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書法自然審美意象的深化
第二節 從老莊玄學看書家自然審美思想的啟發
書學思想的形成，除了書法自身的經驗外，還與當時的文化發展及哲學、美 學等思想發展有者重要關連。傳統中國長期以來主要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思想為 依歸，儒家的審美觀始終帶著法度內的政教功能，熊秉明先生在《中國書法理論 體系》一書中說儒家形上學和倫理學是不可分的，所以他的美學必然地帶有濃厚 的倫理色彩17，如同屬中國藝術理論之唐代畫論家張彥遠18所撰《歷代名畫記》第 一卷〈敘畫之源流〉曰：「夫畫者︰成教化，助人倫，窮神變，測幽微，與六籍同 功，四時並運，發於天然，非繇述作。」19此語開宗明義闡揚繪畫的功用在藉以教 化百姓，儒家審美思想可以說是以孔子為創始人，其思想博大精深，孔子曰：「天
13 參淩繼堯：《美學的十五堂課》(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2007 年 4 月初版)，頁 160。
14 參王鎮遠：《中國書法理論史》(合肥：黃山書社出版，1990 年 7 月)，頁 19。
15 樊波：《中國書畫美學史綱》(長春：吉林美術出版社，1998 年 7 月，第 1 版)，頁 385。
16 唐‧張懷瓘：〈文字論〉，收錄於《歷代書法論文選》(臺北：華正書局，1997 年 4 月)，頁 190。
17 參熊秉明：《中國書法理論體系》(臺北：雄獅圖書公司，1999 年 9 月)，頁 110。
18 張彥遠，字愛賓。唐朝蒲州猗氏(今山西省臨猗縣)人。彥遠博學能文，工書擅畫，精鑑賞，唐 玄宗稱其家「圖書兼蓄，精博兩全。」「家聚書畫，侔（相當於）秘府。」博學有文辭，尤工書法，
擅長隸書，著有《法書要錄》十卷，《歷代名畫記》十卷，《名畫獵精》。
(引自：https://zh.wikipedia.org/wiki/張彥遠)
19 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北京：中華書局出版，1985 年，北京新一版)，頁 7。
何言哉？ 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20（《論語‧陽貨》）即指天地間四
互矛盾，相互對立的論述，老子曰：
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合，前後相隨，是以 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24 (《道德經》第二章)
老子認為對立的兩方是一種相互依存、相互轉化的關係，其中「有無」、「難易」、
「長短」、「高下」、「前後」等，都是一種相互對立的兩方。老子的「無為」及不 言之教，即是一種正反兩方相互依存、轉化的順應自然的表現方式。
(二)順任自然
老子理論中經常可見其反對人為加諸於自然的各種行為，老子曰：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
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25 (《道德經》
第十二章)
老子反對五色、五音等過多美的欲望，從表面上老子看似對藝術持否定態度，但 事實上老子是以反證的方式來論述他的藝術觀，老子以一種順任自然的態度而達 審美的境界，熊秉明歸納老子的藝術觀為以下四個特點：
1、反浮華雕飾：「見素抱樸」。 2、排斥情感成分：「無為好靜」。 3、反技巧，反功利：「絕巧棄利」。
4、反理性思辨，反道德說教：「絕聖棄智」，「絕仁棄義」。26
老子反對過多的浮華雕飾，反對情感成分及技巧、思辨，其理論主要在強調人能 順應自然之道，不加諸於外物過多的技巧和雕飾。事實上老子的巧是帶有著一種 寓巧於拙的功夫，並不是片面的技巧和機智，而是要摒除過多的人工雕痕，老子 提出的「大巧若拙」並不是指大巧僅是若拙，而是指在巧與拙看似對立的兩方，
一旦到達更高的超越兩者之上時，二者反而形成一種「相若」而達大的境界。在 以老子為中心的道家審美方式是「直觀天性」，這是一種既模糊又直覺的審美方 式，即以「無為」為其思想內涵，在老子哲學思想中，「無」的思想基礎，即是
「自然」，老子認為人只有在摒除外在慾望之後，才能達自然之道。
「自然」成為哲學上的另一重要美學思想，可以說是啟發自老莊哲學，老莊 思想主要在對儒、墨的世俗功利主義做出反省，春秋戰國時代諸侯國並立，君臣
24 陳鼓應：《老子註譯及評介》(北京：中華書局，2013 年 3 月)，頁 60。
25 同上注，頁 104。
26 熊秉明：《中國書法理論體系》(臺北：雄獅圖書公司，1999 年 9 月)，頁 138。
以禮樂思想限制人心，國與國之間爭戰連年，百姓痛苦不堪，老子對儒家的仁義、
禮樂提出了反省，希望統治者能以「無為而治」的政治哲學提供百姓一個安和樂 業的生活環境。老子以「道法自然」作為他的哲學思想，在追求反人文超越世俗 過程中，老子以「無為」做為生命哲學的實踐，無為即是一種對「歸向自然」的 返樸歸真的蘊釀與要求，「順任自然」也是老子思想的主要內涵。
(三)有無相生
在「法自然」的基礎上，老子認為「道」具有「無」和「有」的雙重屬性，
從作為天地之始上，道是無，從作為萬物之母上，道是有，老子的「無為」主要 在強調是順任自然，凡事不強作妄為，老子提出「無為」之道，「無為」與「自然」
有著相同的意涵。
老子「有無」的觀念也是一種「虛實」的概念，「虛」與「實」相結合也成為 中國古典美學的重要原則，有無相生的哲學也導致後來受道家影響的美學，以「虛 無」為美為最高境界。27老子曰「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道德經》第十 一章)，又曰：「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道德經》第四十章)，老子的「無 有相生」觀念，對中國古典美學發展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中國藝術的「有」、「無」、
「虛」、「實」，即是在這種觀念下成為藝術美學的特點。
相較於先秦諸子，老子善以「正言若反」的表達方式來激發人們對價值根源 的省思，這也是道家的重要特色。事實上老子也講和諧，但想較於儒家起而行的 實踐思想，老子是以減損和揚棄做為實踐方式。在實踐上老子以「無」為其思想 精神，「無我」、「自然」成為老子《道德經》的精神。老子說：「我無為，而民自 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28(《道德經》
第五十七章)，無為而治是老子政治理念，老子認為治天下事不在法令森嚴，在人 民的自我化育及自然富裕、自然淳樸。自然是老子道的精神，彰顯自然，即是一 種無為而無不為的態度。中國藝術審美觀可說是始源於老子自然無為的思想：
老子提出和闡發的一系列概念，如“道＂、“氣＂、“象＂、“有＂、“無
＂、“虛＂、“實＂、“味＂、“妙＂、“虛靜＂、“玄鑒＂、“自然＂
等等，對於中國古典美學形成自己的體系和特點。29
老子的「道」即為萬物之宗，天地賴以循環運行且周而復始，這是一種順任自然 的運行，老莊自然之道也成為中國審美思想的最高境界。老子「道法自然」就是 要求人生一切作為應以取法自然做準則，這種準則並沒有一定的標準尺度，而是 真誠的也是自然而然的。「道法自然」雖主要在講哲學思想，卻可說是中國書法 在物象文字基礎的審美之發端。
27 參考葉朗：《中國美學史》(臺北：文津出版社， 1999 年 7 月，初版)，頁 15-16。
28 陳鼓應：《老子註譯及評介》(北京：中華書局，2013 年 3 月)，頁 275。
29 參葉朗：《美學原理》(北京市：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年 9 月)，頁 3。
二、莊子的自然思維
莊子是老子思想的繼承者，也是先秦道家思想的集大成者，在老子法自然的 思想基礎上，莊子也和老子一樣以自然及無為思想來解釋道的本體，但莊子哲學 中更多的是對道家審美觀的啟發及論述。
莊子哲學思想較老子思想更富美學意蘊，其美學精神具有曠達、明麗、瀟 灑與神采飛揚的特徵。雖然莊子本無意於今日之所謂藝令，但順莊子之心 所流露而出者，自然是藝術精神，自然成就其藝術的人生，也由此而可以 成就最高的藝術。30
在繼承老子思想上，莊子的哲學主要以自然作為他的法理，在自然的基礎上，無 為及自然天成即莊子的藝術審美表現方式，這也是莊子的素樸之美，莊子擅以寓 言闡發他的審美哲學的語境，此境界也是中國書法所追求自然哲學。
(一)庖丁解牛
莊子著重精神上的自由，自由也是莊子思想的核心，莊子一方面主張從一切 實用功利主義和知識的是非束縛中超脫出來，另一方面也從積極的角度展示了對 自由的體驗，這一積極的核心觀念就是「遊」。31莊子內篇對「遊」做了最精彩的 描述就是《養生主》中的傳世著名寓言 “庖丁解牛＂：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響 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文惠君曰：“嘻，
善哉！技蓋至此乎？＂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 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全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
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道大窾，因 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而況大軱乎＂32
「庖丁解牛」故事敘述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時的一種遊刃有餘的過程，庖丁在解牛 時按照著事物的客觀規律而非一般的技術，這個過程並沒有過多的技巧呈現，僅 是在「依乎天理」、「因其固然」故能達到手起刀落的神妙境界，這是技進於道的 精神呈現，也是積學的過程，達到心手相應，從技術上庖丁是一個解牛能手，但 事實上對庖丁而言，解牛已不在技的境界上，莊子讚美庖丁解牛「依乎天理」，認 為天地的「大美」就是道，天地之美體現了道的自然無為之特色，不僅是一種技
30 朱競生：《論道家自然觀對中國書法的影響》(南京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04 年 4 月)，頁 5。
31 參孫燾：《中國美學通史》1 元秦卷(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4 年 1 月，第 1 版)，頁 322。
32 〈莊子‧養生主〉收錄於黃錦鋐注譯：《新譯莊子讀本》(臺北：三民書局，2003 年 2 月)，頁 39。
術，而是一種近乎道的藝術的表現。莊子借「庖丁解牛」的寓言說明以自然為用，
也以自然為藏，這種順應自然的哲學思想，乃莊子的養生之道。用在美學技巧上，
如同庖丁所言「臣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這是一種「由技入道」的關係，即凡 事能順事物自然之性，依天地造物原理，從而避開是非和矛盾，方可達到遊刃有 餘境界。
莊子此一「由技入道」的例證，如馮滬祥在《中國古代美學思想》中即指出：
「技」在美感經驗中，往往是藝術創作具體的第一步，像希臘的「藝術」
一字(tekhne)，原先即與「技術」 (technique)相通，代表除了繪畫、音樂、
詩歌是「藝術」外，舉凡手工藝、烹調、醫藥、騎射等等，都是「藝術」。……
一旦「技」純然到了極點，不論那一行，都可稱之為「藝術」，「技」那時 即可與「道」相通。33
在美的概念上，莊子用「庖丁解牛」寓言來說明人的創作活動要達到神妙，必須
在美的概念上，莊子用「庖丁解牛」寓言來說明人的創作活動要達到神妙，必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