也就是一般所謂的「天然」之意，其涵概著藝術思想中 的樸素及天真自然之意。
一、自然的意涵
1 宋‧蘇轍注：《老子解》卷三，收錄於《老子解(及其他二種)》(北京：中華書局出版)，頁 41。
2 宋‧蘇軾：〈荅謝民師書〉，收錄於《蘇東坡全集》(河洛圖書出版社，1975 年 9 月) ，頁 620。
自然意涵從詞義上來看「自」的本義象「鼻」之形，但將「自」釋為鼻者，
和能力，也蘊涵著人類創造過程中對「形」的概念的思維和想像8。審美意識可說 是人們對外在客觀存在的審美對象所產生的內在美感反應，並進而形成和發展出 人對客觀審美對象的審美意識。廣義的審美意識即人在審美活動中，對審美物件 一種產生的認知反映。人的審美活動如王朝聞在《美學概論》一書中說的：
它包括審美意識活動的各個方面和各種表現形態，如審美趣味、審美能力、
審美觀念、審美理想、審美感受等等。9
這是人們從審美心理活動進入到思維階段的一種意識活動，早期人們為了生存，
除社會活動過程中的探索外，也漸對於有著直接關係的自然事物，如土地、河川、
莊稼等發生了興趣。人們對於這些客觀對象帶有著明顯和直接的社會功利觀念。
隨著社會生活型態的發展，這些本屬於自然領域的客觀事物也成為人們欣賞的對 象，這種對社會客觀事物的價值欣賞，不但表現在與生產活動有關的事物上，也 開始出現在與生活沒有直接關連的自然對象上，如樹木、花草等也成為人們欣賞 的對象，並因而產生自然美的審美意識。這種對自然的審美意識的出現，一般來 說是晚於對社會美的審美意識。10
秦漢時代開疆拓野的氣概，形成秦漢文化精神；時代動亂後，偏安江左的 東晉人士，無論如何，筆下出現不了秦篆漢隸那種氣象，然面卻在魏晉玄 學的蔚然成風以及當時士人對書法的重視和理論探討中，造就了二王一系 的尚韻書風。11
中國文化源遠流長，豐富而神秘的自然景觀，提供了此一地區的民族得以長期定 居，發展出與自然共存的宗教祭祀文化。徐復觀先生在談到藝術起源的時候說「人 類精神文化最早出現的形態，可能是原始宗教，更可能是原始藝術」12古代宗教中 的祭祀儀式，實已將屬於藝術面的歌謠、音樂及舞蹈等元素溶入其中，此外歷經 多次民族溶合後，更形成日今多元的文化面貌。
(一)自然雨露的均霑
在與大自然的關係上，長期生長於中國這一古老國土領域上的漢民族，其與 西方人最大的不同處，在於西方人把自然萬物看作是人的相對對象，他們從大自 然中獲取物質資源並加以利用。而漢民族長期以來是一個農業經濟的社會，一直 仰賴著大自然的風調雨順，以獲得農耕上的收成，因此對大自然總有著一份由衷
8 張維青、高毅清：《中國文化史》(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02 年 2 月，第 1 版) ，頁 71-72。
9 王朝聞：《美學概論》(臺北：穀風出版社，1989 年 10 月)，頁 72。
10 參王朝聞：《美學概論》(臺北：穀風出版社，1989 年 10 月)，頁 83。
11 陳欽忠：《法書格式與時代書風之研究》(臺中：正大光明筆墨公司，2002 年 10 月，增訂 2 版)，
頁 2。
12 徐復觀：《中國藝術精神》（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4 年 10 月，第 8 版），頁 1。
的感激與景仰。天地自然萬物提供了此一民族生存的重要條件，在仰賴天地自然 的情況下，人們除了必須與天地自然共處外，也不斷的在向大自然學習，並逐漸 與之發生契合。
人在自然中見出美，是由於人和自然默契忻合。一種自然對象越是和人默 契忻合，它就越顯得美。13
在對自然的觀察過程中，自受自然雨露均霑，也汲取自然創造出屬於漢民族的自 然文化，這種現象從中國哲學思想中得以窺見，如被譽為中國美學始源的《周易》
即認為人必須「與天地合其德」、「與天地相依，故不違」，事實上在文字創造過程 中，漢民族將自然界山川風雨、花蟲鳥語用形用聲，大量創造出漢民族文字，已 為中國文字形態奠定自然風格。
在與自然的契合中，《禮記‧孔子閒居上》曰：「天降時雨，山川出雲」，在此 屬漢民族獨特的親近自然，在儒家思想中早已可見端倪，加以春夏秋冬，時節更 迭，自然景象豐富而多彩，效仿自然、追求自然逐漸成為藝術審美的重要原則。
漢民族長期以來屬農業社會，人們親切的與自然相互融合，如宗白華先生所說：
中國人由農業進於文化，對於大自然是“不隔＂的，是父子親和的關係，
沒有奴役自然的態度。14
這樣的情境下，中國古代書論美學也以「自然」做為書法的美學始源，書法創作 及賞評中尤能感悟這種對於自然的情感交融 ，“善取物象”將人、書、自然三者 予以統一，成為特殊的傳統文化。
(二)人文歷史的沾溉
藝術形成自有其歷史背景，中國文學受時代的更替變化，而形成不同的文學 主流，如劉勰於《文心雕龍‧時序》篇言：「時運交移，質文代變」文章風格的質 樸華麗，隨時代的不同而起更迭變化，這種變化同樣出現於書在風格的遞變。上 古時期的神話歷史記載中，如大禹治水、後羿射日、女媧補天等神話故事中，已 可見人對於宏偉的天地、山川等不可知的自然力量之敬畏，使自然帶有著神秘又 崇高的神性特質，在充滿著神話想像的自然環境中，源於黃河流域的漢民族，對 自然山水的崇拜自古已然。但自然的本質上是多面向的，漢民族甚至將自然比喻 為君子道德修養，對自然的親近從先秦諸多典籍即可窺知。先秦儒家孔子(西元前 551 年─479 年)並不直接談自然，但孔子思想中亦不乏對自然審美的肯定，孔子曰：
13 淩繼堯：《美學的十五堂課》(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2007 年 4 月初版)，頁 51。
14 宗白華：〈藝術與中國社會〉收錄於《宗白華全集》第二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4 年 12 月，第 1 版)，頁 412。
天有四時，春秋冬夏，風雨霜露，無非教也。地載神氣，神氣風霆，風霆 流形，庶物露生，無非教也。15
孔子以天地四時的自然運作，雨露滋潤，而化生萬物，做為王者教化的準則依據，
認為天道以它本身的規律運動，天道在化生萬物的同時，亦賦予人本身，孔子思 想中，「仁」乃天道與人道的集中表現。
從歷史觀中國封建制度創造了集典章制度、行為規範和思想意識為一體的
「禮」的思想，在以儒家為正統的封建社會仁、禮思想下，對於禮的宣揚美化不 留餘力，如孔子告誡門人「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16長期 以來禮在中國文化中成為一種制式的規範及理想，卻也束縳著生長在這塊土地的 漢民族雖從心所欲，惟需秉持不逾矩的觀點。面對困境，儒家往往採取「邦有道 則知，邦無道則愚」持道以待政治清明的退隱方式。但自先秦來以來多次經歷朝 代更迭，其中尤以漢末至魏晉時期群雄割據最為劇烈，八王之亂及五胡亂華，更 形成南北朝長期分裂，連年爭戰及長期混亂的政治迫使人民流離失所，「白骨露於 野，千里無雞鳴」成為一種常態景象，也使社會秩序為之瓦解。舊禮教束縳之崩 潰，使一向根深蒂固的儒家封建思想受到挑戰，在中華文化基礎上，道家哲學思 想崛起並取代儒家，士人從漢代儒教統治下的禮法束縛中獲得解脫，取而代之的 是從隱遁到逍遙的一種在思想上最解放、最富智慧熱情的時代，此時期玄談之風 也成了人們逃避現實方式，文人爭脫禮法約束，思想及信仰的自由，更使藝術創 造一時有如脫繮野馬，崇尚自然之風亦獲得解放。
東漢未年，以張芝為代表的文人化草書在時代動亂中崛起，並形成一股風潮，
這種風潮從東漢‧趙壹《非草書》對當時草書批評曰：
夫杜、崔、張子，皆有超俗絕世之才，博學餘暇，遊手於斯，後世慕焉。
專用為務，鑽堅仰高，忘其疲勞，夕惕不息，仄不暇食，十日一筆，月數 丸墨，領袖如皂，唇齒常黑，雖處眾座，不遑談戲，展指畫地，以草劌壁，
臂穿皮刮，指爪摧折，見䚡出血，猶不休輟。17
即可得知草書在當的的風行盛況，草書的興起可視為文人擺脫外在功利，而轉求 自我內在人生的享受及情性的寄託，此後書法也從外在的政教倫理，逐漸走向內 在的審美自覺。
在文人由儒入道的心理轉換過程中，藝術上一種傾向道家思想哲學的自然之 美也蘊釀而生，文人欣賞自然對自然界萬物更迭自有深刻體驗，開啟書法自然觀 的形成。魏晉時期由於連年爭戰，晉士東遷形成偏安局面，文人在放懷自然之情
15 孫希旦撰：《禮記集解》下（北京：文史哲出版社，1990 年 8 月文 1 版），頁 1278。
16 楊伯俊：《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出版，1980 年 12 月，第 2 版)，頁 123。
17 趙壹：〈非草書〉收錄於《歷代書法論文選》上冊(臺北：華正書局，1997 年 4 月)，頁 2。
外，對於社會的動亂又未能忘懷，加以人生易逝的感傷，自使文人追求自然寄情 於山水筆墨之間，達心與物的兩相和諧，因之而有王羲之〈蘭亭序〉任情恣性的 超然玄遠意趣的書風形成。
(三)瑰麗山河的移情
劉勰說：「登山則情滿於山，觀海則意溢於海」《文心雕龍‧神思》，「目既往 還，心亦吐納」《文心雕龍‧物色》，移情是一種我與物的合一的關係，「物我合一」
可說是中國藝術最根本的美學觀念，由「物我合一」所產生的移情現象，普遍存 在對大自然美的欣賞中，它不僅是由我到物，也是由物到我，將我的情感移轉到
可說是中國藝術最根本的美學觀念，由「物我合一」所產生的移情現象，普遍存 在對大自然美的欣賞中，它不僅是由我到物，也是由物到我，將我的情感移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