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然審美的發端
第三節 書法自然觀的啟發與內化
自然觀是一個廣泛而多元之涵意，書法藝術精神下的自然觀，也是中國哲學 思想下的自然觀，它表現在人與自然的相互溶合之中，也表現在人對自然的審美 情感之中。中國藝術哲學中的自然觀主要來自老莊哲學思想，作為中國傳統藝術 審美核心的書法，在擷取物象概念及以象構形的基礎上，其審美思維自是深受老 莊自然思想的啟發與內化。
一、老莊思想中的自然涵概
自然概念在先秦典籍中雖早已可見，但「自然」一詞文字記載最早出現是在 老子《道德經》中，為老子哲學精神的體現，《道德經》一書雖僅 5 千餘字，卻建 構出中國千年來上至帝王治世，下至士民階級修身處事的哲學思想，其以「道」
為核心的「法自然」思想，本非在實現藝術創作的美，但它的精神卻涵養出中國 藝術美的境界，其蘊涵著無比豐富的美學思想，其中以自然「本體論」和「無為」
可說是老子哲學的核心內容，也是中國美學發展的始源。
老子的自然觀既是自然哲學的自然，也是自然科學的自然，老子《道德經》
中共出現五處出現對「自然」的用語：
(一)太上，不知有之；其次，親而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
有不信焉。悠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道德經》
第十七章)48這是老子的治國理念，老子認為最好的統治者是不言而教，人 民並不感覺到他的存在，而且人民認為本來就是如此。
(二)希言自然。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道德經》第二十三章)49老子主 張治國應效法大自然行不言之教，讓人民在自然中接受化育，因此最好的 統治者，人民不知道他的存在，而認為本來就是如此。
(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德經》第二十五章) 50老子認為 道的本質就是自然，道以自然為法則，人應效法道的自然無為之精神。
(四)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道德經》第五十一章)51老子認為 道所以被尊崇，德所以被為貴重，是因為它對萬物從來不加以干涉，而讓 萬物能各盡其性，順任自然。
(五)是以聖人欲不欲，不貴難得之貨；學不學，復眾人之所過，以輔萬物之自 然而不敢為。(《道德經》第六十四章)52老子認聖人對萬物的看法是與他人
48 陳鼓應：《老子註釋及評介》(北京：中華書局，2013 年 3 月)，頁 128。
49 同上注，頁 153。
50 同上注，頁 159。
51 同上注，頁 254。
52 陳鼓應：《老子註釋及評介》(北京：中華書局，2013 年 3 月)，頁 296。
不同的，眾人看重珍貴難得之物，聖人卻不加以重視這些珍貴難得之物，
和諧與平衡，發揮出最大的功能。這就是老子所謂的“自然＂。59
老子哲學中的「自然」是在通過對宇宙萬物的關照，使萬物在不受幹擾的情況下 自然發展。老子以通過對「道」的意涵的闡發，建構出他的自然之道。陳鼓應先 生在《老子註釋及評介》一書中說老子的「道法自然」就是道以自然為依歸，即 道的本性就是自然，此自然的觀念也就是老子哲學的基本精神。老子說：「道常 無為而無不為」，這裏的「無為」並不是無所作為，而是指順應本性，不違背自 然規律。老子自然之道是在肯定客觀自然界的存在，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和 諧的運行規律，而主張人處理一切事務應以自然為法則，60老子的「無為」目的在 無不為，所以他主張自然，提出了道法自然的重要觀念，借自然排除人為的作用，
「自然無為」也成為老子的哲學核心概念及中國藝術美學之境界。
二、中國藝術精神下的自然觀
唐君毅先生在《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一書中提到中西文化的差異時指出，
西方文化之來源為多元，其所歷之文化衝突自然較多，而這種特殊的文化精神，
表現出來的是一種向上、向外的超越精神，此種超越精神有利於西方哲學發展，
形成西方自然宇宙觀。中國文化就本質而論其來源仍為單元文化，長期以來雖有 爭戰，也大多屬內亂之戰，如漢唐的開拓疆土，也未形成截然懸殊之階級，戰爭 結果使中國文化多了向內推升的助力，也使文化的廣度更趨闊大而被及61。
相較於西方美學將自然律視為一種物競天擇的可超越性及以純理性的邏輯作 為其精神，中國自然觀則以一種涵融概括的精神作為藝術的表現。
中國自然宇宙觀，視物皆有虛以涵實，以形成生化歷程，故無純物質性之 實體觀念，萬物無永相矛盾衝突之理，而有由相感通以歸中和之理。62 中國的自然觀不重單純之自然力、自然生命力之表現，而能於至小以觀至 大，於一物見一太極。於是於自然界無往而不見此心仁德之流行，而未嘗 見萬物之相礙而相忍，此即中國古人對自然審美之最重要精神所在。63 此一思想使中國將自然與社會之矛盾衝突，皆認為是可經由內在自然律的變通而 相互和諧的，中國的自然觀並不重著在單純的自然個體生命力之展現，而在於能 以小觀大乃至相互和諧，此與早期主張物競天擇的西方思想，將自然與社會視為
59 陳鼓應、白奚：《老子評傳》(中國思想家評傳叢書)(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1 年 7 月，第 1 版)，頁 88。
60 參朱競生：《論道家自然觀對中國書法的影響》(南京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4 年 4 月)，
頁 2-4。
61 唐君毅：《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臺北：正中書局印行，1994 年 9 月，臺二版)，頁 1-13。
62 同上注，頁 89。
63 同上注，頁 297-298。
可依理論、實驗而進行的相互競爭模式是不相同的。唐君毅說：
中國之自然宇宙觀不似西方之自然宇宙觀有系統之科學理論及實驗為之說 明作證。因自然科學本非中國之所長，然中國之自然宇宙觀，自有其所代 表之文化精神，與所表現之對自然之智慧。中國自然宇宙觀之文化背境，
唯是中國古代傳統文化精神，及後來之儒家精神與道家精神。64
中國古代的自然觀，雖未能如西方民族有系統的以自然科學理論及實驗對於自然 觀加以驗證，而是內化於自然萬物自身的自然，善於向自然萬物學習的中國古代 民族，其自然宇宙觀之最大特徵即是將自然視為自然本身美善之價值。自然在審 美上的意涵，既可指為自然界的物質自然，也得稱為中國先哲自然觀下的心性自 然。
中國文字約可遠溯至敬天祭祖的神聖宗教活動中，因此甲骨占卜文字在文字 始源上即與宗教活動有了緊密的結合。此外在先民取法自然的基礎上，無形中也 促成文字自然審美意象的發展。
古人仰觀俯察，近取遠求，在與自然界的長期相處、觀察與體悟中，以形 象的筆畫摹寫大自然的、社會的、生活的各種物象及現象，漢字是古人“觀 物取象＂、“ 依類象形＂即“尚法自然＂的結晶，也是民族自然觀的有力 佐證。65
從藝術精神的層面上來看，自然泛指拋開形式上的束縳，任由自然客體與主體相 互涵攝，達到精神藝術性的轉化。中國文字在遠古時期可能尚源於圖像，到了甲 骨文時期已懂得客觀的以取法自然物象作為其造字的依據及規律，“尚法自然＂
也提供了文字大量擷取於具體形象的自然。
成熟的漢字是從大自然的具體形象中提煉、昇華，且以象徵的筆劃來揭示 大自然萬物萬象之形貌，是“立象以表意＂的。66
漢文字形筆取自然萬物，豐富的大自然也充分提供了中國漢文字外在具象的自然 審美結構與應用，而“立象以表意＂的審美發端，更是開啟了對中國文字走向獨 立的藝術性的發展。
64 唐君毅：《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臺北：正中書局印行，1994 年 9 月，臺二版)，頁 83。
65 黃國強：〈書“道＂自然─書法中蘊涵的自然情結〉(福建師範大學福清分校學報，2009 年，第 6 期，總第 95 期)，頁 46。
66 同上注，頁 47。
三、書法自然的涵融關係
中國藝術精神之下的自然觀，也就是中國哲學中的自然觀，它表現在中國人 對自然審美的感情中，也表現在書法的涵融關係中。在中國先哲的自然觀啟發下，
往往認為自然萬物皆含德性，而人與自然又直接感通，因此中國人常能直接在自 然中識其美善。67
傳承千年的中國書法，同樣也萃取了中國哲學中的自然觀思維，在以象形為 其始源的基礎上，更將文字從筆墨線條的象(象內之象)揮發成書法意境的象(象外 之象)，而使歷代先賢碰撞出燦爛的花火，書法也成為中國最高之審美藝術。書法 不論是從文字初始的「物象自然」還是老莊哲學的「心性自然」或書法創作過程 的「意象自然」，其並非完全屬於由上而下的演變關係，而是一種有如循環般的 相互涵融的關係，如下圖所示：(圖 2-3)
從「書」肇使於自然開始，書法即在人文歷史的演變過程中，以筆墨線條的 運作亦步亦趨的展開了屬於它的物象文字之衍變。在以「象」為審美的基礎上，
書法至漢末魏晉時期，更在逐漸受到老莊哲學思想的浸潤下，發展成具有濃厚哲 學思想的「心性自然」之審美藝術，此一哲學自然的思維也使書法凈化出抽象的
「意象自然」的境界，使書家在通過對自然界萬物運行的感悟後，以文字線條將 自然界的外在形態和內在生命活動，化為書法的運筆結字，而形成書法的意象自 然，此自然意象多了書家的心性自然，書家在意象自然的表現上常以自然物象作 為比擬，如西晉．索靖(239 年-303 年)的〈草書勢〉中，即以「婉若銀鈎」、「漂若
67 參唐君毅：《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臺北：正中書局印行，1994 年 9 月，臺二版)，頁 292。
圖 2-3 書法自然的涵融關係示意圖 物象 自然
心性 自然 意象
自然
書法的自 然意境
驚鸞」等意象，形容當時迅速發展的草書之勢。
「自然」在中國文學及藝術美學上，皆表現出無可取代的地位。清‧王國維68 於《人間詞話》曰：
自然中之物，互相關係，互相限制。然其寫之於文學及美術中也，必遺其 關係 、限制之處。故雖寫實家，亦理想家也。又雖如何虛構之境，其材料 必求之於自然，而其構造亦必從自然之法則。69
王國維認為自然中的事物，都有著互相間的關係，因此也產生互相限制，而文學 及藝術的創造過程中，必然有所取捨，理想的境界乃是以自然事物為基礎，即使
王國維認為自然中的事物，都有著互相間的關係，因此也產生互相限制，而文學 及藝術的創造過程中，必然有所取捨，理想的境界乃是以自然事物為基礎，即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