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四節 散文、短文集
談到孫康宜的成長歷程,得先看過她的好友王德威看完《走出白色恐怖》後 寫下的介述,不偏頗且完整的描寫出現代中國暴力與正義、創傷與救贖的證明,
反思在事過境遷後,歷史的癥結所留下的意義。像是王德威在其發表的論文中所 說的:
孫康宜在海外默默寫下《走出白色恐怖》。比起檯面上涕泗交零或義憤填膺的控訴,這 本回憶錄乍看之下如此直白單純,未必符合一般想像。但孫康宜要說的是,白色恐怖的 曲折複雜何足為外人道?而在淚水和怨懟的盡頭,什麼樣的悼亡追憶方式纔有持續的意 義?「走出」白色恐怖,真是談何容易。孫康宜教授的回憶錄不厚,卻是她累積多少年 的勇氣才寫出的見證。65
我們關心的是不論顏色、規模,恐怖一旦發生,對每一位受難者都是人格的違逆,人權 的侵犯。更不堪的是,一代中國人所承受的政治暴虐和傷害,必須有好幾代人來承擔。
時過境遷,後之來者要如何召喚亡靈,重新體會前人一言難盡的創傷?66
回顧歷史,有時會忽略了當代人的立場,忘了去探討那時的傷害所造成的後 續影響,以及對後代產生的意識變遷,該如何處理這樣的印記,並用文字撰寫出 來?完整的檢視過去的記錄,才能客觀且全面的解讀當時的情景,更能從傳記中 獲得迴響。如此,筆者認為孫康宜寫作的核心理念更接近尉任之說過的一段話:
「我其實不擅論述,對流行的藝術理論也有所抗拒,我寧願站在創作者的角度來
63 孫康宜:〈明清文人的經典論和女性觀〉,《江西社會科學》,第 2 期,2004 年,頁 209。
64 孫康宜:〈婦女詩歌的經典化〉,《改寫文學史》,2004 年,頁 113。
65 王德威:〈從吞恨到感恩:見證白色恐怖〉,《中正漢學研究》2010 年,第 1 期,頁 2。
66 王德威:〈從吞恨到感恩:見證白色恐怖〉,頁 4。
30
看藝術創作──如果關於藝術的思考不能實踐,不能回歸創作或與生命融合,再 炫目的理論都會顯得乾澀而桎梏。」67以樸實的文字寫下自己走出恐怖陰影的過 程,不太過沉重,卻又將現實坦然的攤開。
本書記述了孫康宜自我追尋及自我反省的過程。那年她六歲,所記得的是半 夜軍警突然闖入家中,將她的父親用手銬押走,氣氛一片低迷混亂,母親走投無 路,帶著三個年幼子女逃到高雄鄉下避難,一路驚恐不安。不難想像,這樣的經 驗對一個剛懂事的孩子來說,是多麼惶恐屈辱。由於這樣的陰影籠罩幼年時期,
白色恐怖的冷酷使得她更早學會了「沉默」,不僅僅是孫康宜,當時大多數人都 選擇閉口不談,對整個歷史時代來說,許多重要而複雜的真相也都因為這種集體 的「沉默」而隨之被遺忘。孫康宜在《走出白色恐怖》裡記下了這段話:
我變得越來越沉默了,我也漸漸對自己的說話能力失去了信心,我害怕再面對任何不愉 快的場面。此後在學校裡,除了課上老師發問,我必須答話以外,我盡量不開口說話。
用現代文化研究的術語來說,我當時簡直得了「失語症」。我發現自己在逃避母語,而 遠離母語的方法之一就是開始日夜啃讀英文。68
失語的痛苦不只是因為來自外部的壓力,更是因為當事人內心驅之不去的創 傷。直到多年後孫康宜到了美國,得以盡情地說英語──她的第四母語,才擺脫 了臺灣「語言的牢籠」,而這語言的牢籠正是任何顏色恐怖的癥結,在威權政治 的統治下,沒有人可以隨心所欲地說話。
但慶幸的是,在孫康宜幼年時期,就在母親良好的教育下,慢慢開始學會面 對苦難、面對世界的不完美,而這之中不同尋常的地方就在於,在這些苦難中,
她獲取了巨大的精神財富,那些生命中的缺陷,慢慢變成她的心靈資產,為她塑 造完整的自我。孫康宜在書中也提及母親一直給她的教訓和鼓勵,在艱難中體現 生命的頑強與美麗,將學習視為一種持續努力的生命態度,把毅力轉換為習慣,
而收穫傑出的成果:
孔子所謂「學而時習之」的「習」字最重要;「習」就是不斷學習的意思,是在持續的 努力中培養出來的習慣。唯其「習」,所以才能「樂之」,才能體會到工作的趣味。她 還說,一定要把學習訓練成一種生活方式,才會在生命裡得到豐收。我們不是為了生活 的需要才學習,因為學習本身就是生活的目的。69
且王德威在其文稿中也提到了這一點:
67 尉任之:《室內靜物 窗外風景》,臺北:印刻文學,2011 年,頁 356。
68 孫康宜:《走出白色恐怖》,臺北:允晨,2003 年,頁 96。
69 孫康宜:《走出白色恐怖》,頁 38。
31
比起許多白色恐怖受難者的遭遇,孫康宜父母的故事有個苦盡甘來的結局。而最讓我們 動容的不只是她的父親與母親相互信守的深情,也是他們各自在極度孤絕的情況裡,所 煥發的自尊力量以及超越苦難的決心。這一力量和決心也許來自傳統的影響,也許來自 宗教的信仰,無不顯示一種對人與人間親愛精誠的信念。70
在這過程歷經了輾轉猶豫,父親的閉口不語、母親的堅強力量,都對她造成 了一定程度的影響,終究她體會到,生命的確脆弱,但人與人之間的摯愛卻是強 大且有力的,唯有以溫暖的心境擁抱缺陷,才能在裡面找到自我的成長。
後來,直到孫康宜受到母親的鼓勵而啟發了她的尋根慾望,讓她從一九九三 年以來,一直努力練習漢語寫作,不再以英文為唯一的書寫語言,才真正體驗到 自由使用雙語的樂趣,不再是語言的囚徒。筆者認為,以下張輝寫的兩段話,是 對這本書最簡潔有力的詮釋:
在書中我們很難找到那些通常與苦痛、災難聯繫在一起的仇恨與怨艾,相反,我們往往 會與作者一起沐浴在聖潔而充滿善意的光輝之中。在這裡,最讓我們感動的,是親情,
是友誼,是無私的扶助,溫暖的呵護,以及與之伴隨的信仰、希望與仁愛,是「為生命 作出有意義的見證」。71
如果說,這部書是一顆敏感而優秀的心靈的自我寫照,也是具有濃重知識分子氣息的個 人生活史;那麼,它同時也映照出人性的光輝,因而,不僅僅對一個人、一個家族、一 個特定的歷史時代具有意義。可以說,它是一部特殊的教科書,在這個並不缺少仇恨和 貪欲的世界,卻讓人們謙遜的學會感恩。72
孫康宜不願只扮演「吞恨者」的角色,她更作為感恩者。強調在暴力的彼端,
有更強大的救贖力量,不論是家族的、社會的、宗教的……,這些才是走出白色 恐怖的關鍵,這樣看待過去的角度,是一種超越世俗糾葛的良知視角,以美好的 心靈揚棄苦難中的迷霧,只記住其中值得留念的瞬間。
她在美國求學期間開始以華文寫作,記錄自己的生活及經歷,其中書寫的「自 我」是一種「逍遙容與」、「安偎其傍」的身心安逸情境,揭露一般外在移民作 品中少見的情緒,以詩化的風格,閒逸的記下人生事件的述敘,捕捉生活中契動 人心的時刻,向域外人士遙致其意,銘刻短暫卻永恆的動心時分,留存這些抽象 抒情的詞章。
《遊學集》可說是在百忙之中寫出來的書,那時的她希望在忙碌的學術生活 中,也能抽空從事中文寫作,決定培養出一種在繁忙的夾縫中從事寫作的「習慣」, 督促自己向隱地看齊,如同隱地所說,「寫作已經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而且是
70 王德威:〈從吞恨到感恩:見證白色恐怖〉,頁 9。
71 孫康宜:《走出白色恐怖》,頁 256。
72 孫康宜:《走出白色恐怖》,頁 259。
32
極重要的一部分,當寫作成為生活中的習慣,它就會成為一種享受……」,追隨 著所謂「遊」的精神──即一個藝術家「從日常生活中暫時走入另一世界」。
書中還提到孫康宜自己對於學習所抱持的態度,她說:
對於不斷變化著的文學理論潮流,我只希望永遠抱著能「入」也能「出」的態度──換 言之,那就是一種自由的學習心態。記得多年前一位朋友曾對我說過:「自由就是自由 的退出已進入的地方,以免它成為自己的陷阱。」我一直把這句話當成了座右銘。
我一向把求學的經驗視為生命中的主要內容,今日在我回頭檢閱自己大半生的經歷時,
不知不覺產生了一種感觸:那就是,離開了「學」變無所謂人生的樂趣。我的那條路就 是讀書求知的路,那是一條永遠走不完的遙遠的路。73
如此廣闊的學習心境,非常難得且值得效仿,筆者期許自己以孫氏為模範,
在研究領域上能更精進,身為一名學習者,就該擁有這樣的心態,才能更全面、
多元的吸納知識。而書中談及巴特對文本的看法,也帶給筆者很深刻的印象:
巴特以為文本是無處不在而又錯綜複雜的語言文化網路,其意義取決於文本之間的「互 文」關係,因此作者本人對於文本的終極意義並無絕對的發言權,反而讀者才更能從事 富有創見的閱讀。一部作品一旦問世,它就進入了語言的無邊無際之汪洋裡,也就成了 廣泛讀者的閱讀領域,所以說,作者實際上已經死了。74
閱讀一本書後所吸收的理念觀點,取決於一個人的生活背景、國家風情、性 格習慣……等,不同的人看同一本書,會得到不一樣的結果,而讀者無須完全順 從作者的想法,無論是哪一種狀況,心存懷疑的讀者必須找出其他的理由說明自 己的立場,試著追尋文字背後隱藏的意涵、界定作品的性質,有時取於「微觀」
面相,有時與「宏觀」議題有關,只要能表達自己的角色收穫,任何成立的結果
面相,有時與「宏觀」議題有關,只要能表達自己的角色收穫,任何成立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