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孫康宜的性別研究
第一節 美國漢學中的性別研究
美國的思想潮流之一即為「女性主義」,這種以女性為核心的觀念從文化融 入文學批評當中,從八零年代起,這一具有影響力的文學批評又逐漸轉向跨學科 的領域,這期間的演變趨向,張雙英整理了四種最令人矚目的主題:
其一是受到以女性和男性的差別為焦點的「性別研究」(Gender Studies)所影響,「女 性主義文學批評」的重心集中在探討女性文學作品的主題、語言、人物刻劃、敘事結構 和文類的選擇等與男性作品有何差別。
其二是在「社會主義」觀點的影響下,出現了強調閱讀活動和他所屬的社會文化所擁有 密切關係的「社會主義的女性主義」(Socialist Feminism);它主要在探討作品的內 容、意識形態與其內容的關係,也就是強調「女性」也是社會裡的一個階級,所以「女 性文學」與當時社會的道德、文化、歷史和經濟等當然不能分開,因此,也需注意它的 出產、出版和行銷等方式。
其三是反對心理分析學說中的父權觀點,進而以母親為中心的「心理分析的女性主義」
(Psychoanalytic Feminism)。它主張女性可以運用特也的流動、循環的感性語言來創 作的文學作品,以打破依靠父親霸權所建立的象徵式權威和秩序。
其四是出現了以關心社會邊緣的黑人、女同性戀等少數族群為論述重心的「少數族群女 性主義」(Minority Feminism),主張「女性」不應只想取得與男性平等的地位,而應 更積極地彰顯女性異於男性的特質,藉著女性專有的直覺式語言、包容而模稜的手法,
創作出以開放為結尾的作品。120
而所謂的「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則可歸納出以下重點:
(一)關心女作家的創作情況,並倡導女性閱讀上的自覺性。
(二)討論文學作品中的女性形象,尤其分析其中的女性意識。
(三)挖掘女性作家的寫作特色,包括語言、題材的選擇,情節的設計、想像的安排,
以及象徵手法的運用等。
(四)以女性的角度為基,重新分析人類的語言與思維、文學的敘述方式與文類,以及 作品的評價標準,進而強調男、女各有獨特的視域,以兩性的並存可以豐富文學的內涵。
(五)透過挖掘出長期被壓抑的女作家之作品來重新評價、改寫文學史,因為原有的文 學史乃是一套以男尊女卑觀念為基所形成的父權式話語。
120 張雙英:《現當代西洋文學批評綜述》,臺北:文史哲,2013 年,頁 30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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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萬象在其著作中,對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影響文學作品的解讀亦提出以下論 點:
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可提供我們另一種詮釋文學作品的理論或方法,這種批評取向是以女 性的眼光來檢視文學作品,針對作者在作品中所展現之性別意識,出之於不同的社會文 化建構及各自的認同經驗,希望在詮釋文本時有不同於父權傳統的解讀策略,特別注意
「作品如何描繪角色、擺置結構、使用語言,以及不同的女作家如何呈現壓迫形式。」
一般而言,西方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家經常從下列四個方面來研究文學作品:(一)呈現 於文本之中的女性身體形象;(二)女性作品中的女性語言問題;女人使用語言的方式 和男人不一樣嗎?如果有的話,語言中的性別差異又代表了什麼?是否存在著所謂「女 性書寫」的陰柔特質?(三)女性心理和寫作過程的關係;(四)在文化背景方面,分 析在一特定的社會中,婦女的價值及其重要性,也須檢視社會文化價值觀如何影響婦女 對她們自己和外在世界的看法。121
自九零年代起,出現許多反對極端女權主義的聲浪,動搖了女性主義原本認 為兩性對立的觀點,到後來女性主義文學批評標舉的「多元接受性」,已經擴展 到關注讀者的閱讀能力、經驗,及其本身的心理接受狀況,強調背離文本、探索 可能的言外之意,形成讀者與作者及文本間的交流,使女性主義文化文學的探究 啟發逐漸成熟:
到了九零年代,「女權主義」一詞已經成為許多女人想要消解的對象。由於多年來許多 激進的女權主義者採取許多極端的抗拒方式,無形中使得「女權主義」被理解成一種「怨 恨男人」(man-hating)的主義。有人甚至認為「女權主義」已變成一種「女性納粹主義」
(feminazi),既恐怖又危險,因此,不願再與之認同。自稱為「女權主義」者的沙茉思 甚至批評控制女權主義的學院派女權威是破壞女權主義形象的罪魁。沙茉思認為,這些
「女性權威」的問題就在於她們永遠把壓迫者和被壓迫者對立起來,永遠把自己看成被 男人壓迫的對象,並反過來企圖壓迫男人。九零年代以來,許多非學院派婦女都嚮往七 零年代以前的「傳統女權主義」,以爭取自由平等及提高意識(consciousness-raising) 為主,她們把重點放在人文主義的個人覺醒上,以為強分性別差異是一種錯誤。122
佩格利亞(Camille Paglia)和許多女權批評者的挑戰,迫使九零年代的女權主義者去積極地 修正她們的理論框架,許多女權主義者已漸漸體驗到,過分地強調兩性抗爭會使自己論 為性別的囚徒,因此已經可以消解男性/女性二分法,同時,還覺悟到「性」的複雜性:
所謂「後天的性別」(gender)是絕不能與「生理上的性別」(sex)分開的。連自稱為「唯物
121 王萬象:《中西詩學的對話-北美華裔學者中國古典詩研究》,頁 42‐43。
122 寧一中、段江麗:〈跨越中西文學的邊界—孫康宜教授訪談錄(上)〉,頁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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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權主義者」的維克(Jennifer Wicke)也修正了她對「父權制」的定義,她現在認為「父 權制」是由男人和女人共同建立的。九零年代以來,美國的女權主義已經從七零年代及 八零年代偏於抗拒父權的「單元化」進入了容納各種各樣女權主義的「多元化」時代。123
經過這些發展歷程,從激進對立的看法演變為消除二分法的立場,調整成見 理論,到如今影響美國漢學研究最深的就屬「性別研究」,作為一位持續關注性 別意識主題的學者,孫康宜曾為性別研究下定義並說明性別研究中涵括的幾項重 點:
性別研究(gender studies)是西方近二三十年的新興學科。起源於對女性和男性的研究,
並受到後現代主義多中心視角的影響。其前提是視性別為個人的社會屬性(gender),而 非我們通常理解的自然生理屬性(sex)—當然二者之間無法分割。在這一基礎上,性別研 究分析文學和社會中性別的構築和認同。當代西方性別研究成為顯學,其重要貢獻,一 是增強了學術研究的跨學科性質:因性別視角必然牽涉到文學、社會、心理、政治、經 濟等種種層面;另一是透過性別含義的稜鏡,必然引起對男性社會傳統下形成的知識結 構與詮釋的反思,並重新發現過去忽視的知識產物,比如婦女的著作。這也正是性別研 究的漢學之道。124
聲音(voice):作者在當時的文化環境裡,想說些什麼。
區別(difference):西方女性主義受解構主義的影響,主張男女之間各方面的區別與 差異,因而導致兩性對立,但孫教授和不少漢學家以為兩性關係上,不必強調差異,可 用中國八卦陰陽互補的觀念調處。
權力(power):一般以為中國男人比女人有權,事實上像武則天或「紅樓夢」中的賈母 都是很有權威的女人,許多中國古代的女性受到壓迫,相對地中國男人也被社會制度所 壓迫。
慾望(desire):從前古典文學的研究者大多只注意男人的慾望,如金瓶梅中西門慶酒 色財氣的慾望,至於女人的慾望,則很少說。不過今日漢學家如芝加哥大學的蔡九迪教 授指出,連「聊齋」的女鬼也有慾望。
身體(body):中國三十年代的上海非常懷舊,那時的男人迷戀纏足之美,西方也有「殘 酷美學」。若從文化角度看,中國美女美在哪裡?除了人之外,還有住、穿條件。125
但這些重點項目在西方女性主義萌發初期,是將男女兩性置於完全對立的極 端面,並不完全適用於中國古典文學,如孫康宜在一次的訪談中所說:
123 寧一中、段江麗:〈跨越中西文學的邊界—孫康宜教授訪談錄(上)〉,頁 72。
124 錢南秀:〈美國漢學研究中的性別研究—與孫康宜教授對話〉,《社會科學論壇》,2006 年,頁 102
125 石麗東:〈孫康宜漫談今日美國漢學〉,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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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學理上講,過去二三十年,美國乃至整個西方性別研究,基本上遵循的是由「差異觀」
到「迫害論」的思路,由此探討性別「差異」所造成的權力關係和文學傳承觀念。七零 年代初,凱特.米利特(Kate Millett)的經典作品《性政治》(Sexual Politics)就是 以西方文學裡的壓迫者(男)和被壓迫者(女)的對立和「差異」為出發點。八零年代 以來,著名文學批評家芭芭拉.約翰遜(Barbara Jahnson)的重要理論著作幾乎全是以 差異(difference)一詞作為標題。男女差異觀強調男權制是一切問題的開端,而女性 則是男權制的犧牲品、是受害者(the “victimized")。126
實際上,在中國傳統文學的表述中,男女兩性均欲跨越性別的區分現象,所 創作的作品呈現男女聲音的置換,這種陰陽互補、調整的情況,孫康宜稱為「文 化男女雙性」。
與這種文化的雙性同體相關的問題是身體,從夏洛特.弗斯對《黃帝內經》
的研究中發現「黃帝的身體」—即典型的中國人身體,基本上是雙性同體之後,
得出「每個人身上陰陽功能皆均衡」的結論,如此,西方習慣用來區別性別的生 理差異,就變成帶有誤解的名詞,因為對於中國人而言,所有男性或女性的身體 都具有陰和陽的元素,兩者是互相流通補充的,如同弗斯所言:
自始而終,身體性別的最重要的能指仍然是陰和陽。它們貫通於所有的身體,而所有的 身體都是小宇宙,它們與大自然循環運行所昭示的天地的陰陽韵律共鳴共振。從一個層
自始而終,身體性別的最重要的能指仍然是陰和陽。它們貫通於所有的身體,而所有的 身體都是小宇宙,它們與大自然循環運行所昭示的天地的陰陽韵律共鳴共振。從一個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