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書法自然觀的實踐
第一節 書法自然審美的風格態樣
歷代書法在自然哲學思維及追求自然的過程中衍生了下列幾項對後世有重大 影響的風格態樣：
一、古拙自然
「拙」原是相對於「美」的概念，在中國藝術審美的概念上，「拙」係源自道 家老子「大巧若拙」的思想，在書家筆下卻蛻變成美的最高境界。源自於物象形 貌的中國文字，在具象的文字模擬與抽象的筆畫簡省之間，處處可見老莊美學思 想的浸潤。書法對於「古拙」的審美要求，早在先秦的甲骨文字、金文及秦漢的 刻石、簡牘帛書均已可見，在東漢崔瑗提出了“觀其法象”的命題以後更確立「古 拙」思想在書法上的審美定位，此亦為莊子所言的「既雕既琢，復歸於樸」《莊子‧
山木篇》的審美表現。
莊子不是以追求某種美為目的，而是以追求人生的解放為目的。但他的精 神，既是藝術性的，則在其人生中，實會含有某種性質的美。因而反映在 藝術作品方面，也一定會表現為某種性格的美。而這種美，大概可以用「純 美」或「樸素」兩字加以概括。1
莊子「樸素」的審美思想主要係承自老子「大巧若拙」的概念，老莊的「大巧若 拙」及「樸素」思想原並無心為藝術而藝術，卻發展成中國藝術的正統精神。其 表現出來的是一種符合自然規律、體現自然運作而無過多修飾的風格。此亦影響書家
1 徐復觀：《中國藝術精神》（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4 年 10 月，第 8 版），頁 134。
在不同的情性下，產生了豐富多樣的書體：
漢代藝術還不懂後代講求的以虛當實、計白當黑之類的規律，它鋪天蓋地，
滿幅而來，畫面塞得滿滿的，幾乎不留空白，這也似乎「笨拙」。然而，他 卻給予人們以後代空靈精緻的藝術所不能替代的豐滿樸實的意境。2
得力於取法自然物象的中國文字，實已兼具了自然形式之美及以毛筆寫作工具的 獨特性。漢代以前書法藝術雖然還不懂後代所講求的筆意墨象等規律，但在書作 的運筆、速度與力量之間，文字書法無形中實已兼具藝術書法的美學元素，且對 於後世藝術書法的發展有著重要影響。運筆、速度與力量是書畫藝術有別於其他 藝術的重要元素，而樸拙自然也成為漢代書藝風格，相較於其他的藝術作品，漢 代書藝憾人的氣勢，來自它的自然古拙，這種「不事細節修飾」特色也從此奠定 中國書法的重要審美觀。
作為書寫的藝術，書法代表著文人藝術中最為微妙而又家富含心靈趣味的 一類，它捨棄了造型的複雜與色彩的絢麗，而獨具幽玄深遠的境界。3 漢代以前的書法藝術儘管只是處於人類文明藝術的初創期，然而其不重華麗與細 節，卻更顯出它的洗練與樸拙，又由於它兼具實用上的價值，而不以自身形象為 目的，反更展出開放而不封閉的藝術風采。宋代書家黃庭堅更將書法視為人格精 神表現，其評價書法的首要條件即曰：「凡書要拙多於巧，近世少年作字，如新婦 子妝梳，百種點綴，終無烈婦態也。」4此乃書法高度的藝術化和風格表現。黃庭 堅〈松風閣〉即以中鋒運筆，欹斜而不鬆散，表現出渾樸自然的大家之氣。(圖 4-1)
2 李澤厚：《美的歷程》（臺北：三民書局，2012 年 1 月二版），頁 89。
3 任鵬：《中國美學通史》2 漢代卷(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4 年 1 月，第 1 版)，頁 366。
4 宋‧黃庭堅：（論書）收錄於《歷代書法論文選》上冊（臺北：華正書局，1997 年 4 月），頁 326。
圖 4-1：北宋‧黃庭堅〈松風閣詩〉局部
取自：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網站(https://www.npm.gov.tw/zh-tw/)。
清‧傅山在《霜紅龕集》曰：
寫字無奇巧，只有正拙，正極奇生，歸於大巧若拙已矣。不信時，但於落 筆時先萌一意，我要使此為如何一勢，及成字後，與意之結構全乖，亦可 以知此中天倪，造作不得矣。手熟為能，邇言道破。5
傅山以老子的「大巧若拙」論述書法並無奇巧，只有正拙，並提出「寧拙毋巧」
書法理論。傅山之意並不是要把字寫醜，而是在對趙孟頫、董其昌等流美習尚書 風的矯正，此論與老子「大巧若拙」的論述相通。
清代學者劉熙載在《藝概‧書概》中曰：
學書者始由不工求工，繼由工求不工。不工者，工之極也6
怪石以醜為美，醜到極處，便是美到極處。一醜字中丘壑未易盡言。7 此論即要求古拙而妙造自然，似大匠運斤，而無斧鑿之痕，如庖丁解牛，因其自 然之理，從而達到藝術審美的極高境界。8中國藝術審美思想在傳統道家的思維下 受老子「大巧若拙」及莊子「復歸於樸」影響下，呈現藝術的一種樸拙之美。古 拙在審美表現上，是一種以質取勝的美，其注重的是內在情感呈現，而不要求外 在人工雕琢，因此顯得深沉含蓄又樸實無華，這種特性表現在書藝上也成為歷代 審美的重要理論。
二、虛實相生
李澤厚先於《華夏美學》中說書法是「綫的藝術」，書法是中國特殊的古典藝 術，它一方面是漢字的形體結構，另一方面則是通過表現方式構成審美趣味。在 點畫線條之間，書法結體、章法提供了此一審美之表現，如孫過庭說的：
違而不犯，和而不同；留不常遲，遣不恒疾；帶燥方潤，將濃遂枯；泯規 矩於方圓，遁鉤繩之曲直；乍顯乍晦，若行若藏；窮變態於毫端，合情調 於紙上；無間心手，忘懷楷則。9
此虛實表現方式也是書法的「空白」美學，孫過庭將之視為書學上的基本美學思 想。書法在用筆上有剛柔、疾遲，墨色有枯潤、濃淡，結體有大小、欹正，章法
5 清‧傅山：《霜紅龕集下》卷 25 字訓(臺北：華漢文化事業公司，1971 年 8 月，初版)，頁 694。
6 清‧劉熙載：《藝概》(臺北縣：漢京文化事業公司，1985 年 9 月 15 日)，頁 168。
7 同上注，頁 168。
8 劉小晴：《書法藝術的創作與欣賞》(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 年 9 月，第 1 版)，頁 81-82。
9 朱建新：《孫過庭書譜箋證》（臺北：華正書局，1985 年 7 月，初版），頁 116。
有疏密、虛實之別，清包世臣《藝舟雙楫》載鄧石如曰：「字畫疏處可以走馬，密 處不使透風，常計白以當黑，奇趣乃出。」10即指書藝字裏行間的「有無虛實」呈 現出來的空白之美。書法是文字與載體的結合，也是一種抽象藝術，其所以能形 成藝術，除書法筆墨形態意趣外，更在於書法載體的與筆墨間的空白意趣，書法 之空白形態，隨筆墨線條變化而變化，相較於筆墨，空白的抽象程度更甚於筆墨。
在具象的筆墨和抽象的空白之間，也與書法表現出來的書家心性、情感及其人生 閱歷相結合，其相較筆墨線條表現，實有過之而無不及，空白審美意識覺醒，也 是文字走向書法的重要標誌。蔣天耕在（空白論－黑與白的辯証）中提到：
書法是具有生命意蘊的抽象藝術形式，其空白的抽象程度甚至比筆墨線條 還要高，因其抽象程度高，所包容的內涵亦大，它反映人，也反映宇宙存 在運動的根本規律，太極圖所概括的矛盾統一原理，高度體現了書法黑白 之形的關係。11
書法在創作上著重章法與布白，章法布白也是書法作品的空間形式安排，它將形 式元素轉化成形式關係，而成為虛實相互呼應的藝術創作表現，中國書法及繪畫 都非常重視章法布白的形式關係，南宋牧谿的〈柿圖〉中所呈出來的濃淡墨色的 排列組合，所造成的虛實、疏密及參差之對比，恰可為這一理論作為驗證(圖 4-2)。12 空白與線條表現，即一種「有無虛實」的實現，此亦印證了老子「無有相生」之 理論。老子的這種思想對於中國藝術美學發展，起了很大的作用，書法行列之間，
無論是有行有列、或有行無列、無行無列，在線條左右搖擺之間，講求自然而然 的空間布白及筆墨虛實相生，從而達到書藝最高境界。
10 包世臣：〈藝舟雙楫疏證〉 (臺北：華正書局，1990 年 5 月，初版)，頁 5。
11 蔣天耕：（空白論－黑與白的辯証），收錄於《二十世紀書法研究叢書－風格技法篇》（上海：
上海書畫出版社，2008 年 1 月，第 1 版），頁 309。
12 李蕭錕：《書藝珍品賞析‧書法空間藝術》(臺北：石頭出版公司，2005 年 8 月)，頁 3。
書法與繪書的最大差別是它在書寫的過程中，要求書寫時的不可重複性，因 此用筆速度的輕重緩急、墨色乾濕及線條分佈間，均形成書法空間上的無窮變化。
書法虛實相生的自然之道，既表現在之書法墨法之中，也表現在用筆的實踐上，
宋‧黃庭堅在書家用筆的旨意上曰：
凡學書，欲先學用筆。用筆之法，欲雙鈎回腕，掌虛指實，以無名指倚筆，
則有力。13
書法之「用筆」功夫可說是既具體又抽象，為自然之道虛與實的高度體現。黃庭 堅為宋代書壇代表家之一，其草書在書法上的成就，可說是得利於他對「用筆」
體會與運用，不同的筆法和筆勢往往構成書法的多樣性面貌。
三、平淡自然
中國古典美學主要以儒道二家為本，孔孟儒家注重人事，在審美趣味藝術追 求上講究文采藻飾，即偏重於濃，反之，注重自然，崇尚素樸本色及不事雕琢、
老莊，則以輕描淡寫作為它自然風格的呈現。14「平淡」一詞源於先秦時期的道家
13 宋‧黃庭堅：〈論筆〉，收錄於《歷代書法論文選》上冊(臺北：華正書局，1997 年 4 月)，頁 327。
14 曹銀虎：《尚“淡＂─蘇軾書學思想再認識》(南京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6 年 5 月)，頁 1。
圖 4-2：南宋‧牧谿〈柿圖〉局部。(日本京都大德寺龍光院藏) (圖取自：戶田禎佑：《牧谿‧玉澗》水墨美術大系第三卷(東京：
株式會社講談社，昭和 48 年 5 月)，頁 3。
老子思想：「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 (《道德經》第三十五章) 、「為無為，事無 事，味無味」(《道德經》第六十三章)，至莊子更在繼承老子思想上提出：「夫虛 靜恬淡寂寞無為者，萬物之本也」。15(《莊子‧天道》)書法「平淡自然」意指不做 作，不刻意，即率性為之。
漢末魏晉時期盛行人物品藻，平淡之美也成為衡量人格操守的指標，觀察人 格之美必先察其平淡，書藝上晉人書法中的「淡」，也就是晉人自然意韻的表現方 式。至宋代書法以平淡為美，書家在繼承自然思想的基礎上，又把平淡視為自然 審美的表現方式，強調「平淡自然」之美，並表現出對人生的淡泊與超脫的氣質 及書家的真性情。
宋代最初提出平淡美的是梅堯臣（1002 年－1060 年），他在「作詩無古今，
宋代最初提出平淡美的是梅堯臣（1002 年－1060 年），他在「作詩無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