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孫康宜的中西詩學觀
第一節 成長及學習的記憶旅程
身為一個海外華文作家、一位「移民者」,孫康宜不以一般「離散文化」的 筆法來撰寫,關於孫康宜的書寫視角,陳麗宇曾經做了這樣的分析:
首先,由於作者流暢的英語能力與主流社會的通用語言一致,因此孫康宜或許從未遭致 許多移民者所面臨時的「自絕於母語而又未完全融入另一種語言」的尷尬處境。其次,
孫康宜早期的英文論述多為學術著作,詩歌僅居一小部分,未曾創作過華裔英語作家的 典型作品。至於孫康宜的中文寫作,已距離其移民初期歲月有二十多年之久,與新移民 作家那種「有雙重的透視力,每種出現在新國家的景物,都會引起故國同樣景物的思考。
因此任何思想與經驗都會用另一套來平衡思考,使到新舊的都用另一種全新,難以意料 的眼光來審視。」的書寫背景自然有所不同。179
這些關於移民可能面臨的挑戰,孫康宜一直認為需要具備一種轉逆為順的心 態,靠著堅韌的意志發揮移民精神,隨時勉勵自己向前看。
她的自傳《走出白色恐怖》,最有意義的不僅在於挖掘使人難以述說、罹患
「失語」的原因,她更探究了瞭解前因後果後,該怎麼面對、如何進行下一步?
有形或者無形的暴力之所以罄竹難書,是因為本身帶來的恐怖已經超過語言文字 的表意範疇。這本書與其他自傳所呈現的撰寫方式有些許不同,孫康宜是這樣說 的:
我是個長年研究文學的學者,所以妳自然會發現我的散文風格有些「書卷氣」,我在上 海的朋友陳子善先生就曾經稱我的作品為「學者散文」。當然,我也不是故意把自己在 文學研究以及性別研究等領域的研究心得憑空加入到回憶錄里。對我來說,學問即人生,
人生即學問,所以很自然地就把兩者融合在一起了。180
回顧自己的成長軌跡,她在寫作上有著更積極的想法,所著的回憶錄不該只 見證不公不義,也希望成為一本訴盡感恩的書,政治的激情會停止,但親情的綿
179 陳麗宇:〈孫康宜的旅美隨筆與訪談作品〉,《臺北大學中文學報》,第 8 期,2010 年,
頁 32。
180 燕舞:〈孫康宜:藉著書寫和回憶,我已經超越了過去的苦難〉,國立中央大學新聞網,2012 年 8 月 31 日,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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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及相互扶持的溫暖,才更值得記錄,抱著這樣的想法,才得以真正「走出」苦 難。劉劍梅對孫康宜的自傳有這樣的評價:
這種樸實的感恩之心就是這本書的眼睛。這一眼睛沒有仇恨,只有感激,這是一種超越 世俗糾葛的良知眼睛,也可稱為良知視角。俄國著名思想家別爾嘉耶夫說:「良知乃是 對上帝的記憶」,即是對拯救者的記憶,《走出白色恐怖》便是對援助過自己的親人與 朋友最深情的記憶。只有最美好的心靈才能揚棄苦難中的迷霧而記住其中最美好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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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康宜自己則特別解釋她對自己成長歷程所抱持的「感恩」的定義:
我所謂「感恩」,乃是對那些曾在我們受難期間伸出援手的親友而言的。就如書中《自 序》所說,「對於那些曾經給我們雪中送炭的朋友和親人,我的感激是一言難盡的。」
所以,「感恩」和「寬恕」不同,不可混為一談。衹能說,有關「白色恐怖」這個話題,
我個人並不想寫傳統意義上的「控訴文學」,衹想多寫有關那些曾經幫助我們走過患難 的恩人,因為「那些善良的人大多是被世人遺忘的一群,他們也一直承載著復雜的歷史 政治糾葛,因此我要特別把他們的故事寫出來」。這絕不等於說,我對「白色恐怖」,
「處處充盈著感恩之心」!182
因為這些過程,對於孫康宜往後的生活所面臨的處境,她的應變和調適有很 大的影響,她覺得在生活中,要自我努力、憑藉著精神意志證明自己,並非一昧 的埋怨,認為錯失自己的目標是因為受到壓迫、歧視,這種正向思維讓筆者視為 自身的行為楷模,透過不停的學習、調整,將壞的遭遇變好。孫康宜自己也提過 對於身分問題的體會:
大概是我小時候受難很多,到了美國來之後,我從來沒感覺到自己被壓迫過,從來不覺 得自己是亞裔而被壓迫,或是作為女性被壓迫。我甚至覺得自己經常得到好處。當然,
美國人有些偏見也是真的,但是,如果把什麼問題都推向偏見,那麼,對個人的發展是 一種侷限。比如說,有很多女的,她拿不到學位,就說那是因為性別偏見,就告學校;
或者有一些亞裔在和別人的競爭中爭不過人家,就說是種族偏見。183
她身為美國華裔女性,又歷經思想變革時期,醞釀出的視野和胸襟,是很特 別且獨一無二的,而這樣圓融的觀點養成,也得要談到耶魯大學與孫康宜之間的 關係:
181 孫康宜:《走出白色恐怖》,頁 252。
182 燕舞:〈孫康宜:藉著書寫和回憶,我已經超越了過去的苦難〉,頁 4。
183 生安鋒、白軍芳:〈孫康宜教授訪談錄〉,頁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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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他學校裡,「漢學」研究及教學大多籠統納入一個「區域研究」的系中—一般說來,
在美國,有關中華文化的課程(無論是中文和中國文學還是中國歷史和人類學)全部歸 東亞系;它有時被稱為「東亞語文和文明系」(如哈佛大學)、有時被稱為「東亞語文 和文化系」(如哥倫比亞大學)、有時被稱為東亞研究系(如普林斯頓大學)。獨有耶 魯與眾不同,這裡不以「區域研究」劃分系科,而是按「學科研究」瓜分所謂「漢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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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魯有一個非常吸引我的地方—那就是我喜歡它的教學制度。我生來喜歡教書,尤其喜 歡和年輕的大學生交流。而耶魯給所有教授們一個很嚴格的規定:不管你的職位多高,
你都必須給本科生上課。因此我每年至少有兩門課是專給本科生開的。但我不喜歡教大 班課,因此我的課一般要求學生不超過二十人。我還喜歡討論課,我把材料提供給學生,
讓他們閱讀後討論。而且,耶魯嚴格實施通才教育,比如你學理工,也必須學文學。185
身處在這樣的環境中,無疑帶給孫康宜許多不一樣的體會,她將寫作的諸多 散文隨筆歸類成心靈故事,是她在校園中思考的各種人生課題,耶魯大學如此兼 容並蓄的教學理念,使得每個人得以脫離偏見,將束縛的影響最小化,造就許多 嶄新的觀點及學術收穫。
孫康宜對她所任教的耶魯大學懷有很深的喜愛,且在耶魯大學的歷史中,孫 康宜是三百年來第一位華裔女性系主任,這不僅要有崇高的學術地位,還要有優 秀的管理能力,著名漢學家——曾經任耶魯大學教授,現任哈佛大學東亞語言文 學系教授的宇文所安(Stephen Owen),是這樣評價孫康宜的學術成就:
我每次訪問耶魯,康宜總是提醒我說,她現在的辦公室正是我以前的辦公室。我想,這 間辦公室實在是幸運︰它現在的主人對它照顧得比以前好多了,收拾得整潔悅目多了。
不過,康宜給耶魯東亞系帶來的,不僅僅是一個房間里面的整潔和秩序。她的學識廣博 淵深,研究功力深厚精湛,在她所研究的每個領域,從六朝文學到詞到明清詩歌和婦女 文學,都揉合了她對于最優秀的中國學術的了解,與她對西方理論問題的嚴肅思考,取 得了卓越的成績。而且,她個人的學術研究,還有她組織其他學者共同投入研究項目的 無窮精力,前所未有的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古代中國的婦女文學方面。這是康宜為整 個中國古典文學研究領域所做出的許多重大貢獻之一。像我以前的辦公室一樣,耶魯大 學的東亞系深深的得益于康宜。186
184 孫康宜:〈談談美國漢學的新方向〉,《中國文哲研究通訊》,第十七卷,第 4 期,2008 年,頁 95。
185 生安鋒、白軍芳:〈孫康宜教授訪談錄〉,頁 16。
186 冰凌:〈耶魯大學第一位華裔女性系主任孫康宜〉,《華人月刊》,第 231 期,2005 年,頁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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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網站上記錄孫康宜與耶魯大學情結的撰寫者衛民,則是這樣敘述他對孫 康宜文筆的評論,也記載了孫康宜與耶魯大學之間的關聯:
孫康宜教授肩負著繁忙的行政事務和教學工作,還要從事學術研究,寫了大量的學術論 文。同時,她還創作了數量可觀,質量上乘的散文和詩歌。她的散文堪稱大美文,記事,
議論,抒情揉合得天衣無縫,寫事寫人準確精美,文筆極其優美華麗,屬于學者文章,
又充滿靈氣情意,滿書清新明麗,又有「學術」厚度。有認識價值,有美學價值,極富 品位,形成了鮮明獨特而又精致典雅的「康宜美文」。我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有看到必讀,
能剪之必剪,剪藏後再讀。我所以崇拜之極,說透頂了,「康宜美文」沒有任何的裝模作 樣,裝腔作勢,煞有介事,故弄玄虛和無病呻吟。相比較一些女性作家的「客廳文學」、
「廚房文學」和不少男性作家的作品,「康宜美文」更顯大氣。187
孫康宜教授的「耶魯情結」完全融合在她的散文作品里,只要寫到耶魯的人和事,景和 物,那怕一草一葉,她總是傾注最濃厚的情感。她期望用散文的形式來向世界呈現耶魯。
她說︰「耶魯的魅力所在,也許正是它的歷史傳統。作為擁有三百年歷史的學校,它一 方面在新文化中尋求自我調整和變化,卻同時也極力保存著長期歲月的漫長積累。在美 國大學中,耶魯一直以傳授古典課程而聞名。不管它多麼重視現代潮流的發展(許多文 學批評的新風潮總是先由法國吹向耶魯,再由耶魯傳向美國各學院),但它絕不會忽視 原有的古典傳統。所以,在耶魯學習和任教,你往往會有很深的思舊情懷。」188
她說︰「耶魯的魅力所在,也許正是它的歷史傳統。作為擁有三百年歷史的學校,它一 方面在新文化中尋求自我調整和變化,卻同時也極力保存著長期歲月的漫長積累。在美 國大學中,耶魯一直以傳授古典課程而聞名。不管它多麼重視現代潮流的發展(許多文 學批評的新風潮總是先由法國吹向耶魯,再由耶魯傳向美國各學院),但它絕不會忽視 原有的古典傳統。所以,在耶魯學習和任教,你往往會有很深的思舊情懷。」1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