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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孫康宜的性別研究

第二節 性別闡釋的傳統偏見

過去我們所習慣的文本解讀角度,即是以男性文人的立場來看當時期的創作,

認為其作品有時會通過虛構的女性聲音來傳達訊息,而流傳下來的「情詩」往往 被解釋成是政治托喻詩;但女性作家的作品因與當時期的政治較無牽扯,故常被 解析成是抒發自我的自傳詩體而已,這是所謂的「男性中心閱讀方式」:

129 孫康宜:〈性別理論與美國漢學的互動研究〉,《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十 七卷,第 1 期,2002 年,頁 51。 

130  陳龍:〈夏娃的自白—女性主義與文本解讀〉,《文學新思維》上卷,南京:江蘇教育,1995 年),頁 2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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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很多女性主義學者不像深受後結構主義影響的魯濱遜那樣強調閱讀的建構作用,但 她們對閱讀立場也相當重視。無論是揭示男作者文本中的性別歧視,還是考察女作家文 本中對女性經驗的表述,女性主義批評家經常關注女性閱讀與男性閱讀之間的差異:男 性中心的閱讀方式往往扭曲文本,掩蓋性別歧視的事實,也無法正確理解女作家對女性 經驗的表述,只有擺脫男性中心的立場,從女性的角度才能正確理解文本。誠然,女性 讀者既可能被男性中心的思維方式同化,接受文本的誘惑,參與對女性的客體化過程;

也可以採取抵制和顛覆男性中心的立場來闡釋作品。131

筆者認為此種思想方向過度固著於對性別的偏見,男性文人也可能創作出真 正的情詩,女性作家並不一定都在寫所謂的「自傳」,但由於傳統接受的觀念,

導致我們在閱讀文本時,千篇一律的依照作者性別而將文本做固定的歸類,忽略 其中不同的可能性。學者曾指出葉嘉瑩對於作品中女性形象的相關論點:

葉氏於探討中國古典詩詞中的女子形象時,十分強調區分詩詞中女性的寫實和象徵之必 要,因為近來西方女性主義者時常批評男性作家,她們相信這些男作家不是依自己的妻 子或母親,就是照著自己心中理想的女形象,來為文學作品中的女性造像,如此一來,

他們所敘寫描繪的仕女圖就相當模糊樣板,既不真實也不客觀,自然無法正確地反映出 女性的形象。…葉嘉瑩論及古典詩詞的女性形象時,曾經引用美國學者利普金(Lawrence Lipking)在《棄婦與詩歌傳統》一書的看法,她認為利氏很正確地指出:「每個中國男 性詩人曉得如何進入廢妃或棄婦的感情世界,每個西方鄉村歌手知道淡漠的愛之話語。

男人視這些主題為理所當然。的確如此,在許多文化中,棄婦的感情似乎等同於詩歌的 感情……男人被允許去同情對立的性別,而此一詩歌慣例則提供男性詩人許多機會,去 浸淫於淚水之中或扮演女人。」132利式認為男子作閨音以敘寫期棄置失意之感,往往表 現出男性潛隱的女性化懷思,在這些充滿棄怨曠放的詩詞之作中,他們內心所流露出的

「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也就具備了「雌雄同體」的雙性人格特質。133

張鳳在其著作中,有一篇談論孫康宜對古典情詩的性別觀,其中也提出關於 傳統闡釋誤導作品價值的舉例:

她舉出武則天的〈如意娘〉一詩為例,詩中有「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等 充滿相思的用語。歷來許多喜歡考古的闡釋家總是往「自傳」的方向去解讀這首詩:有 人說這樣浪漫虛弱的語氣不像是位高權顯的女皇帝寫的,因此認為此詩並非武則天所做;

另外有人認為這首情詩是武則天的作品無疑,是她還在做唐太宗才人時,與太子李治偷

131  申丹:《敘事學理論探賾》,臺北:秀威,2014 年,頁 212。 

132  Lawrence Lipking, Abandoned Woman and Poetic Tradition    (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8) ,p.129. 

133  王萬象:《中西詩學的對話-北美華裔學者中國古典詩研究》,頁 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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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的自述。孫教授認為這種解讀詩歌的方式犯了一個最大的毛病,那就是:否定女性也 有虛構文學角色的自由。134

這正是對於傳統閱讀偏見的批判,作品中呈現的女性「形象」往往由編/譯

/讀者選擇性塑造出來的,也會受到身處的文化環境影響,近年來,越來越重視 中國古典時期女性書寫的「主動性」,也因此間接改變了對於這些文本的閱讀策 略。學者康正果針對傳統閱讀意象整理出以下觀點:

這類關涉到婦女的作品只能算準婦女題材或偽婦女題材,因為它的「言外之意」是「言 在於此,意在於彼」,表層的婦女和深層的文人建立在比附和託喻的關係上,後者彷彿 是前者的影子。閱讀這類作品,讀者的反應勢必偏於猜測和索隱,同時他們也會明顯地 感到,詩中女性遠離生活的真實。在這種類型的詩中,人物的外部特徵通常總是按照內 美與外美對應的單一模式刻畫的,高雅的意態和華麗的服飾使她顯得更像畫上的美人。

無論是寫失時佳人的孤芳自賞,還是寫棄婦的溫厚,人物始終被置於虛擬的情境中,她 們從未經歷衝突、變化和選擇。我們從中看不到社會的不公正和現實的災難,作者只向 我們提出個人面臨的道德問題。135

筆者過去閱讀詩詞,也時常以文句表面的描述直接解讀文本,若為女作家的 作品,則一概認為是閨怨詩,抒發婦女情懷;如為男性作家作品,則一律歸類到 田園邊塞風光,或是感發仕途壯志理想,並不會多想可能隱藏其中的言外之意,

接觸此類研究後,才明白過去對於文學作品的分析,無關絕對的對錯,但都較侷 限在因作者性別而產生的既定印象,忽視了作者身處的背景、社會環境的拘束影 響、及其本身的思想歷程,也許因此錯過挖掘更多作品內涵的可能性。

以下引孫康宜在其專書中的片段作為舉例,說明傳統閱讀成見和作者性別之 間的關聯,也提出另一種見解:

明清女詩人不僅打破了男性詩人對詩壇的壟斷,而且也打破了男人在抒寫女性心理及生 活方面的壟斷。就寡婦詩人而言,她們的作品重在自我抒情,她們常常毫無保留地發揮 並展示自己的內心世界,給讀者一種十分真切而可信之感,故與男性文人所寫的「為文 造情」寡婦詩有基本的不同。無論在題材的多樣化和表現手法的創新方面,明清寡婦詩 人都為中國文學傳統作出一定的貢獻。136

與歷代文人所寫的代言體寡婦詩不同,明清寡婦自己寫的詩常常傳達了男人想像以外的 很多信息。例如,傳統男性文人所寫的寡婦詩幾乎千篇一律專注於獨守空閨的苦楚。但 事實上,對許多寡婦來說,寂寞固然痛苦,更難捱的還是生計的艱難和日常生活的負擔。

134 張鳳:《一頭栽進哈佛》,臺北:九歌,2004 年,頁 188。 

135 康正果:《風騷與艷情—中國古典詩詞的女性研究》,臺北:雲龍,1991 年,頁 223。

136  孫康宜:《古典與現代的女性闡釋》,頁 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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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婦女經濟上不能自立自主的傳統社會中,生活上的無依無靠顯然比情感的空缺對一個 女人更為可怕。137

在徐燦感懷故國的詩作中,她原本的陰性文風已經又融入了豪放派詞作的「陽性」、雄 壯語調。宋代李清照在詩作中亦曾表露個人愛國之忱,但她的詞則純然與詩作有著涇渭 分明的不同風格。至於柳是,雖然在明朝淪亡後致力於反清復明的運動,個人並以勇敢 且具俠義精神而知名,但她的詞作則未曾涉及過有關愛國的主題。徐燦和這些女作家形 成強烈的對比,她運用不尋常的策略,試圖彌合詞作中婉約陰性與豪放陽性兩種風格之 間的鴻溝。如此一來,她似乎已打破了詩詞創作中文類與性別的界線。正如詞的陰性風 格並不專屬於女性,徐燦似意圖說明豪放詞人的陽性風格亦僅是一個詞藝上的策略,而 非專屬於男性。138

申丹在他的論著中也提到薩莉.魯濱遜在這方面的觀點:

很多女性主義學者認為敘事作品是以男性為中心的:男性主動,女性被動:男性為主體,

女性被客體化。經典好萊塢電影被視為男性中心述事的典型。有的女性主義學者認為,

在觀看這種電影時,女性觀眾面臨兩種選擇:一是與作為主動方的男性主體相認同;二 是與被動無奈的女性客體相認同。針對這種悲觀的看法,薩莉.魯濱遜在《使主體性別 化》一書中提出了「對抗式」閱讀的觀點。她認為,儘管男性霸權的話語體系或許僅僅 提供男性主體或女性客體這兩種相對立的立場,但這並沒有窮盡述事中的可能性。完全 有可能「從這些體系中建構出,甚至可以說是強行拔出其他的立場」。要建構出「其他 的立場」,就必須抵制文本的誘惑,閱讀作品時採取對抗性的方式,從女性特有的角度 來對抗男性中心的角度。139

傳統以男性為思維中心的方式,以及對於文本閱讀時所採用的固著看法,即 為面對文學作品中男女關係的成見所造成。孫康宜對傳統閱讀的性別闡釋,有她 自己的一套方法,孫華娟對她的觀點即有此篇評論:

成功的闡釋並不容易,若太刻意地去以材料就主觀理論,往往削足適履,不能服人。孫康 宜女士此書的長處就在於她的謹慎,不是先定下所要用的理論框架,再去套實例,她所選 擇的「expression」與「description」其實就是用中國文學中的「抒情」與「狀物」、

「形似」。本土舊有的概念看似陳腐其實是因為其貼切而被恆久沿用,孫康宜女士的這一 選擇也就因此是貼切的,但在這一看似中國本土的選擇後面,卻有美國當時文化思潮的深

「形似」。本土舊有的概念看似陳腐其實是因為其貼切而被恆久沿用,孫康宜女士的這一 選擇也就因此是貼切的,但在這一看似中國本土的選擇後面,卻有美國當時文化思潮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