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結論
第一節 穿透時代風格的自然意境
「意境」一詞始源於中國哲學思想，從《易傳》的「立象」、「盡意」莊子 提出：「言不盡意」之後，至魏晉南北朝時期盛行的「言意之辯」，王弼的「得 意忘象」之說。到唐代王昌齡在論詩時首次提出「意境」之說後，意境一詞也成 為中國書法藝術審美的語境之一。中國人對於「意境」之說強調的是情景交融，
這也是中西哲學思想最大差異，這種直覺思維可說是中國哲學和美學的一個顯著 特點。其中尤以書法意境更直接顯現中國哲學中的獨特美學思維。
書法由於它特有筆墨意趣，而呈現出不同的風貌，從文字書寫到藝術自覺的 發展，這也意味著書法從主要以文字記載到藝術賞玩的醒覺，東漢以後記載書法 藝術的論述開始興起，這些豐富的論述除有理論專著外，亦散見在歷代文人的文 集、書畫作品中。雖然各個時代書法風格有所不同，但一個重要的審美元素，即 對自然精神的追求及表現，自古不移。中國文字從秦漢古樸書風之後，魏晉以尚 韻書風流傳後世，隋唐崇尚法度、宋元時期表現出意態書風，到了明清則以樸拙 稱趣，各個時代都發展了屬於它的文化風格。
熊秉明先生將歷代書論分成六個大系統，即喻物派、純造形派、緣情派、倫 理派、天然派、禪意派，但正如該書引言所說的：
中國人談藝術不大肯局限在一個邏輯推論裡，這是一個缺點，講問題往往 不透徹；但也是一個優點，因為看得比較周全。1
熊秉明這一段話，事實上也是中西文化最大的差異處，西方文化著重邏輯推論，
即使論述美學也始終不背離邏輯推理，相較於西方，中國文化善用大的格局加以 涵概，詩學如此、文學如此、脫穎自深奧哲學基礎的中國書法更是如此。
晉唐時期以尺牘、手劄為書法的形式表現；明清時期大量立軸、屏聯等皆可 見時代的書風2，但以自然為書法最高意境，此一表現方式無論是隱藏於內，還是 顯露在外，自古無不蘊涵於各家風格之中，為書家畢其一生的最高追求境界，而 在自然返樸歸真審美表現下，以醜為美、寧拙勿巧至今成為藝術審美的重要概念。
先秦以前人們對外在事物的認識一直帶有著感性的直觀和宗教迷信的色彩，
如《周易》以八卦排列來說明宇宙萬物的生存與變化，《尚書‧洪範》以五行解釋
1 熊秉明：《中國書法理論體系》(臺北：雄獅圖書公司，1999 年 9 月)，頁 7。
2 參沈茹菘、潘德熙：〈從亳縣曹墓字磚窺測東漢書法之一斑〉收錄於《二十世紀書法研究叢書‧
歷史文脈編》(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8 年 1 月)，頁 214。
萬物的狀態與發展變化，到了西漢時期思想家董仲舒提出：「仁之美者，在於天，
天，仁也」(《春秋繁露‧卷第十一》)，認為萬物所以和諧相生，這完全是天意的 安排，因此自然美與藝術美也都是天意所生，此一論述反映出早期神學思想對美 學的滲透與影響3。到了秦漢時期雖尚未進入對書法本體美的追求階段，但此時一 個重要的美學觀點，就是以書法體勢為「道合自然」，此觀點傳最早為秦相李斯所 提出：「夫書之微妙，道合自然，篆籀以前，眇邈不可得而聞矣。」4又曰：「夫用 筆之法，先急回，後疾下，如鷹望鵬逝，信之自然，不得重改。」5此論在當時可 說是文字走向藝術的重要論述，為書藝的自然概念起了開端，李斯也當然是中國 書法史上第一個可被稱為書法家者，李斯相傳為秦始皇統一中國巡視天下書文刻 石，李斯所書〈嶧山碑〉是小篆中的經典，也是刻石中的傑作；〈泰山刻石〉為秦 始皇立功德銘和二世詔書，傳亦李斯篆書，其結構特點可說是直接繼承了〈石鼓 文〉的簡化和方整，呈長方形，線條圓潤流暢，疏密勻稱，表現出外拙內巧書藝 技，可說是為後世書法藝術奠定了自然概念的豐富意涵，從書法的發展上來看，
熊秉明先生在《中國書法理論體系》中說：
這是書法第一次離開了竹帛，離開了銅器，成為巍然獨立的巨製，這一種 歷史紀念性的任務，在別的文化裡往往由雕刻(像希臘勝利女神)或建築(像 羅馬凱旋門)來完成的，在中國則用了書法。6
李期刻文書字在當時主要目的在彰顯秦王朝稱霸天下的政治上意義，但從這些刻 石上也可見自古中西文化上的表現差異，中國的碑石文化大多以文字獨立完成，
而少見以圖象立石，如西臘的羅馬凱旋門等則以圖象做為表現方式。李斯之後中 國文字逐漸由篆書圖型字體走向隸楷的方型抽象字體，在文字演變過程中除解決 圖型字體書寫上的便利性外，在筆畫之間更兼顧到字型美感與流暢，漢字形體演 變既兼具此一考量，先天上已具有美的重要因素。李斯作〈倉頡篇〉七章除具有 著文字規範化的作用，更具有著高度的藝術價值。
秦代刻石在書法發展上也無意間成為具極高的藝術價值的時代精神之代表，
在同屬以象形文字為始的國家中，中國文字以有別於其他國家的文字發展，將象 形文字從具象走向抽象，雖然很長一段時間中國書法始終是依附於文字載體，忠 實著做為記錄語言的工具，但這樣的發展走向，早已為文字從文字書法到藝術書 法確立發展起萌。
3 參袁濟喜：《六朝美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2 年 8 月)，頁 87-88。
4 陳思：〈秦漢魏四朝用筆法〉收錄於《歷代書法論文選》上冊(臺北：華正書局，1997 年 4 月)，
頁 367。
5 同上注。
6 熊秉明：《中國書法理論體系》(臺北：雄獅圖書公司，1999 年 9 月)，頁 11。
當文字與自然造化力量的關聯進一步延伸到書法中時，書寫者的加入再次 拓展了這一維度。借助於書法，人在自我與宇宙之間建立起特殊的聯系，
這一聯系不同於通常意義上的模仿，而是超越了再現的維度，致力於通過 抽象的筆畫與綫條呈現宇宙之運行的本相。7
中國文字最大的特色就是將文字與自然造化作緊密的結合，書法在抽象文字的基 礎上，大量汲取了文字的自然造化，而書寫者在書寫的過程中，將時間與空間及 書家情感一併結合在文字的書寫過程，也將文字協調的轉化為視覺上的圖像，提 供文字書法走向自然審美的契機。
中國藝術發展過程中，書法算是較早取得重要藝術地位者，在歷經漢代對人 物形貌、功業、節操、學問的講求，到魏晉時期對人物品評講求風韻與品格、才 情的著重，書法發展在這種轉變過程中，也參與了主要以老莊思想為基礎並揉合 儒家成為種玄學思潮的渲洩，雖然自魏晉南北朝以來，不少書家對甲骨文、鐘鼎 文、石鼓文等各種書體推崇有加，但一般說來它們都還只算是做為記字用的文字，
書法真正興起大約要在秦漢時期，只是秦國祚短促，除李斯外別無大家，因此一 般言書都以漢代做為起始，而書法真正要得到空前發展，是在魏晉南北朝時期。
魏晉在中國歷史上的是一個重要變化期，也是書法史上的一個重要時期，宗白華 先生說：
這個時代以前─漢代，在藝術上過於質樸，在思想上定於一尊，統治於儒 家；這個時代以後─唐代，在藝術上過於成熟，在思想上又入於儒、佛、
道三教的支配。只有這幾百年間是精神上的大解放，人格上、思想上的大 自由。8
對於哲學和美學的認識，在漢代以前都是從外在世界加以探討，而不是對事物本 體的觀察，因此中國哲學思想即使在春秋戰國以前曾經大放異彩，但也還沒有到 把書法當作獨立的藝術來欣賞，此時期雖已具備對文字書寫的用筆、結構、章法 的認知，但對於文字都還是處在象形階段，先民對於文字的刻畫大多著重在文字 的形象上，至東漢末年隨著玄學的興起屬文字的美學思想才開始慢慢形成。
到了魏晉時期書法有了另一個重要的發展契機，士大夫崇尚老莊哲學，老莊 以「無為」為有的思想，到了魏晉時期得到步發展，成為藝術上追求虛靜自然之 意境，南朝劉義慶所編《世說新語》一書記述了晉時士代夫的言行，也反應了當 時的審美觀點，尤其在對人物的品藻中除了以具體的自然形象作比喻外，相關記 載還出現了道德、審美等概念，如生氣、骨氣、風骨、風韻、自然、溫潤、情致、
7 任鵬：《中國美學通史》 2 漢代卷(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4 年 1 月，第 1 版)，頁 368。
8 宗白華：〈論《世說新語》和晉人的美〉，收錄於《宗白華全集》第二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 社，1994 年 12 月，第 1 版)，頁 267-268。
神、眞、韻、秀、高等，人物品評的盛行，在當時對文藝作品的審美評價產生了 重大影響，也成為詩、文、書、畫中審美範疇，9其中對於自然美的欣賞和藝術理 論，更間接影響中國書畫後世發展。
書法美的最高境界已超過基本技法，其中蘊含「我」的生命哲學與精神價 值，使書法成為呈現書寫者生命精神的一門藝術，尤其能在代表生命形象 構思的線條、黑白錯落與對比中傳達出一種空靈動盪的意境。10
書法因各時代的風格不一而影響到各時期的書家之創作有所差異，但當書意與詩 文、跋語結合之時所展現的書卷氣，也形成文人書法獨特的風采。而這種蘊含書 卷氣與文學雅韻的特質，經由詩卷的創作、文人書畫的揮灑，而延傳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