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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在書藝審美上的終極價值

第五章 自然在書藝上的審美價值

第三節 自然在書藝審美上的終極價值

藝術的美學並不是只靠哲學推理與演繹來完成的,哲學主要是用理性來認識 與思考,它是抽象的、純粹概念符號的,著眼於本體論和認識論的思辨,而藝術 主要是用情感來認識這個世界,它是具體而感性,不是理論與抽象,是生動的形 式與關係,不是概念與邏輯的思辨關係。33當代學者劉正成先生於《書法藝術概論》

中提出「藝術的終極價值─唯情而已」的主張時說:「情感表達的飽滿度是決定藝 術作品好壞的重要因素,甚至是終極因素。如果情感不飽滿,藝術的穿透力就不 強。」34,藝術的最高價值,實來自於它那一份具有著穿透力的生命情感,這種生 命情感早在先秦詩歌即已形成,孔子曰:「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35

《論語陽貨》,這一個「怨」字也是《詩經》與《離騷》的寫意主題,正是感發於 詩歌作者真摰的情感。

一、

取會風騷之意

藝術的最高境界,來自於它的哲理化,更來自於它生命的呈現,在藝術創作 過程中,有些藝術家偏重客觀物家模仿表現,有些偏重主觀情感的自然表達。《詩 經》可說是中國美學思想始源,歐陽脩在探究《詩》之本意言道「詩之作也,觸 事感物」。詩經作品可反應出詩人內心情感,具言情達性功能。古詩十九首上承詩 經,鍾嶸評論:「文溫以麗,意悲而遠。驚心動魄,可謂幾乎一字千金」36(《詩品》), 即使流傳千年,依然膾炙人口。綜歷代詩歌從民間歌謠到文人寫作,所以感人,

往往不在作品本身的詞句是否優美,章法是否得宜,而是來自作品本身蘊涵的情 感,賦予作品生命力,如宗白華先生說:

藝術意境的創成,既須得屈原的纏綿悱惻,又須得莊子的超曠空靈。纏綿 悱惻,才能一往情深,深入萬物的核心,所謂“得其環中"。超曠空靈,

才能如鏡中月,水中花,羚羊掛角,無跡可尋,所謂“超以象外"。37 書法藝術在「超以象外」下,不僅表現形式的美,更與文人情感相互呼應,如王 羲之的〈蘭亭序〉雖在記敘行樂,也不免流露出偏安江左的悲觀情懷,突顯出文 學內容的美。初唐之時唐代書家孫過庭在書法理論上,即已先於前人細微觀察到

33 參金開誠、王嶽川主編:《中國書法文化大觀》(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 年 1 月,第 1 版),

頁 103。

34 劉正成《書法藝術概論》(北京:北大學出版社,2009 年 4 月,第 1 版),頁 113。

35 楊伯俊:《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出版,1980 年 12 月,第 2 版),頁 185。

36 曹旭:《詩品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 年 11 月),頁 91。

37 宗白華:〈中國藝術意境之誕生〉(增訂稿),收錄於《宗白華全集》第二卷(合肥:安徽教育出 版社,1994 年 12 月,第 1 版),頁 364。

書法作品中流露之情感,而提出了書法的抒情寫意之道「情動形言,取會風騷之 意」,情動形言典出詩經‧毛詩序:

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

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歌詠之;歌詠之不足,故不知足之蹈之,手之 舞之也。38

孫過庭在〈書譜〉中論證書家情感時引據詩序中的情動形言,認為書道藝術與詩 歌具有著相同的功能,即二者都是感物而動,緣事而發,並取會國風、離騷,將 書法之意境與此二大文學巨著相比擬,將書法之藝術境界,視同文學之最高境界。

在書法表意上孫氏又曰:「書表情性,技進於道」39的主張:

篆尚婉而通,隸欲精而密,草貴流而暢,章務檢而便。然後凜之以風神,

溫之以妍潤;鼓之以枯勁,和之以閑雅。故可達其情性,形其哀樂。驗燥 濕之殊節,千古依然;體老壯之異時,百齡俄頃。40

在此孫氏將「詩以言志」的情感,擴大到書法上的實現,並綜合出書法體式篆、

隸、草、章都能達到形神間的一種微妙變化及結合,孫氏更引王羲之書法為例,

論述其「達其情性。形其哀樂」之觀點,總結了書法古典的形質之美:

寫樂毅則情多怫鬱,書畫讚則意涉瓌奇,黃庭經則怡懌虛無,太師箴又從 橫爭折,暨乎蘭亭興集,思逸神超,私門誡誓,情拘志慘,所謂涉樂方笑,

言哀已歎,豈惟駐想流波,將貽嘽緩之奏,馳神睢渙,方思藻繪之文。41 孫過庭以王羲之書法為範例舉出書家在創作時,不同時空下所呈現出不同情感,

賦予作品生命。王羲之「樂毅論」、「畫讚」、「黃庭經」、「太師箴」等作品,都充 分表露出書家當下情感意境,孫氏認為王書所以成為書法大宗,主要是由於他在 書法點畫之間的「情動形言,取會風騷之意」。書情表意,取法的是《詩經》、《離 騷》中「詩以言志」的作用。42書情表意也是書家情感之呈現,書家在創作過程中,

往往不自覺的將自身情感溶入書中,呈現出有如文學作品中的情感表達,相較於 文學以作品內容傳達情感,書法則是更直接的透過文字感染讀者。

38 胡樸安:《詩經學》(高雄:啟聖圖書,1974 年 9 月,再版),頁 9。

39 參考王仁鈞:《書譜導讀》(臺北:蕙風堂筆墨公司,2007 年 9 月,二版),頁 11。

40 朱建新:《孫過庭書譜箋證》(臺北:華正書局,1985 年 7 月,初版),頁 41-43。

41 同上注,頁 90。

42 陳廷祐:《書法美學新探》(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 年 5 月,第 1 版),頁 26。

二、意的移情現象

從審美的角度上言,「移情」簡單的說,即是將抽象事物透過具體事物加以轉 化,朱光潛先生在《談美》一書中對於移情作用的解釋是:「它不僅把我的性格和 情感移注於物,同時也把物的姿態吸收於我。」43自古中國文人即善用移情現象。

中國文人很早就從觀察自然而領悟到美感的運用,在各種形式藝術中,如音樂、

繪畫及大量詩歌文學等,無不以追求自然意境做為審美的最高境界,其中大量山 水、田園等的文學創作最能反應出文人困頓中自然意境的追求,文人在現實與社 會的不斷衝突與激發下,往往出仕而不得志,非理性的精神寄託與移情現象,卻 創作出藝術表現的活力,從主體審美注意與情趣由宏壯的漢賦、抽象的玄理轉向 自然山川林壑 44。晉‧陶淵明在田園詩《歸去來兮辭》中說「質性自然,非矯勵 所得」陶詩風格,充份展現詩人隱逸之情,陶詩「自然」一詞,道出了魏晉時期 自然思想對文人的衝擊。

作為中國傳統文化中最高藝術意境之書法,其抒情性一般來是較少被提出來 討論的,抒情性一詞原指詩歌典藉等文學作品中所呈出來的情感,書法再透過記 載文學作品的同時,自也不自覺的汲取其抒情性,將文書的真誠情感溶入其書筆 之中,使情成為書家的筆墨意蘊一部分,書法為法,因此當然要講法,但從有法 到無法的法境界,往往也是書家情感最真摰的表達。

三、表意與抒情

書法在中國傳統哲學思想的浸潤下,不僅表現出書法線條中的形式美,更著 重表現在書家內在「達其情性,形其哀樂。」(孫過庭〈書譜〉)的情感表達之美,

呈現出高度的哲理思想。如王嶽川在《中國書法文化大觀》中說:

中國書法藝術精神是中國人文精神的重要維度。書法是一種超越表像模擬 而直指心性的藝術,在意象的抽象線條中展現出人的胸襟懷抱。45

書法直指心意,在具有著形、質、理、意、韻、態、勢等美學特性於一爐的審美 表現上,書法把自然具象之物加以抽象化。此藝術特質得益於東方民族特有的生 活氛圍和思維習慣,更得益於民族傳統哲學的滋養。而以老莊衍生出的道家學派 更是強調這種直覺思維 46。受哲學思想影響藝術上相對於西方著重現實的呈現,

43 朱光潛:《談美》(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出版,2012 年 11 月,第 1 版),頁 137。

44 參王立:《中國古代文學十大主題》(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4 年 7 月),頁 109。

45 金開誠、王嶽川主編:《中國書法文化大觀》(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 年 1 月,第 1 版),

頁 13。

46 參杜道明:〈道家的審美直覺論〉,收錄於周來祥主編,《東方審美文化研究》第一輯(桂林:廣 西師範大學出版社,第 1 版),頁 93。

中國藝術特質主要以言志、緣情做為境界,書法在歷史的演變過程中,其社會性 的實用功能逐漸的縮減、淡化著,但它的社會性的審美功能卻逐漸加深著,

當社會上較普遍而自覺地表現出講求書法的審美功能,把握書法美本體規 律的取向時,中國書法也就進入“浸乎竟美”的階段了。47

老莊道家思想在作為傳統哲學文化上,其地位雖不及儒家,但在作為藝術審美思 維上,它可說是將中國根深蒂固的傳統儒家思想桎梧加以爭脫,將以長期儒家思 想為壟斷下的藝術困境加以諧和,比起儒家思想可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其中尤 以書法藝術上的影響最是可見。

繼孫過庭之後,唐‧韓愈〈送高閑上人序〉評論張旭的草書時說:

張旭善草書,不治他伎,喜怒窘窮,憂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無聊不平,

有動於心,必於草書焉發之。觀於物,見山水崖谷,鳥獸蟲魚,草木之花 實,日月列星,風雨水火,雷霆霹靂,歌舞戰鬬,天地事物之變,可喜可 愕,一寓於書,故旭之書,變動猶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終其身,而名後 世。48

此論揭示草書可說是最具有抒情性的書體,在書寫的當下書家的心性與情志往往 呈現於書,這是不可重複製的,書家在借書法表現出自己的喜怒哀樂的同時,也 彰顯出書法在主觀情意與客觀物象之間互通的審美觀照。張旭在草書中將自身情 感投入書藝中,其狂草書法奇緃舒展,超妙入化,不但抒寫自己的情感,也表現 出自然界中各種變動的審美意象及自己對這些意象的情感移轉。自然界的形象在 張旭的書法裏不是事物的刻畫,而是情景交融的意境。當代學者徐復觀徐先生說 中國以山水畫為中心的自然畫,仍玄學中的莊學的產物,自然由此時起,憑玄學 之助,便浸透於藝術的各方面。49徐先生對中國藝術精神有著深入的研究,他主張 中國藝術精神主體的根源在老莊,尤其是莊子的道,落實在人生的實踐上,成為 崇高的藝術精神,書法的自然之美是老莊道家自然觀對藝術創作品評的滲透和影

此論揭示草書可說是最具有抒情性的書體,在書寫的當下書家的心性與情志往往 呈現於書,這是不可重複製的,書家在借書法表現出自己的喜怒哀樂的同時,也 彰顯出書法在主觀情意與客觀物象之間互通的審美觀照。張旭在草書中將自身情 感投入書藝中,其狂草書法奇緃舒展,超妙入化,不但抒寫自己的情感,也表現 出自然界中各種變動的審美意象及自己對這些意象的情感移轉。自然界的形象在 張旭的書法裏不是事物的刻畫,而是情景交融的意境。當代學者徐復觀徐先生說 中國以山水畫為中心的自然畫,仍玄學中的莊學的產物,自然由此時起,憑玄學 之助,便浸透於藝術的各方面。49徐先生對中國藝術精神有著深入的研究,他主張 中國藝術精神主體的根源在老莊,尤其是莊子的道,落實在人生的實踐上,成為 崇高的藝術精神,書法的自然之美是老莊道家自然觀對藝術創作品評的滲透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