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觀對時代書法創作風格的影響

中國書法所以能在既定的書寫規範下成為一門特殊藝術，是因為它在文字的 發展過程中，突破文字狹隘的實用目的，在抽象的線條之外，憑藉它蘊含著自然 界的萬種物象，形成一種只可意會的美感。此外道家自然觀的啟發與滲透，也使 書法「自然之美」成為書家對藝術創作的實踐與追求的終極目標，書法「契合自 然」也是各時代書法風格之基本規律。

從漢末以來，書法在汲取哲學自然思想之後，即被文人有意識的從審美取向 加以推展及應用，並在各個時形成它的創作風格。朱競生的《論道家自然觀對中 國書法的影響》一文中，對道家自然觀思想在各時代的呈現有著精闢的論述，本 節將參其理論內容與架構，進一步對此命題加以探討。

一、瀟散自然的魏晉風度

中國藝術裏的自然，它的哲學淵源係來自老莊儒家《周易》。先秦道家哲學中

《老子》、《莊子》思想中，係將自然視為最高法則，而把一外人的事物，如社會 規範、道德秩序等，看作是與自然相對立的，這種觀念在魏晉玄風思潮中發生了 根本性的轉變。⁶¹漢代末年在經朝政腐敗，社會動亂之後，以老莊為主流的玄學思 想代而興起，到了魏晉，玄風清談思想在著重人物品評及放逸的風尚下，更形成 一種特殊的藝術美學。

魏晉時期繼承了先秦道家傳統的哲學思想，以老莊哲學為主流的玄學思想，

也在學術領域中逐漸形成了統治地位，使魏晉時期的整個社會意識形態，從重「天」

到重「人」的轉變。魏晉哲學自然觀明確肯定人的自然本生，同時也拓展了自然 概念的豐富內涵。⁶²魏晉名士打破儒家傳統思維，要求思想上的解放與自由，這種 思想表現在文化領域上，形成魏晉風度，李澤厚先生說：魏晉風度表現的，不是 人的外在的行為節操，而是人的內在的精神性。

書法史上，在漢代以前長達三百餘年的時間裏，並無顯赫書家，直到東漢末 年，在儒教神學逐漸失去統治人心的力量之後，儒家經學日益衰退，取而代之的 是以道家哲學為核心的玄學思想的興起，隨著玄風大熾，士人清談放逸之風形成，

61 朱競生：《論道家自然觀對中國書法的影響》(南京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04 年 4 月)，頁 10。

62 同上注，頁 12。

社會上的一種不受拘束的屬於藝術上的審美自覺亦自然形成，書法史上也出現了 蔡邕、崔瑗、張芝等書家。

魏晉時代書體變革之頻繁，書風之豐富多彩都是其他時代所無法比擬的，

而這種突破成規的書體變革，到了東晉王羲之那裏，更是達到了極致。⁶³ 魏晉之際，士人無不談玄說道，崇尚自然，此時期帶有著反傳統傾向的老莊 的自然哲學觀，適好助魏晉士人對任自然、重情性，講究高雅脫俗及體現優雅從 容的風度的追求。⁶⁴魏晉士人在哲學和美學思想上的重大突破，反映到書法的創作 和審美上，形成中國書法史上第一個高峰期，魏晉書體尤以行書為最高成。近人 馬宗霍在《書林藻鑒》中評價晉代書法曰：「晉人書以韻勝，以度高。夫韻與度，

皆須求之於筆墨之外也。

二、放達自然的唐代風采

周秦以後書法出現了兩次重要的歷史高峯，一是晉代，另一高峰，則出現在 唐代，晉代書法受惠於亂世衝擊，文人思想得到進一步的解放而發展；唐代書法 上則匯集魏晉六朝筆法，加以碑的復興，刻石記功之風再起，此時期由於魏晉以 來的名家墨跡多有流傳，可資取法，此外楷書的成熟發展，更奠定唐代各體齊備 豐富的書法風格。

唐代楷書以歐陽詢(557 年-641 年)、虞世南(558 年-638 年)、褚遂良(596 年-658 年)顏真卿以及柳公權(778 年-865 年)最稱典範，歐、虞是隋入唐的大書法家，他們 和稍後的褚遂良，皆以楷書稱世，被稱為初唐三大家。在歷代書家評論中，言及 唐代必定以崇尚法則做為結論，這與唐代倡導書法選拔人才有很大的關係，唐太 宗崇尚儒學，強調書法中的教化功能，在以儒學為正統的倫理秩序上，王羲之書 法成為盡善盡美的學習典範，也確立了王書在中國書壇上的地位。

唐代雖然沒有出現像魏晉玄風時期那樣的熱潮，但在受道家思想影響下，崇 尚自然真趣的美學內涵也深為唐代文人士族所接受，而成為普遍的審美意識。唐 人在藝術上對自然美的追求除表現在文學、繪畫上，也表現在書法領域上。唐代 書法在著重法度的唐楷書體之外，草書也如同唐代詩壇及繪畫，崇尚自然審美的 精神。

唐代草書以其充分追求個體精神自由的藝術表現和豪邁飄逸、放達不羈的 藝術風格確立了它在草書史上的豐碑地位，而其極具天籟之美的藝術境界

63 朱競生：《論道家自然觀對中國書法的影響》(南京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04 年 4 月)，頁 12。

64 同上注，頁 10。

正是來源於崇尚自然的道家思想。⁶⁵

草書興起東漢末年，草書的大放異彩的時期卻是在歷經六朝之後的唐代，可見唐 代書法對自然之風推崇並不遜於前朝。從書法美學家將書法的地位提升至道的層 次即可印證，如孫過庭的〈書譜〉即是初唐時期的重要書法理論，孫過庭在書論 中以「達其情性，形其哀樂」一語指出了書法藝術的本質在於表情達性，此亦揭 示了書法在情感表達上的藝術真諦。唐代另一書法理論家張懷瓘在論述書法藝術 的本質時即曰：「書者，法象也。」進一步明確指出書法與自然的關係。在論及草 書藝術時，張懷瓘曰：

或烟收霧合，或電激星流，以風骨為體，以變化為用。有類雲霞聚散，觸 遇成形；龍虎威神，飛動增勢。⁶⁶

或寄以騁縱橫之志，或托以散鬱結之懷，雖至貴不能抑其高，雖妙算不能 量其力。是以無為而用，同自然之功；物類其形，得造化之理。⁶⁷

張懷瓘在此用了一系列的形象論述書法的自然意象及草書與真書的差異，而這種 以自然界物象作為比擬，顯係受老莊自然哲學的啟發，這也印證了唐代書法在法 度之外對於效法自然之道的追求。

唐代書法不僅在理論上推重自然，在實踐上更是力求放達自然之境界，盛唐 草書正是這種追求放達自然下的高度發展的代表，此時期以張旭、懷素為草書的 代表，更將狂草藝術的發展推向極致。⁶⁸草書的高度發展也將源自老莊道家的自然 思想和唐代書法相結合。

三、平淡寫意的宋代書風

漢文字在歷經唐朝盛世之後，篆、隸、楷、行、草各體已臻完備，此後的文 字也從實用性文字漸走向書法內部的自然發展。宋代以前書家對於書法「自然」

的論述，大多涉及在對自然的感受，到了宋代在歷經隋唐之後，宋代在擺脫唐代 尚法書風的束縛之後，書法以一種代表文人精神的方式展現。不僅結合詩、詞更 與文人山水畫結合，書家藉由書法的形式，作為抒發個人情性，宋代書法最大的 特色是書法逐漸走向與文學合流階段，形成著重學識的書卷風氣，書法文字也成 為抒發個人情性及賞玩的藝術。

宋代書法除了「天然」、「功夫」兩個層次外，尚注重學識(即書卷氣)，開

65 朱競生：《論道家自然觀對中國書法的影響》(南京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04 年 4 月)，頁 14。

66 唐‧張懷瓘：〈書議〉收錄於《歷代書法論文選》上冊(臺北：華正書局，1997 年 4 月)，頁 135。

67 同上注，頁 135。

68 朱競生：《論道家自然觀對中國書法的影響》(南京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04 年 4 月)，頁 15。

啟宋以後「文人書法」的書家群體結構，「文人書法」呈現出的疏朗之風，

在宋後形成特殊的集體審美風格。⁶⁹

文人書風以平淡為美，此一觀念在宋代的時候獲得了高度的發展，如宋代書家大 家蘇軾即提出了平淡乃「絢爛至極」之語，此一明顯與魏晉道家自然觀有別的審 美語境，係在匯通了儒、道、禪三教之後，從自身生命體驗中生發出來的。⁷⁰宋代 書法在文人集體審美的寫意書風之下，也對唐代「尚法」的陳規做了反叛與修正。

宋代尚意書風，主要是指將胸中意趣抒發於紙上毫端，蘇軾為宋代「尚意」書風 的重要代表人物，在書法創作上，他提出了「無意為佳」可說是尚意書法的風格 特色。

宋代平淡思想係源自先秦的道家《老子》「道之出口，淡乎其無」、「為無為，

事無事，味無味」及《莊子》「夫恬淡寂寞，虛無無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質也。」

此平淡自然，在繼承了魏晉自然觀的基礎基上，又把自然和平淡聯系起來，以平 淡為美的審美理想成為兩宋自然觀的一大特色⁷¹，宋代書壇在繼梅堯臣及蘇軾等 文學大家提出平淡為美的之後，即明顯呈現出對晚唐五代時期崇尚求形式美華，

不重內容習尚的對書風作修正。

四、變古出新的晚明浪漫書風

明代書法在隨著經濟日益發達，市民階層興起，人們的價值觀念有了重大轉 變之後，在長期以來受到封建正統意識束縳的思想，而得到變古出新的突破性的 發展，這新的思潮，在王陽明心學由哲學理念向藝術思想的轉換中，首先李贄(1527 年-1602 年)起了重要的發端。

李贄為明代著名思想家，他富於個性意識的思想是出於對真樸之情的崇尚，

他反對當時摹古的文風，而主張文學創作必須是出自「真心」，他說：「夫童心者，

真心也。」(李贄《童心說》)，此一論述主要在指文章上能擺脫傳統束縳，呈現真 實情感，這種文學上的理論也是抒發個人「情性」的哲學觀。

在道家哲學中「真」與「自然」是密不可分的，自然就是情感真實的表現。

李贄的《童心說》思想就是來自於他崇尚「真樸之性」的老莊的哲學。李贄在哲 學觀念的「真樸」思想，也影響了他在文藝上的審美觀念，他主張以表現人的純 真自然之本性為美。⁷²此一審美主張對晚明書法風格有來突破性的發展。而受到李 贄《童心說》思想的影響，明代文學上出現了以三袁(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

李贄的《童心說》思想就是來自於他崇尚「真樸之性」的老莊的哲學。李贄在哲 學觀念的「真樸」思想，也影響了他在文藝上的審美觀念，他主張以表現人的純 真自然之本性為美。⁷²此一審美主張對晚明書法風格有來突破性的發展。而受到李 贄《童心說》思想的影響，明代文學上出現了以三袁(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