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自然在書藝上的審美價值
第一節 書文互成的自然意趣
文學上的演變，往往也是美學上的演變過程，魏晉時期人們反對傳統禮教束 縛，著重在追求個人自由的表現開始，發乎自然已成為文學及美學上的重要藝術 價值，如鍾嶸於〈詩品〉中即曰：「文多拘忌，傷其真美」1，又曰「自然英旨，罕 值其人」2，詩歌倘若繁瑣拘束，自是有損作品的自然真美，魏晉時期中國文學如 此，書法亦是如此，中國書法所以特殊，除了它的外在形式外，更著重的是它內 容情感的自然表現。
一、文人自然意境的追求
詩經為中國早期詩歌創作，它主要在通過比興手法反映當時人民的生活和思 想情感，不但具備史料價值的研究，更是中國藝術審美發展的前身，詩經中的比 興手法，即是詩與自然的結合，雖這種文學與自然結合在魏晉以前，都尚在不自 覺的過程中進行，卻已提供中國藝術審美發展的一個方向，直至魏晉時期，動亂
1 曹旭：《詩品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 年 11 月)，頁 452。
2 同上注，頁 228。
的社會與寧靜而豐富的自然成了鮮明的對比，文人名士在對政治紛爭的無力下，
將自己的心境寄託於自然之中，徐復觀先生在《中國藝術精神─中國畫與詩的融 合》一文中說的：
魏晉以前，在文學中的自然，只是偶然相遇，旋綰旋開的關係。人並不曾 著意去追尋自然；也不曾把人生的意義要安放於自然之上，此時自然在文 學中的地位，畢竟是處於消極地狀態。到了魏晉時代，人開始在文學中主 動地追尋自然，並且要在自然中安放人生的價值。」3
文人與自然的關係從無意識的與自然相遇，到將人生寄託於自然情境，這種轉變 對同屬中國古代藝術的書法也自然是無獨有偶的。中國文學與書法二者乃相與生 成，互為表裏，事實上中國古代社會在儒家文化的薰陶下，是以詩書禮樂作為根 基，其中又以禮、樂成為中國文化的二大砥柱，二者在潛移默化中，貫注到社會 生活上，形成一個端莊儒雅有別於西方的文化，這種文化涵養表現在藝術上，著 重對稱、整齊、諧和之美，但這種發展實際上卻是有所偏頗的。
東漢末年，漢室衰微後，儒家亦因失去政治力量的支持而衰落，儒家的衰退 給了中國文化一個緩和與檢討的空間。儒家沒落起而代之的是主張自由自在，反 對人為束縛的老莊哲學興起，在此風潮的影響下由諷喻而走向個人特色的文學形 色彩形成，如代表著東漢後期成熟的古詩十九首，雖非一人一時之作，所寫情景 亦不一致，但多質樸自然，含蘊溫厚。
二、文人自然風格建構對書畫的影響
東漢末年由於政治上的腐敗，人民飽受爭戰流離之苦，長期以來居於主流地 位的儒家思想，受到時代動亂的衝擊而地位動搖，在對人生短促的感慨同時，取 而代之的是以探討人生意義和重建封建統治論為目的的玄學思想開始盛行，玄學 思想興起除學術上的自身發展外，更受魏晉時期長期以來政治、經濟上的不安定 影響，一種不拘禮法超越世俗的，一味追求虛靜、淡泊、自然的玄學思想蔚為風 尚，士人所崇尚的老莊思想，也提供了玄學取代經學，承續儒、道二家的發展契 機。而在沒有過多禮法拘束下，人們思想變得自由而開放，形成一種新的人生觀 和文化觀，反應在文藝上並非消極以對，而是一種新的契機，這種新的契機就是 人的覺醒，這種覺醒所帶來的正面能量，正如現代美學大師李澤厚先生所說的：
《十九首》、建安風骨、正始之音直到陶淵明的自挽歌，對人生、生死的悲
3 徐復觀：《中國藝術精神》（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4 年 10 月，第 8 版），頁 481。
傷並不使人心衰氣喪，相反，獲得的恰好是一種具有一定深度的積極感情4 同屬來自文人創作的書畫，自是參與也構成中國文化的一部分，宗先生在〈中 西畫法所表現的空間意識〉一文中說道：
中國的書法本是一種類似音樂或舞蹈的節奏藝術。它具有形線之美，有情 感與人格的表現。它不是摹繪實物，卻又不完全抽象，如西洋字母而保有 暗示實物和生命的姿式。中國音樂衰落，而書法卻代替了它成為一種表達 最高意境與情操的民族藝術。5
書法用形與線建構出屬於它的節奏藝術，這是中國特有的，宗白華對中國書法藝 術的生成提出了一個重要的形成因素，即書法因為它不是摹繪實物，卻又不完全 抽象，中國畫中的空間意識即是書法特有的藝術空間表現，而事實上書畫同源這 樣的論點，在中國古代書論中早已被大多數的書家所認同，如唐代張彥遠即曰：「書 畫同體而未分，象制肇創而猶略。無以傳其意，故有書；無以見其形，故有畫。」6 書畫同源一般指書法藝術與繪畫藝術均發展於觀察天地萬物的最初的卦象，南 宋‧鄭樵(1104 年-1162 年)說：
序曰：書與畫同出。畫取形，書取象；畫取多書取少。7 (《通志》卷三十 一)
書與畫同出於自然物象，在自然的基礎下，畫取其形而書取其意，二者可說是同 源而分流，但在以「以形寫神」的境界上，書與畫是統一的，這也是構成書畫在 審美創造上的相互融合。中國書畫歷經文人審美自覺發展，到了北宋時期，以蘇 軾、米芙、黃庭堅為代表的文人書畫興起，如張彥遠所說「工畫者多善書」及「書 畫用筆同法」。熊秉明說：
藝術到了最高境地，不是人格的完成，而是人性溶入自然性，人天相泯，
所以在書法上講「自然」、「天然」、「同自然之妙有」，用比喻來描述，即所 謂「芙蓉出水」、「舞女低腰，仙人嘯樹」、「野竹過雨，輕燕側風」、「白雲 出岫，舒卷自如」。8
4 李澤厚：《美的歷程》（臺北：三民書局，2012 年 1 月二版），頁 98。
5 宗白華：〈中西畫法所表現的空間意識〉，收錄於《宗白華全集》第二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 社，1996 年 12 月，第 1 版)，頁 143。
6 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北京：中華書局出版，1985 年，北京新一版)，頁 8。
7 南宋‧鄭樵：《通志 1》卷三十一 (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0 年 1 月，第 2 版)，頁 488。
8 熊秉明：《中國書法理論體系》(臺北：雄獅圖書公司，1999 年 9 月)，頁 154。
書法在審美思維的建構上，講「虛靜」、講「空靈」、講「簡澹」，這些來自於老莊 哲學思相的自然審美元素，在善擅畫者大多為善書者的情形下，也構成書畫兩者 在藝術上分流發展之後，又起了相互滲透與影響，這也是郭熙 9說：「人之學畫，
無異學書」(《林泉高致‧序》)的主要論述。中國文字在造字上，主要是以自然界 的萬物做為它的本源及取法依據，但它並是只在對自然界萬物做出簡單的模仿，
而是在取象意識中，設定了意象論這一哲學前提，從而避免了心物二分。10如現代 著名畫家徐悲鴻先生在他收藏的六朝殘拓題跋中寫道：
中國書法造端象形，與畫同源，故有美觀。演進而簡，其性不失。厥後變 成抽象之體，遂有如音樂之美。點畫使轉，幾同金石鏗鏘。人同此心，會 心千古。抒情悉達，不減晤談。11
這是書法歷經千年演進而不變的審美精髓，中國書法與畫同源，卻能成為一門獨 特的藝術，主要在於它的形式是漢字作為表現，除得力於漢字賦予其獨特的抽象 性審美特徵外，更在於它作為本體語言的記載而成為獨特且具抒情功能的藝術。
日本書法理論家‧伊福部隆彥說：
從漢字書法的構成來看，它不只是具備視覺藝術的要素，而且還具備思想 藝術的要素。這一點與繪畫、雕刻是不同的。在繪畫和雕刻上，儘管繪畫 是平面的，雕刻是立體的，兩者不同，但都屬視覺藝術。……漢字書法的 藝術特性，既具有由運筆而產生的點、線流動的造型美，同時又具有依據 文字詞句加以表達的象徵性的概念美，兩者之高度的協調產生書法美。12 書法在參與文字記載的過程中，除具備自有的藝術形式，也具備文字思想要素，
相較於同樣具有著空間藝術的繪畫，兼具實用性與藝術性的書法，在作為文字內 容記載同時，也將這來自文字內容的情感，自然而然的挹注在書藝創作之中，這 也是書法與其他藝術最大的差異。
書法一度因不在西方美學的藝術分類範圍內，而被認為似乎非屬藝術的範 疇，但相較於具時間藝術的文學及具空間藝術的繪畫，書法更是兼具時間與空間 二者的特性，在與文學的關係上，更是形成一種互為表裏的文化素養。書法雖不 能像文章那直接闡述義理或表達情緒，而只能根據自己的書寫特性作為文字的表 現方式，但其與文學的密切關係，形成一種自然而相互滲透的藝術繫連，書法也
9 郭熙（約 1000 年－約 1087 年後），字淳夫，世稱郭河陽，為北宋著名畫家、繪畫理論家，河陽 溫縣（今河南溫縣）人，享年 80 歲以上。(引自 https://zh.wikipedia.org/zh-tw/9郭熙)
10 姜壽田：《中國書法理論史》(鄭州：河南美術出版社，2009 年 6 月)，頁 6。
11 轉引自金學智：《中國書法美學》（江蘇文藝出版社，1994 年 8 月，第 1 版），頁 426。(見《美 術研究)1982 年第 4 期。)
12 同上注，頁 363-364。
因而被視為中國特有的視覺藝術。 140-141。
15 參章利國：〈從線構視知到模糊意象－試論書法藝術審美特徵〉，收錄於《二十世紀書法研究 叢書‧審美語境篇》(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8 年 1 月)，頁 247。
而能將文學作品廣為流傳。16如王羲之於天下第一行書〈蘭亭序〉即曰：「因寄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