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觀在書法理論的審美意識

道家自然觀滲透到書法品評時，即常以自然界的物象作為描述，如錐畫沙、

屋漏痕等，而古代書家常以自然景象悟得筆意，在漢、晉時期即有蔡邕〈筆論〉

中對於為書之體有以「蟲蝕木葉」、「風行水上」作為書法取法自然之比喻。「其若 自然」也成為書家畢生的追求。從歷代對於書法的賞評中，亦經常可見將自然做 為書法審美之比擬，此外書家之中亦多從自然景象悟得書法筆意，歷代書家在評 價作品時，善於運用形象化的文字，將抽象的書法敘述得栩栩如生，如南朝‧梁 武帝以「書如雲鵠遊天，群鴻戲海」比喻鍾繇筆法，以「龍躍天門，虎臥鳳闕」 讚 譽王羲之書法；張懷瓘用「美人嬋娟，鉛華綽約」形容褚遂良書法等，均將書法 與自然萬物相互交融做為論述，而形成特殊的文化風格。

一、書法理論對自然物象的比擬

東漢末年可說是中國藝術萌芽時期。書法創作及相關的美學理論日益繁富，

此時期書法理論如崔瑗的〈草書勢〉、蔡邕的〈筆論〉、〈九勢〉及鍾繇的〈用筆法〉

等，已可見書家藝術覺醒及書法審美取向。近代學者熊秉明先生在《中國書法理 論體系》一書中將書法比擬自然的方式分為四大類：

一、描寫拆散開來的筆觸，如說：「點如高峰墜石」。

二、描寫一種書體，像(篆書勢)、(草書勢)...等文章中的描寫。

三、描寫某一個書家的風格，比如說王羲之的字：「如龍天門，虎臥鳳闕」。

四、把文字本身看作有生命的形象，談字的骨、肉、血、氣等。²⁷

秦代完成文字一統後，文字也引領書法進入歷史上最早的規範化字體「篆體書 法」，²⁸再由篆字演變為隸書，很長一段時間，書法始終依附文字實用之用，並隨 著文字載體的演變而演變。雖出土的甲骨文、金文已可見文字的大小、空白、對 稱等變化關係之變化已具書法形勢， 並隱約可見文字中的線條表現及章法佈局，

已呈現出一種美的意象概念，但此時書法發展尚處於一種混沌的啟蒙階段。

至漢代書家也大多為文字學家，因此在論述書法技藝時，開始出現大量以自

27 熊秉明：《中國書法理論體系》(臺北：雄獅圖書公司，1999 年 9 月)，頁 16-17。

28 參考馬琳：《書藝珍品賞析‧書法簡史》(臺北：石頭出版公司，2005 年 12 月)，頁 1。

然界萬物特徵來描述書法形、線之美的論述及各式擬自然之態的書法運筆理論，

如崔瑗在〈草書勢〉以自然物象比擬書法形象：

書契之興，始於頡皇。寫彼馬跡，以定文章……。觀其法象，俯仰有儀，

方不中矩，圓不副規。抑左揚右，兀若竦崎，獸跂鳥跱，志在飛移，狡兔 暴駭，將奔未馳。²⁹

崔瑗在此用一系列生動活潑的自然形象，形容草書的自然形貌，他以觀其法象之 說強調書契之興的始源及取勢，此亦形成書法初始的法自然之象。崔瑗對文字興 起的生動比喻，來自他的文字學素養，也來自他對自然萬物形、質、意、理、勢、

態的形象的體現。崔瑗對草書物象的比擬，已不是單純的文字形擬自然，而是走 向心性自然之境界。如陳方既先生在《中國書法美學思想史》中所說的：

開始作書之時，人們只求畫出點畫，結構文字，絕無創造審美形象的意欲。

可是，這由點到綫，以點成綫的有節律的書寫運動，書者雖只是在結構文 字，可是依單音構成的一個個漢文字，書者不知不覺中接受了各種單個的 自然形體構成規律的暗示，也按這些規律運用點畫處理結構，從而使分明 只是抽象的文字元號，也有了嚴若某種自然生命的形體。³⁰

草書的藝術性發展可說是文字審美自覺的開端，草書也因而構成文字在審美轉換 上的契機，使文字擺脫模仿而進入超功利實用的老莊藝術精神審美特徵。³¹在文字 由點到綫的書寫過程中，草書表體現了自然運作的規律，此後書論如〈篆勢〉、〈隸 勢〉等也均以取自然之形作為書法技巧的運用，而「勢」也成為書法作為一種藝 術的重要元素。

當人們從運筆結體中感受到“勢＂的存在並感受到它的審美效果時，說明 書者已是有意無意把書法作有生命的形象來尋求它的效果了。³²

此後的書法也漸與生命情感相互連結，成為書家用以抒發情感之藝術書法，蔡邕 於〈筆論〉曰：「書者，散也。欲書先散懷抱，任情恣性，然後書之」³³在此已可 見書家創作之主觀意識的形成，蔡邕將書家主觀上的情緒與書法創作的客觀審美 結合，而不僅是將書法視為現實物體的模仿，此一論點在藝術理論尚未成熟的階

29 轉引自維基百科：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t/草書勢_(崔瑗)

30 陳方既：《中國書法美學思想史》(北京：人民美術書版社、鄭州：河南美術出版社聯合出版，

2009 年 1 月，第 1 版)，頁 45。

31 姜壽田：《中國書法理論史》(鄭州：河南美術出版社，2009 年 6 月)，頁 10-11。

32 同上注，頁 44。

33 東漢‧蔡邕：《筆論》，收錄於《歷代書法論文選》上冊(臺北：華正書局，1997 年 4 月)，頁 5。

段，實具有極高之藝術價值。蔡邕〈筆論〉曰：

為書之體，須入其形，若坐若行，若飛若動，若往若來，若臥若起，若愁 若喜，若蟲食木葉，若利劍長戈，若強弓硬矢，若水火，若雲霧，若日月，

緃橫有可象，方得謂之書矣。³⁴

這種師法自然，對自然體察與總結的物象化的自然審美理論，從漢末至魏晉時期 皆非常盛行，書家將抽象的書法比擬成自然界人、事、物的具體形象，藉以描述 書法的藝術美感。在通過對具象自然界山川雲霧及日月星辰等的觀察後，借具象 以言抽象，並用以記錄對書法的審美認知和感受。

蔡邕書論中將書法結字比擬各種物象，其本意並非在指書寫過程中「應擬諸 客觀物象」，而是應從客觀物象中感悟到自然運動的規律，擬之諸形，象其物宜，

此不僅為文字結構意識，也是書法的深層自然美學意識。在《九勢》一文蔡邕更 提出「勢」的審美理論，將書法的形與勢相結合：「夫書肇於自然，自然既立，陰 陽生焉，陰陽既生，形勢出矣。」³⁵書法是書寫漢字的藝術，書法自然既指文字書 法的起源，也指人們在書法創作過程中能符合自然之理，文字初創取法自然，書 法藝術表現也以自然為根本，書法之勢源於自然，在自然的基礎上進一步產生剛 柔、輕重、虛實等各種相對立的意態。

蔡邕之後鍾繇繼起，鍾繇除繼承蔡邕的書法理論，更提出筋和力的審美思想，

將筋和力作為審美標準，此外鍾繇曰：「用筆者天也，流美者地也」，在用筆上鍾 繇將天地高遠及人的自然審美意識相結合，此說涵概了天地的高遠及書法自然之 美，可說是將魏晉玄遠思想中，高度呈現在書法筆勢之中，此論也提供魏晉時期 書法藝術從不自覺走向自覺的審美意識。鍾繇之後西晉‧成公綏(231 年-273 年)曰：

爛若天文之布曜，蔚若錦綉之有章。或輕拂徐振，緩按急挑，挽橫引縱，

左牽右繞，長波鬱拂，微勢縹緲。工巧難傳，善之者少，應心隱手，必由 意曉。³⁶

此論即透過自然物象的再現方式比擬書法的自然之美。東漢至魏晉時期對於書法 審美的論述與欣賞，可說是用了各種生動活潑的自然物象來描繪、比擬。唐代書 法理論家孫過庭在評論書家借物象述論書法時說：「諸家勢評，多涉浮華，莫不外 狀其形，內迷其理。」³⁷可知其對於諸家善取法具象用以論述抽象書法，似乎不以

34 同上注，頁 6。

35 東漢‧蔡邕：〈九勢〉，收錄於《歷代書法論文選》上冊（臺北：華正書局，1997 年 4 月），

頁 6。

36 西晉‧成公綏：〈隸書體〉，收錄於《歷代書法論文選》上冊(臺北：華正書局，1997 年 4 月)，

頁 9。

37 朱建新：《孫過庭書譜箋證》（臺北：華正書局，1985 年 7 月，初版），頁 54。

為然，但在他的〈書譜〉理論之中對書法的審美上，自也不免多處取法於自然界 的物象，如“觀夫懸針垂露之異＂“奔雷墜石之奇＂“纖纖乎似初月之出天崖＂

及“落落乎猶眾星之列河漢＂等，均以物象概念來解釋形容書法的用筆及佈局，

可見對於抽象的藝術，若純粹以技法論述，有時侯實難以表現其間之意境風格。

以物象作書法技法比擬的方式，即使到了近代仍不免取用。如清代學者康有 為評論南朝名碑「黌龍顏碑」：「下筆如昆刀刻玉，但見渾美，布勢如精工畫人，

各有意度，當為隸、楷極則。」³⁸亦取法物象作為比擬解釋，取物象是意在言外的 一種表現方式，這種觀物取象的比較在藝術美學上是很普遍的，也可見它在書論 上的重要意義，而自然界的千變萬化，也確實提供了書法創作上的靈感。

書法在超越外在物像之後，所展現出來的一種具生命力的自然意象。書法以 自然做為審美依據，是源於哲學思想，事實上傳統中國學術是以經、史、子、集 做為分類，並沒有所謂哲學、美學這一類的名稱，但屬於中國的哲學思想及美學 理論早在先秦時期即已發靭，此後來自哲學思想的審美理論架構大致已備。

二、書家創作得之自然

中國文字蘊含著自然界的物象，因此對於抽象線條往往可意會而不可言傳，

書法的自然之美可說是道家自然思想在書藝上的滲透和影響，在以老莊為代表的 自然思想影響下，書法藝術家對自然風的追求，主要是以「道法自然」作為創作 美學，在法自然的基礎上，書法與繪畫的最大差異是書法不做對自然事物的描寫，

但在書家在創作過程中，卻常可見受自然事物啟發之例。

唐代書家褚遂良(596-658)於《論書》中首先提出「用筆當如錐畫沙，如印印 泥」，錐畫沙意指錐鋒畫進沙裏，沙地形兩邊凸起，中間凹成一線，形成自然而有 力的畫痕，如同中鋒用筆起止無跡，筆力勻整而不露鋒芒，筆毫雖軟卻能運使如 錐(圖 4-4)。印印泥則以古代寄物之時，包裝封口糊上特製的紫泥，並在泥上面加 蓋印章，形容書法的藏鋒與下筆的筆功之穩。³⁹唐代天寶年間蔡希綜在《法書論》

唐代書家褚遂良(596-658)於《論書》中首先提出「用筆當如錐畫沙，如印印 泥」，錐畫沙意指錐鋒畫進沙裏，沙地形兩邊凸起，中間凹成一線，形成自然而有 力的畫痕，如同中鋒用筆起止無跡，筆力勻整而不露鋒芒，筆毫雖軟卻能運使如 錐(圖 4-4)。印印泥則以古代寄物之時，包裝封口糊上特製的紫泥，並在泥上面加 蓋印章，形容書法的藏鋒與下筆的筆功之穩。³⁹唐代天寶年間蔡希綜在《法書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