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然審美的發端
第二節 自然意象的審美表現
「象」是中國藝術基本綱領之一，它不等同於形象本身所呈現的，還包括著 形象之外的境界，中國古老文字結構以象為形，在文字基礎上，中國書畫藝術亦 可說是發端於象，從出土的甲骨文已可見漢字在此時期，已是相當成熟的文字，
它的結構已可見字形大小錯落、自然結體，造字的方式更為後世書法奠定了原則 和基礎(圖 2-1)，此外甲骨文中所蘊涵有「指事」及「會意」的內容，不僅讓漢字 在本質上有別於繪畫，32更使漢字發展出獨特的書法審美思想。從早期書法理論來 看，書家往往借象以言書法之形，從物象的形到意象的勢與態的形成與發展，蘊 孕著這個深具文化素養的東方大國，發展出有別於西方世界的藝術，借由意象概 念的形成，中國人體悟了人與自然的相互關係，並將之表現在各個文化的層面上。
在文字自然審美意象上，漢文字從文字的物象概念已可窺見其審美意象之發展。
一、物象概念的自然
自然思想的形成主要在人與自然界的互相溝通，互相融和之下而產生，對自
32 李澤厚：《美的歷程》（臺北：三民書局，2012 年 1 月二版），頁 41。
圖 2-1〈祭祀狩獵牛骨刻辭〉商‧河南安陽小屯出土。
圖取自：渡邊隆男發行：《書跡名品叢刊﹝合訂版﹞第 1 卷》(東京：株式會社二玄社，2001 年 1 月)，頁 1。
然界的取材可說是中國藝術思想的重點。中國藝術理論如書法、繪畫等即大量取 材自然之形，作為藝術應效仿自然之道的意象比擬，這種比擬係來自然界自「物 象」概念，中國文字從初創之時，物象概念即已被先民所大量應用，先民以對周 遭物的物象描繪，如對自然界的山川草木等，作為記錄思想及語言的工具，除展 現出外在有形的物象被重塑為文字的一面外，也隱含著先民與外在自然萬物的和 諧相依，並借由外在物象成就了藝術創作的始源。
藝術家以心靈映射萬象，代山川而立言，他所表現的是主觀的生命情調與 客觀的自然景象交融互滲，成就一個鳶飛魚躍，活潑玲瓏，淵然而深的靈 境；這靈境就是構成藝術之所以為藝術的意境。33
現代美學大師宗白華先生指出藝術創作的表現，是主觀情感與客觀的自然景 象交融互滲，成為一個有生命力的藝術境界，而不是純客觀的臨摹自然。從書法 藝術形式來看，中國文字結構取材自然界，以象形圖案作為表現方式，至文字發 展成熟，雖圖像意味漸消，但在文字書法表現上，抽象線條的字體結構下，初始 取法自然的圖像意蘊，卻成就一種文字藝術精神的保留，如相傳為東晉衛夫人34的
《筆陣圖》中，即以「千里陣雲」及「高峰墜石」等物象作為文字藝術精神的表 現。
中國漢文字在造字過程中，每為一字，各象其形 ，此以自然物象為文字造形 之概念，也是後來書法審美上的一種表現方式，書法很重要的一個特色就是從具 象造形到抽象的寫意，它總是對自然起了仿效與汲取，它是在以象為形的基礎上 構形的，這是自然界的自然，也是哲學概念下的自然基礎。
二、象的自然意境
「象」在作為「符號」的呈現，具有傳達、溝通及表達情性的作用，因此「符 號」外狀的形，包含著眾多的意義，甚至具有著形而上意義的表達。遠古聖人立 象以傳遞情感，因此「立象以盡意」。從圖象的外觀之中有著傳達思想或精神的涵 意。從這個思惟出發，「象」含括圖象到文字的造形表現，有事物象徵的意涵，表 達出事物的意象性或模糊性。35《易傳‧繫辭》中記載了孔子對於象的看法：
子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聖人之意，其不可見乎？子曰：聖人 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繫辭焉以盡其言，變而通之以盡利，鼓之舞
33 宗白華：〈中西畫法所表現的空間意識〉，收錄於《宗白華全集》第二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 社，1994 年 12 月，第 1 版)，頁 358。
34 衛鑠（272 年－349 年），東晉女書法家。字茂猗，河東安邑（今山西省夏縣）人，號和南，世 稱衛夫人。
35 參蔡介騰：〈「無象之象」書寫之意象析論〉(書畫藝術學刊 第十五期)，頁 37。
之以盡神。36
此處的「意」指的是對事物抽象層面的反映；「象」則指形式上抽象的象，而非具 體之物象。由於語言在表達思想感情方面有著一定的局限性，對於複雜情感往往 是可意會而不可言傳，故孔子說「言不盡意」，孔子也提出瞭解決方法，即「立象 以盡意」，運用形象來表達深刻豐富的意蘊，形象具有直觀性，生動易曉外比起語 言，具有更大的包容性及更廣的函蓋層面，所以說「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聖 人立象以盡意」。在立象以盡意的思維下，中國哲學的理論框架、概念等都帶有具 體的特徵，帶有象的痕跡，如天地、陰陽、五行的哲學框架，都有形象的具體性，
中國文藝理論也是如此，這種思維形式的理論，開啟示了人們在實踐中廣泛地向 自然界模擬。37中國傳統審美觀念主要來自美的意象表現，現代美學家葉朗在《美 學原理》一書中指出：
審美意象不是一種物理的實在，也不是一個抽象的理念世界，而是一個完 整的、充滿意蘊、充滿情趣的感性世界，也就是中國美學所說的情景相融 的世界。38
「意象」是中國古典美學的一個重要概念，它是客體景物和主體的情的融合，離 開客體的景或主體的情，就無法產生審美意象，如同淩繼堯先生在《美學的十五 堂課》中提到：
美作為價值，有兩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事物的自然屬性和外部形式；第 二個層次是事物的社會屬性和社會內容，這種社會屬性和社會內容，由事 物在社會生活和社會歷史實踐中所占據的地位和所起的作用決定。39 事物的自然屬性指的是事物的本來樣貌，它是一種主觀的存在，完全不添加人為 的因素，事物的社會屬性是指事物的社會功能，它是客觀存在，多了人們的思維 意念及判斷價值。在書法上，晉人尚韻，唐人尚法，宋人尚意，明人尚態，書者 將崇尚自然的胸懷透過玄遠意境，一一寓予書中。
象與意是藝術的二大重要概念，也是書法形象的主要特徵，書法上自然美的 形成，源自文字發展起始，唐代書家李陽冰40曰：「書以自然為師，而備萬物之情
36 呂祖謙編 ：《晦庵先生校正周易繫辭精義》卷下(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社，1985 年，北京新 1 版)，頁 58。
37 參袁振保：〈八卦─中國文化和審美意識的源頭〉，收錄於收錄於周來祥主編，《東方審美文化 研究》第一輯（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第 1 版），頁 29-31。
38 葉朗：《美學原理》(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年 9 月)，頁 59。
39 淩繼堯：《美學的十五堂課》(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2007 年 4 月初版)，頁 29。
40 唐‧李陽冰(約 713-789)字少溫，祖籍趙郡(今河北邯鄲境內)，後移家雲陽(今陝西省淳化縣西
狀」書法雖非再現具象的藝術，但它卻是書家從現實萬象中的感受及情感的表現，
雖抽象卻有著具象意味。
三、意象文字的自然呈現
「意象」一詞發端於《周易》中的卦象占卜，其本意具有立象以盡意，東漢‧
許慎的六書理論對漢字結構做了精闢的分析，其中關於文字起源，許慎《說文解 字敘》曰：
古者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視鳥獸之文，與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易八卦，以垂憲象。及神農氏結 繩為治，而統其事。庶業其繁，飾偽萌生。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蹏迒之 跡，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百工以乂，萬品以察，蓋取諸夬。
夬，揚於王庭， 言文者宣教明化於王者朝廷，君子所以施祿及下，居德則 忌也。41
中國文字的始源，係先人仰觀天象，俯察地理，觀察鳥獸的形象和大地的脈理作 為造字初始，並遠取諸物，近取自身，在這樣的基礎上，先人創作了《易》和八 卦，並用卦象以示吉凶。到了神農氏時期，則使用結繩記事治理天下事務，到了 黃帝時代，史官倉頡看到鳥獸的之跡，悟出以鳥獸足跡可辨紋理，做為記事，因 而開始創造書契文字，此後文字逐漸走向由繁化簡，取其意象。從甲骨文的字形 中，已可見文裝飾性形體的簡化(附表一)。本段敘述在文字學上的重要意義，是把 中國文字的淵源直接指向「自然」物象，確立了文字審美的理論依據。
北)，遂為雲陽人，為書法史上著名的一代篆書宗師。
(參馬季戈：《書藝珍品賞析‧李陽冰》（臺北：石頭出版公司，2005 年 3 月），頁 1。
41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臺北：藝文印書館，2005 年 10 月，初版)，頁 761。
附表一 象形裝飾文字與甲骨文形體對照簡表
初始文字，即使目的在於實用，也一定儘量使其符合整齊一致性，殷商甲骨 文已經是長期使用的高度成熟的文字，實事上漢字的轉化過程，主要是在長期使 用中約定成俗，而文字在逐漸趨向成熟穩定之後，文字的實用性和藝術性將逐漸 分離，此後脫穎至漢字的書法被當作獨立的藝術欣賞。42
晉‧衛夫人於《筆陣圖》曰：
一「橫畫」 如千里陣雲，隱隱然其實有形。
、「點畫」 如高峰墜石，磕磕然實如崩也。
丿「撇畫」 如陸斷犀象。
乙「折畫」 百鈞弩發。
丨「豎畫」 萬歲枯藤。
乀「捺畫」 崩浪雷奔 𠃌「橫折彎鉤」 勁弩筋節43
此論通篇都是自然界的隨處可見的具體物象，自古書家慣以物象線條來表現點、
線、面所蘊涵的抽象概念，這雖是藝術表現的一種誇張手法，卻蘊涵著自然意象。
梁武帝蕭衍的《述草書》雲：「疾若驚蛇之失道，遲若淥水之徘徊。緩則鴉行，急
42 參熊秉明：《中國書法理論體系》(臺北：雄獅圖書公司，1999 年 9 月)，頁 10。
43 晉．衛夫人：〈筆陣圖〉，收錄於《歷代書法論文選》上冊(臺北：華正書局，1997 年 4 月)，
頁 20。
取自：劉正成：《中國書法全集》第 2 卷(北京：榮寶齋 出版，1993 年 4 月，北京第 1 版)，頁 44。
則鵲厲，抽如雉啄，點如兔擲。」44即用動態之物象，論述書技的疾、遲、緩、急 等。這些抽象比擬乃取自然界各種物象，目的在使人觀其書，自得心神意會。綜 觀漢末至魏晉時期，書法上各家書論及書法品評，雖文章內容互異，但對書法之
則鵲厲，抽如雉啄，點如兔擲。」44即用動態之物象，論述書技的疾、遲、緩、急 等。這些抽象比擬乃取自然界各種物象，目的在使人觀其書，自得心神意會。綜 觀漢末至魏晉時期，書法上各家書論及書法品評，雖文章內容互異，但對書法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