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書法自然審美意象的深化
第一節 書肇自然─書家審美意識的覺醒
一、博采眾美的造字原則
清代學者劉熙載於《藝概‧書概》曰：「秦碑力勁，漢碑氣厚。一代之書，無 有不肖乎一代之人與文者。」2這是一個很重要的美學概念，秦漢時代碑文以樸實 的字體及雄厚的力勁，顯示著一統天下後磅礡的文化素養及氣勢。秦朝文字尚處 在定型的過程中，到了漢代文字書寫始逐漸成熟，書法理論也開始興起。因此對 於書法的發展或美學的研究，一般都是從漢代開始講起。可是人類對美的感受似 乎是與生俱來的，原始石器時代對石器的打造已顯現審美意圖。出土可見的殷商 甲骨文，那已經是高度而成熟的文字了，占卜者在鍥刻文字造形上自然會多出幾 分對美的用心，雖然此時的文字尚未被人們視在可單獨欣賞的，但具有著繪畫一 般的象形文字，早已為後世文字自然審美提供了發展契機。3至東漢時期中國文字
1 熊秉明：《中國書法理論體系》(臺北：雄獅圖書公司，1999 年 9 月)，頁 14。
2 清‧劉熙載：《藝概》(臺北縣：漢京文化事業公司，1985 年 9 月 15 日)，頁 159。
3 參考陳振濂：《書法學》(臺北：建宏出版社，1996 年 5 月)，頁 411-412。
在受老莊自然思想及魏晉玄學發展下，書法才有瞭解脫式的發展。
東漢書法家崔瑗曰：「書契之興，始自頡皇；寫彼鳥跡，以定文章。」4此論指 出中國文字起源於圖象。傳為倉頡造字之時，在仰觀奎星圓曲之勢，俯察龜文鳥 跡之象，有了對自然萬象美感的體驗後，於是「博采眾美，合定而為字」，此亦奠 定了文字發展乃起於人與自然的神奇遇合，在集眾物之美後，有了文字的初始形 象，它同時也具備了形和意。東漢學者許慎曰：「象形者，畫成其物，隨體詰詘，
日月是也」。5《說文解字敘》中國書法以漢字構形，其形則以象為本，「畫成其物」
也是文字與書法的交集，而在以象構形模仿自然的基礎上，也賦與文字一開始即 已具備了審美上的條件。書法由甲骨文、金文的刻畫線條到隸書的蠶頭燕尾，再 到楷書點畫線條的文字成熟發展，文字從具象漸行到抽象，“象”始終是文字書 法審美上的一種表現方式。書法理論與文字理論不但具有內在的關聯性，而且也 共同建立在「象」的文化模式上，此後取法自然之象，成為書法創作和理論依據。
先秦至兩漢時期是書法藝術萌芽之初期階段，從遺留下來的珍貴文字刻石來 看，「氣勢」與「力量」可說是構成此時書法藝術的本質。先秦以前出土的甲骨文 是商周時期刻在龜甲或獸骨上的占卜文字，甲骨文的線條已經具有橫平豎直、疏 密勻稱等形式，是已具高度成熟的文字形體，占卜者在鍥刻時為配合刻物容體大 小，需在造形上做適當排列，自然會具備審美上的意識，現今出土中的甲骨文大 多用於宗教事務，是先人用以記載宗教活動的書文，此時期的中國文化各家理論 雖蓬勃發展，但要建構藝術書法之所以為美的理論，那是更遲以後的事了。
二、文字到書法美的啟蒙
文字本從圖畫演變而來，對於有形可象的具體事物，先人根據它的形象特徵 與語言結合做為辨識，這就形成了象形文字。中國文字在初始發展階段，雖已具 有「美」的初期概念，但此時文字書寫主要在用以記錄語言、事務，並不刻意著 重美學原理，但通過對萬物形象觀察所形成的中國文字，自然間已流露出物象的 表情與神髓。
此後隨著文字的逐漸成熟發展，文字變得越為抽象化和規範化，進而成為一 種極具文化意味的藝術，此文化藝術隨著書法美學理論萌芽而成為中華民族特有 的文化現象。清代康有為於《廣藝舟雙楫》曰：
中國自有文字以來，皆以形為主，即假借行草，亦形也，惟諧聲略有聲耳，
故中國所重在形。外國文字，皆以聲為主，即分篆、隸、行、草亦聲也，
唯字母略有形耳。中國之字，無義不備，故極繁而條理不可及；外國之字，
4 東漢‧崔瑗：〈草書勢〉已佚，此處所引為晉衛桓《四體書勢》中的輯文，收錄於《歷代書法論 文選》上冊(臺北：華正書局，1997 年 4 月)，頁 16。
5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臺北：藝文印書館，2005 年 10 月，初版)，頁 762。
無聲不備，故極簡而意義亦可得。蓋中國用目，外國貴耳。然聲則地球皆 同，義則風俗各異，致遠之道，以聲為便。然合音為字，其音不備，牽強 為多，不如中國文字之美備矣。6
在以自然物象作為文字構形的基礎上，漢文字不僅有著抽象的意涵，且具備著初 始文字造形的審美基礎，更在這種已具物象之美的奠基下，文字造形極簡而意義 亦可得，即便有些文字造形上仍以象形為主，但後來在文字抽象化的發展下，使 得象形的具象形式更加生動，更具美感，這也是漢文字抽象化的形象之美。從意 義上漢文字的形象具有著一種表現生命的意象。漢文字書寫在古代稱之為「書」，
宗白華說：
寫字在古代正確的稱呼是“書＂。書者如也，書的任務是如，寫出來的字 要“如＂我們心中對於物象的把握和理解。用抽象的點畫表出“物象之本
＂，這也就是說物象中的“文＂，就是交織在一個物象裏或物象和物象的 相互關係裏的條理：長短、大小、疏密、朝揖、應接、向背、穿插等等的 規律和結構。而這個被把握到的“文＂，同時又反映著人對它們的情感反 應。這種「因情生文，因文見情」的字就升華到藝術境界，具有藝術價值 而成為美學的對象了。7
從形與意昇華到藝術境界的中國文字，也從單純用以記錄語言、事務的「文字書 法」而進入「藝術書法」領域，書法在完成記事、語言的功能後，又賦與文字表 意以外的形象美，這一切可說是奠基於甲骨文。
甲骨文為近代出土文字，是一種用刀刻在龜甲、獸骨上的文字表現手法，其 形自然樸實，又稱為契文(圖 3-1)。金文則是鑄在祭器、酒器等青銅器上的文字，
其排列雖大都為隨意穿插，卻能兼具行列的空間自然分佈。金文與甲骨文書雖皆 以「象」為文字主要形體，但在文字風貌表現上，金文筆畫渾厚樸實，明顯不同 於刀刻的甲骨文(圖 3-2)。近代學者馬琳指出中國書法：
金文時期，不僅在總體章法中保持了甲骨文自然而然的嫻靜，而且在字的 個體章法中增加了富於動感力的均衡模式，它形象奇古，並含神秘、粗獷、
醇拙、野而不文於一體。8
金文與甲骨文因記載文字器物的不同，呈現出不同的視學之美，但人們對於美的
6 祝嘉編：《廣藝舟雙楫疏證》(香港九龍：中華書局香港分局，1979 年 3 月，初版)，頁 5。
7 宗白華：〈中國書法裏的美學思想〉收錄於《宗白華全集》第三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4 年 12 月，第 1 版)，頁 403。
8 馬琳：《書藝珍品賞析─書法簡史》(臺北：石頭出版公司，2005 年 12 月)，頁 32。
感受，即使是初民時期，視覺之美都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做為中國特有的圖象文 字，金文與甲骨文雖載體不同，其象徵性、隱喻性，在文字精神上卻是一致的。
圖 3-1：殷商‧甲骨文局部。
取自渡邊隆男發行：《書跡名品叢刊﹝合訂版﹞》第 1 卷 (北京：株式會社二玄社，2001 年 1 月。) ，頁 27。
書法是中國特有的文字藝術，從審美表現上，書法對於自然的追求不僅建立 在早期以象形文字為基礎的對自然的模仿上，也建立在深奧精微的哲學審美意象 中。宗白華在〈徐悲鴻與中國繪畫〉一文中說：
書法為中國特有之高級藝術：以抽象之筆墨表現極具體之人格風度及個性 情感，而其美有如音樂。且中國文字原本象形，即縮寫物象中抽象之輪廓 要點，而遺棄其無關於物之精粹結構的部分。9
中國文字雖然是在以象構形的基礎上，衍生出一系列六書文字，但它並不是以再
9 宗白華：〈徐悲鴻與中國繪畫〉，收錄於《宗白華全集》第二卷(安徽教育出版社，1994 年 12 月，第 1 版)，頁 49。
圖 3-2：商帝乙‧〈小臣俞尊器銘文〉局部。
銘文又稱金文或鐘鼎文，為鑄刻在青銅器上的文字。
圖取自劉正成：《中國書法全集》第 2 卷(北京：榮寶齋，1993 年 4 月第 1 版) ，頁 50。
現「物」的形貌為目的，而是簡省了物之形，萃取其神似，此抽象化的文字發展，
在無形中也使文字與藝術風格發生連結。
中國文字根據目前考古資料顯示，甲骨文算是最早的文字，甲骨文以象形做 為它文字的形構，並以線條組合成方塊式的文字，李澤厚先生說道：
「象形」作為「文」的本意，是漢字的始源。後世「文」的概念便擴而充 之相當於「美」。漢字書法的美也確手建立在從象形基礎上演化出來的線條 章法和形體結構之上，即在它們的曲直適宜，縱橫合度，結體自如，佈局 完滿。甲骨文開始了這個美的歷程。10
甲骨文已是相當成熟的漢字，有了甲骨文具象形構和抽象的造字基礎，中國文字 進而超越了如繪畫一般的形象模擬，而有機會從純文字的書寫，發展成視覺上的 藝術審美效果，殷商甲骨文在結構上雖然尚未進入文字自覺審美，但其間顯現的 空間疏密及章法結構，若非書者有意為之，以漢字結構的複雜程度，是難以達到 這種緃橫有度的佈局，事實上漢字在造字之始已經開始它美的歷程了。
三、形象到意象的審美表現
中國文字起源於山川鳥獸等自然形貌，在經秦漢篆、隸發展之後，到了六朝 時期隨著文字的發展而進入成熟階段，此後文字也從以書寫為目的的文字書法，
過渡到著重審美取向的「藝術書法」。中國文字雖以象形為本源，但它卻不是僅在 對自然的簡單模仿，而是在取象意識中，通過用筆用墨及字體的點畫結構，使行 次章法等形象在塑造上達到一種美的境界，同時也使文字漸走向意象哲學的深度 領域中。在易象思維模式下，中國文字由形之象而走向意之象，兼具形與意的抽 象化的文字，避免了文字心物二分，也為漢字文化提供了一個宇宙認識論的契機。11 漢字這種源於生命本體與宇宙本源的終極價值追尋，使它成為非形式化、
過渡到著重審美取向的「藝術書法」。中國文字雖以象形為本源，但它卻不是僅在 對自然的簡單模仿，而是在取象意識中，通過用筆用墨及字體的點畫結構，使行 次章法等形象在塑造上達到一種美的境界，同時也使文字漸走向意象哲學的深度 領域中。在易象思維模式下，中國文字由形之象而走向意之象，兼具形與意的抽 象化的文字，避免了文字心物二分，也為漢字文化提供了一個宇宙認識論的契機。11 漢字這種源於生命本體與宇宙本源的終極價值追尋，使它成為非形式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