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孫康宜的文學史觀
第二節 女性文人聲音的重現
在明清時期,由於經濟文化的發展和個性解放啟蒙思潮的推動,伴隨著男性 文人的推崇和創作的群體化及區域化,女性詩歌創作趨向自覺,達到了空前的繁 榮。但由於男權中心傳統的制約,女性失去了自己的話語權,又因文學經典化問 題和研究的不足,導致在過去與中國文學史有關的著作中,女性作家基本上都是 被忽略的角色,即使被收錄也都放在最後一個部分,使得後來的讀者以為當時代 沒有女性文人的出現,或者認為在文學歷史中,男性作家才是主流角色,孫氏本 人認為:
不是明清男士忽視女性作品,而是近代二十世紀以來的男女學者,普遍無視傳統女詩人 的地位,尤其嚴重的是在中國文學史的著作中,對明清時代女詩人出版詩集前所未有的 盛況,一字不提,不但低估女詩人的成就,並且給予中國文學史錯誤的導向,令讀者對 傳統詩詞的真面目有了誤解。100
陳禮兵針對女性在傳統文學史中缺席的原因,提出他的觀點:
我們固然不能說男性是文學史的主要編纂者,裏面帶有很強的性別歧視,因而少選女性 作品,選的幾個只算是點缀門面。但是我們可以說男性在編纂文學史時,無不昭示出一
99 王瑤:〈念朱自清先生〉,《王瑤全集第五卷》,河北:河北教育出版,2000 年,頁 609。
100 張鳳:《哈佛心影錄》,臺北:麥田出版,1995 年,頁 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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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主流文化性質,而这種性質無不深深的打上了父權意識的專制性質的烙印。也就是說,
只有合乎了這種主流文化,男性期許的女性作家作品方能获準入選文學史的資格;或者 说,男性可以按照男權文化進行解讀的女性作家作品可以入選。101
胡可先也有指出這樣的現象:
已有的中古文學史敘事中女性書寫這樣的性別文學是相當缺乏的,除了像《木蘭詩》這 樣的樂府詩以及像花間詞側重表現女性的生活情感外,並沒有像宋代李清照這樣的文學 大家,因此文學史的敘事中,性別文學是相當缺乏的。而新出文獻則提供了豐富的性別 文學材料,為中古文學史的敘事提供了另類視角,這就是眾多女性墓志的出土。102
關於後來婦女文集的重新發現和帶來的審視,以及女性寫作研究的開端,方 秀潔也作了簡單的重整:
一九八五年,由於胡文楷(1901-1988)編著的《歷代婦女著作考》修訂本的出版,學者 們才初次認識到中國婦女,特別是明清兩朝女性擁有如此豐富的寫作傳統。二零零八年,
由張宏生等人增補之後的《歷代婦女著作考》(增訂版)又再次出版。此次增訂,補充 了許多從地方志及地方圖書館中搜集到的新材料。《歷代婦女著作考》共收錄了四千餘 種有記載可證的婦女著作,作者年代從漢朝直至民國時期,該書是迄今為止中國婦女著 作最為詳盡的目錄著作,也使學者們意識到,借用孫康宜那句常常為人所引用的論述,
「與中國明清時期相比,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擁有數量如此之多的女性詩歌選集或別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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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個時候開始,一些學者就力圖提高對女性作者群的關注,除了探尋女性 寫作的豐富性之外,也分析了這些女性文人的生命體驗,修正過往的歷史認知。
眾所皆知,在中國歷史中,女性始終無法參加科舉,也沒辦法出版書籍,或公開 以自己的主觀意識寫作,但她們仍舊以多樣的形式來開拓自己的個人情感抒發地 帶,藉以描敘自己的人格理想。
孫康宜在其發表的文章中也簡略談及了西方性別理論興起後,在研究領域上 漸進發展的過程:
為了簡單說明其中的來龍去脈,我還是要從一九六零至一九七零年代的婦女解放運動談 起。那時候的先進婦女興起了一種叫做「提高意識」的活動,簡稱為 CR,那是一種自我 界定的活動,其目的在於尋求婦女在當今和在歷史中的「聲音」。而這裡所說的「聲音」,
101 陳禮兵: 〈明清女性詩歌的繁榮及其在文學史中的缺席〉,2009 年。
102 胡可先:〈新出文獻與中古文學史的書寫和建構〉,《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第 4 期, 2016 年。
103 方秀潔、魏愛蓮:《跨越閨門:明清女性作家論》,北京:北京大學,2014 年,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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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包括婦女個人的「真正」聲音和主體性,而且也涉及她們互相不同和彼此挑戰的自 我。104
她將所謂的女性聲音拓展到更廣的定義,不再侷限在單純的想法傳述,而是 心境上以及文化立場上的轉折,挖掘出時代下隱瞞的女性聲音後,再做更深入的 探討,避免過於集中於作品的相關分析,而忽視了真實角色的內在啟發。
針對聲音以及婦女史研究,其中的觀念突破,羅久蓉作出以下總結,也明確 指出當中思維轉換的重點:
1960 年代文化研究在學術成為風潮以來,婦女、兒童與少數族裔一同成為其最大受益者,
短短數十寒暑,使傳統社會位處邊緣的族群變成大眾矚目的焦點,更確切的說,婦女與性 別成為顯學之後,婦女不發聲也難。然而隨著女權擴張、女聲昂揚,社會對兩性關係看法 受到很大衝激,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過去爭取女權時處處以男性為假想敵的思維逐漸為 兩性融合共處為取代。站在婦女史研究的立場,此一觀念的轉變是代表一種自信:唯有當 學者清楚覺察性別宰制不是解釋婦女問題的唯一途徑時,針對一個群體的觀念方有可能展 現其豐富的面貌與內涵、也唯有當婦女史研究不再以男性目光來界定婦女的思想行為時,
才可能走出自己的一片天空,因為以男性觀的對立面也是一種形式的「跟隨」。105
說明即使過去中國女性在社經地位始終低於男性,且生活圈普遍狹窄,作品 能傳世者更是稀少,跳脫出既定框架後,依然可以架構出新的婦女史觀,且中國 女性書寫有其特色,如蔡瑜教授的演講中提到:
一、民歌作品多。文人之作和民歌不同,文人在作品中會以女性身分發聲,在民歌中卻 不會裝女生,魏晉南北朝留下許多女性民歌。
二、根植於自己的生活。表達閒情、閒愁等細膩心思,全然都是自己的生活經
驗、家人情感、姊妹好友情誼等,不像男性的情誼都在比誰的抱負大,換個思考角度,
讓人在憂國憂民的昏暗中看到一線曙光。
三、重視自我的呈現。
四、具有溝通導向。女性作品常常是在和別人講話,有溝通的渴望,傾訴,但也傾聽,
不像男性作品多是我說你聽。
五、詩與其他才藝多元並現。女性在文字創作之際,同時編織女性特質,如用刺繡、
書法、繪畫表現其詩詞作品。盤中詩、織錦回文詩等,最有名的是蘇蕙的〈璇璣圖〉。
又如薛濤寫詩慣用「松花箋」,倍增其詩的價值。
六、真摯自然。如鍾惺所言的「閒逸」「深幽」,因女性作家無所為而為,只與身邊人 溝通,故「質近自然」,對主流的男性作品有振聾發聵的作用。106
104 孫康宜:〈西方性別理論在漢學研究中的應用和創新〉,《臺大歷史學報》,頁 158。
105 羅久蓉:《婦女與文化》,頁 2。
106 蔡瑜:景美女高演講稿,2003 年 12 月 27 日,陳智弘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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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女性文人的研究,魏愛蓮亦提出了相關看法,她深度的探討各個時期女 性作家作品的呈現方式、以及她們在社會壓力下如何表達自己的理想,從各種文 本類型中,總結了女性文人的創作之所以在各時代被忽視的原因、和後來所造成 的影響,她在自己著作中,針對明清兩代的女作家提出以下言論:
明清兩代數以千計具備文學素養的女性留下了她們的作品。這些材料垂手可得,為我們 洞悉帝制晚期文化的運作提供了豐富的資源。我們也可以通過研究這些材料,了解邊緣 群體如何努力使其作品得以出版:她們做出了哪些妥協,其中有哪些隱含信息可供挖掘,
支持或者反對她們寫作的家庭成員扮演了何種角色,每個女性編譯者的出現代表了何種 成就。107
由此可說明孫康宜為何著重於女性文人作品的再發現,所謂的聲音不只是婦 女在整個社會中的定位,更是心靈空間的舒展及成長,女性作品可以突破男性因 身分限制無法突破之處,她們對政治的批判觀點亦與男性迥異,女性作品的生命 境界、生活美學都值得進一步探討,如魏愛蓮所說,透過女作家的視角,我們可 以探討更多當時期歷史未曾注意的部分,獲得更完整的文學文化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