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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孫康宜的中西詩學觀

第三節 詞體復興過程中的女性詞人

談到詞體,必須先定義其文體本質,並簡略分析其批判方法,再來探討女性 詞人的特色。詞,為中國詩體之一,也是一種歌體,始於盛唐之際,於宋代興盛,

是傳統中國音樂演變後的產物,其中又延生了兩種體裁,即小令與慢詞,雖然發 展較為緩慢,卻風格多樣,根據其風格有一套二分法:「婉約派」及「豪放派」,

對中國批評家而言,作品的風格是作家人格的呈現,可以風格概略判別作家及作 品的優劣,和當中的價值。而傳統批評家解讀詞的方式存在某種程度的癥結,以 下引孫康宜在她的著作中所說:

中國傳統批評家的方法全然以印象的籠括為主,而不是分析式的。他們的評語都屬隱喻,

有時似嫌含糊卻武斷。他們確曾提醒讀者注意體式之異與風格之別,不過很少指出差異 所在。因此,與其說他們在「究明」問題癥結,還不如說他們在為讀者「提示」答案。

168 孫康宜著,鍾振振譯:《抒情與描寫:六朝詩歌概論》,183 頁。 

169  孫康宜:《古典文學的現代觀》,頁 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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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寫詩寫詞的作家一樣,他們也非常重視凝神的剎那、玄妙的表白,此所以他們的評語 都短小精悍,好像在傳達一時的感悟。170

但孫康宜針對這個現象,抱著樂觀的看法,認為時至今日,我們可以從傳統 批評法中吸取靈感、截長補短,再發展出另一套嶄新的批評方法,她也提到論「詞」,

有兩個依據可以參考:

一為透過語言分析來探作品的意義,其次是從詩體發展的大要著手評價的問題。前者關 涉到作品的詮釋,後者觸及詮釋的功能。傳統詞話家之作對於我們的分析果有助益,則 應落實於第二步驟的詮釋範疇裡。詞話確實可以幫助我們澄清某些美學價值,瞭解傳統 詞人與批評家視為珍寶者為何,所以語意不清的印象評述,其實也可以凝鍊為湛然清楚 的分析語言。171

從詞的語意與結構著手,再進行作品意義的闡發,以及對作家感懷形式上的 行為詮釋,原本是通俗文學的「詞」,透過詞人的創作發展,逐漸成為一種新的

「體」,詞體的轉變,不僅是文體發展過程的一環,也是文學體裁的傳承。

談到詞體在晚明復興時期,不得不提到柳如是與明末為國捐軀的志士陳子龍 的情緣,過去學者僅從愛國詩人的方向探討陳子龍的詩詞,對其所創作的「豔情」

詞作採取忽視的態度,加上陳子龍身為「儒門英烈」的名望,他們的感情及互贈 的情詩往往被省略擱置,但其實明朝人對於「情」與「忠」的看法,孫康宜曾分 析:

明朝人相信,一往情深是生命意義之所在,也是生命瑕疵的救贖梁柱,成為晚明艷情的 中心要旨。此一情觀重如磐石,特殊脫俗,也是內心忠貞的反映。「忠」乃古德,有史 以來就是君臣大義,不過在晚明諸子眼裏,心中家人乃豔情的激勵,也是愛國的憑藉,

嬋娟大可謂「情」與「忠」的仲介。胸中無畏,「露才揚己」又是晚明人士理想的女性 形象,也深合時代氛圍,他們絕少會認為情、忠不兩立的。172

在這樣的思潮下,也逐漸轉變男人對婦女的態度,在這時期產生的文學之作,

可看成是女性作家及讀者的初期成就,許多具有才德的明妓得以出入名儒、詩人、

書畫家之間,以本身的文采內涵,成為眾人景仰的才女,與一般文化菁英周旋,

得以提升女性形象。

陳子龍與柳如是在書寫詩詞時所推崇的宗法一致,古詩推崇曹植,詞作力學 秦觀,因此在推動婉約詞派上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孫康宜曾如此說道:

170  孫康宜:《晚唐迄北宋詞體演進與詞人風格》,臺北:聯經,1994 年,頁 3。 

171  孫康宜:《晚唐迄北宋詞體演進與詞人風格》,頁 4。 

172 張鳳:《哈佛心影錄》,頁 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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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柳除推許秦觀詞的婉約格調外,他們亦賞愛秦觀對情的專注。晚明正是情的觀念流行 的時代,加以馮夢龍所輯有關秦觀的一段愛情傳奇〈蘇小妹三難新郎〉,雖不符史實,

恰適在當時風行,陳柳也欣然以此自況。就像王爾德(O.Wilde)所說的,「生命模仿藝 術」的程度常超過「藝術模仿生命」,陳柳再把生命際遇轉化成文學經驗,文風流轉,

創出「感性寫實主義」,為瑩艷閨情重下定義。而感情寫時就是詞的最早特色,陳柳之 成就即在重振此一風貌,促成詞的中興和發展,因為詞之為體,實以情致為主。173

而關於青樓詞人,有一點須特別注意,那時期仍因外在對青樓女子的世俗眼 光或女文人維護自身名譽,將青樓詞人的作品排除選集之外,這位頗受尊崇的女 詞人也未受到重視:

青樓伎師與閨閣詞人的作品在十七世紀似享有同等重要的地位,但到了十八世紀,青樓 伎師基本上卻全然被隔絕於文學界之外。她們的詞作往往不被收錄在比較重要的文學選 集。這與晚明如周之標等男性詩詞編者熱中的收錄伎師的作品,並尊稱她們為「女才子」

的作法,成了極尖銳的對比。清代對伎師文學的壓抑顯然與當時新理學的興起有關。對 大部分男性詩詞編輯者而言,印錄這些「放蕩」女子的作品是不合乎道德的事。很自然 地,一些男性文人對明末如陳維崧等人「倡樓佚蕩、漫與談詩」的行為亦開始提出抨擊。

更甚者,女性們也開始沿用這類道德觀(顯然是不可避免的,因為大部分女文人多有丈 夫可能被青樓女子迷惑吸引的威脅感—這與同性之間對立或團結的問題無關)。174

話雖如此,還是需特別提到柳如是並非以歷朝女文人的發展為學習對象,她 模仿男性之作,翻轉情詩傳統,可惜所著詩詞過於侷限柔情,對於陽剛精忠之氣,

仍無法仿效,但在其作品中呈現一個明朝的特色,融合了明傳奇對情事的描寫、

及戲劇化的手法,在感情表達上激發出更深層的纏綿,不隱諱自己的想法,而是 果敢透過書寫來表明愛戀的深刻。雖說名妓詞作曾被排除於選集之外,但柳是的 作品對後代女文人的影響仍可見一斑:

雖然柳是被十八世紀的理學家貶抑排斥,她的作品卻在私下風行,並成了具詩詞才華的 名門女詞人所模傚的對象。例如女詞人葉宏湘便以柳是《望江南》為範本,使用幾乎完 全相同的文句結構和意象來填寫她自己《望江南》的作品。就實際上而言,青樓伎師的 文學傳統並未死亡,不過是被納入了名門淑媛的傳統之中。在同時,有幾個因素使十八 世紀的士紳階級女子成了晚明伎師們正統的繼承者。第一點,在袁枚等文人的影響下,

許多名門的女子也開始外出並與其他男性文人有社交上的往來,這種自由原本僅侷限於 青樓的伎師或是女道士。第二點,對守寡或與丈夫離異的名門女子而言,她們開始能靠 自己的書畫或詩詞才華來維持生活,而在過去這類有才學而自力更生的女子往往淪為青 樓的娼妓。第三點,丈夫和妻子之間如「才子佳人」般彼此互饋詩詞的情形越來越尋常,

173 張鳳:《哈佛心影錄》,頁 147。 

174  孫康宜:《古典與現代的女性闡釋》,頁 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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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之間不論在文學或情感上都有相互提攜的作用,這種關係近似於晚期文士與技師配 對的模式。到了這個時期,士紳階級的女子開始有信心可以宣稱本身已同時繼承了兩種 不同的女性文學傳統,同時她們也試圖保存晚明的詩藝,並評價自身對詩藝的創新與改 良。175

於是,在這種多元的環境趨勢下,促成女性詞人由邊緣邁入正統文人的地位。

再來,討論到其他女性詞人,在晚明這個時代,女文人的成就特別突出,陸卿子、

沈宜修、徐燦、葉小鸞等,都是有名的女作家,關於她們的作品流傳及當時才女 的發展,張鳳曾作以下整理:

她們的文學作品,頗見重於當時學者;《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有:「閨秀著作,明人喜 為編輯」。實際上,不論是閨秀詩人或是名妓,均得到時人之支持。冒愈昌曾輯「秦淮 四姬詩」包括馬守貞、趙彩姬、朱無暇、鄭妥諸名妓之作。周之標更竭盡畢生之力,勤 搜當時婦女別集,編《女中七才子蘭咳集》。又支如璯在《女子七才子蘭咳二集》序:

「予謂女子之文章,則月之皎極生華矣。」男士知賞婦女之才氣可見一斑。

因明清之際,婦女識字率激增,更加強才女的自信。葉小鸞的父親葉紹袁提出女子「三 不朽」的觀念,認為自古因德出名的女子多,因才出名者太少,鼓勵女子詩才發展。有 趣的是,前代只有口傳的「女子無才便是德」之句,當時亦出現於文人書中。文人雅士 如上述諸人及趙世杰、葛微奇等起而改之。他們都嚮往女子詩才,認為「才可妨德」是 不正確的,反論「才可致德」的道理。176

蘇淑娟在她的研究中對於徐燦有極高的評價:

徐燦生於明末,是才女有機會可以透過詩詞自由書寫,表現自我生命樣態的開放時代。

清初以來,徐燦的文學、繪畫即享有盛名,其神秀之詞章,不但足以媲美宋朝李清照、

朱淑真,同時也贏得國朝閨秀「清代第一」的極高評價。徐燦的繪畫幾達萬卷,人爭寶 之,晚年創作的觀音畫像,康熙年間曾被貯於乾清宮內。徐燦卓異的才情,是個人資性 聰慧,獨具匠心之故,然而歷經時代動盪的患難,以及起落不定的家庭遭際,更是煥發 徐燦情感獨異、思考獨深之關鍵。177

孫康宜也曾就徐燦的愛國詞作說明她的寫作特色:

在徐燦的愛國詞作中,她有意選擇在傳統上易與忠君愛國思想產生聯想的詞牌來填詞,

在徐燦的愛國詞作中,她有意選擇在傳統上易與忠君愛國思想產生聯想的詞牌來填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