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孫康宜的中西詩學觀
第一節 時空的重疊及比較
袁鶴翔討論過中西比較文學的範籌與目的,他指出:
中西比較文學是一門專門學問,以中西文學為研究對象,從文學的性質、觀念、有限度 的背景、發展演變的歷史、批評理論、文學主題、種類等方面來作慎重的比較或討論;
其目的不在『求同』也不在『求異』,而是把中西文學作品當作整個人類思想演進史中不 可少的一部份來看,藉此以求增進中西兩個世界相互的深切了解和認識。151
王萬象針對比較文學美國學派的奠基者韋勒克,提出的文學比較方法觀點中,
需要注意的部分:
他強調打破語種界限的個別文學,並試圖將文學作品置於其他學科的關係脈絡裏去解讀,
同時他也認為比較文學研究不能脫離「文學性」(literariness)而存在,應該將文學文 本置於中心來考察探究,美學價值才 是文學批評所追求的最高理想,也是我們對文學作 品的理解、闡釋和傳播之重心所在。韋氏強烈反對法國學派過份強調事實主義,只關注 文學作品之外的東西,他嚴加撻伐這種類似文學對外貿易的研究,此一研究方法即是「把 文學的研究對象定位在作品的興亡史,……,是外在資料的彙集,沒有文學內在本質的 了解,是屬於文學作品的社會學。」在這篇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學術報告中,韋勒克首先 指出比較文學一直處於永久的危機狀態中,其最嚴重的危機乃在於無明確的研究主題與 具體的研究方法,在他看來,比較文學歷時久長的危機症狀便是:「人為地劃分題材與方 法,機械地理解來源與影響,受文化民族主義支配的動機。」韋勒克相信「真正的文學 研究關注的不是死板的事實,而是價值和質量,」因為自始至終「文學研究像藝術本身 一樣,成為一種想像的活動,從而也成為人類最高價值的保存者和創造者。」我們不應 該孤立地研究文學,我們不應該把不同語種的文學局限在各自語種的科目中來研究,應
151 袁鶴翔:〈中西比較文學定義的探討〉,《中外文學》,第四卷,第 3 期,1975 年,頁 4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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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打破其間的國界疆域,而在比較的視野融合之中,才能真正作到誇語際跨文化的文學 交流匯通。152
談論「中西文學」,除了文化背景空間不同之外,尚有「古典」及「現代」
的差異需顧慮,用什麼方法將不一樣的時空客觀重疊並進行相異處的比較,筆者 覺得是門高深的學問,不能顧此失彼、也不能偏袒任一時間或空間的文學文化、
更不能只針對某一文體的作品呈現就斷言當時代的社會狀況,「時」與「空」皆 要納入考量範圍,以「詩」這個文類來舉例,張雙英就提出了研究詩學時需考慮 到的各種面向:
在論述上面有關「宋詩」的特色時,雖然筆者儘量把焦點集中在「詩」上,但是為了能 夠在說明時做比較周延的觀照,卻也往往在不得已的情況之下,必須觸及到許多「詩」
以外的要素。譬如:詩人、詩論、思潮、時代、環境……等等。這一情況說明了:「詩」
是無法被孤立起來單獨討論的;因為「詩」既然是詩人所寫的,當然必無法與詩人的思 想、感情、語言習慣、學識經驗、和其活動的環境與時代等截然劃開。所以當我們想瞭 解「詩」的性質、意涵、風格與意義時,雖然不必要把討論的範圍放得太大,但是對於 與「詩」有直接、或者較近的一些因素,也必須將他們納入考量才行。153
因此,任何一種文類的解析,都需要做有周全的探討,方能將其價值在解讀 的過程中完整顯現,但並不指單利用某一種研究方法,或某一種主義思想,在文 體的流變中,東西方的學術型態和主流思潮,都可能影響分析文本的結果,故跨 越既定模式的多元理論,就相對重要,在這方面,顧明棟談到了自己的看法:
中西研究中存在著根深蒂固的知性心態和學術習慣:即不管西方目的論模式和概念框架 是否適用於中國資料,也不管研究資料所產生的歷史和文化語境,研究者有意識或無意 識地照單全收。一些遠見卓識的中國思想家與筆者持同樣的看法,李澤厚和汪暉是其中 具有代表性的兩位,他們都已就如何處理中西知識之間的關係進行了深入的思考。李澤 厚在與筆者的交談中多次批評 1919 年以後中國學界的主流趨勢—很多人採用簡單的拿 來主義,把西方理論生硬套用來研究中國的資料,結果丟失了對中國文化特徵的把握。154
筆者對這段話有很深的感悟,若我們研究時太過依附其中一種理論學說,容 易讓最後的成果失去其原有的特色,變成某一特定論點的表演者而已,要論及美
152 王萬象:〈余寶琳的比較文學方法論〉,《第四屆文學與資訊學術研討會會前論文集》,2008 年,頁 71‐72。
153 張雙英:《西方視域下的字源語文與文學文化》,新北:學生,2013 年,頁 102。
154 顧明棟:《漢學主義:東方主義與後殖民主義的替代理論》,北京:商務,2015 年,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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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漢學家如何看待中國文學,怎麼從古典和現代的拉扯中、西方與東方的比較下,
找到文學文化間的平衡點,就得談到孫康宜對周蕾的敘述和她自己的看法:
讓我們從周蕾所謂「對他者物戀化」的文化現象說起。在她的近著《婦女與中國現代性:
東西方之間閱讀性》中,周蕾特別提出西方人如何把「傳統」中國看成「他者」的問題。
她認為西方人是以「物戀」的方式來研究「傳統」中國文化的—在他們的心目中,最值 得迷戀的就是「傳統」中國所代表的尚未西化的「純粹」中國性,因此他們執迷對於古 典的美化。從周蕾的觀點看來,諸如貝特魯奇所導演的《末代皇帝》以及克莉絲特娃的
《關於中國婦女》一書都是這種迷戀「他者」的跨文化產物,它們所呈現的不是真正的 中國,而是對「中國」的「物戀化想象」。周蕾以為許多西方人之所以蔑視「現代」中 國文化,主要因為那是一個已經被西化、被現代化了的中國—換言之,那是被認為喪失 了「純粹中國性」、被西方霸權「肢解」了的複雜主體。所以周蕾說,「漢學家在對中 國傳統和中國本色執迷之中,缺乏的卻是對現代中國人民的經歷的興趣」。155
我認為美國漢學界從一開始之所以偏重於古典的研究,並不完全出於對「他者」的迷戀。
而它之所以忽視現代文學的研究,也不意味著缺乏對「他者」的迷戀,因為任何研究項 目都有被「他者化」的可能。其實真正的關鍵在於文學本身所強調的「經典」准則問題:
當現代文學的批評准則正在形成、尚未定型之際,早期的漢學家只能研究傳統的「經典 之作」。156
周英雄教授也談到相關論點,他將文學的時空比較分為三類:
第一類是實證分析的方法,我們把文本視為內緣本質的系統,又名文本性,與歷史的脈 絡或背景沒有必然關聯,而形式主義研究文學的文學性,即是這種方法的一個例證。第 二類方法,也就是歷史與詮釋的方法,從語用的觀點而言,文本提供的是一個必要條件,
讓我們得以透過文本而與過去、將來,或與他人、 他物、他事接軌。第三類是方法屬於 所謂的批判方法,它視文本為一個空間,因主體(如作者或讀者)發言或閱讀位置的不同,
而這個空間也因而充滿了宰制與抗拒。阿諾德(Matthew Arnold)把嚴肅的文學視為試 金石,而伊格頓(Terry Eagleton)將新批評等同於資產階級的自我延續機制,應用的 似乎都是這第三類方法。近年文化研究把文本視為抗拒的空間,應用的也正是這種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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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 孫康宜:〈「古典」或者「現代」:美國漢學家如何看中國文學〉,《中國學術期刊》,2004 年,頁 116。
156 孫康宜:〈「古典」或者「現代」:美國漢學家如何看中國文學〉,頁 117。
157 周英雄:《方法:文學的路》,張漢良編著,臺北:臺大,2002 年,頁 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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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研究文學必須抱持著文史不分的態度,這牽涉到後現代的文化現象,「文 字流」與「時間流」之間的配合,時間的流動本來就沒所謂起點終點,在不停止 的流變當中,唯有靠文字將之固定、記錄,以文字影響讀者的意識,也在變化的 過程中保留其中的片段。
文學與文化的時空交錯,孫康宜提出了詳細的例子,由此可看出,關注「現 代」時,不能忽略潛在的「傳統」資源,研究「理性」思維時,不能不注意隱含 的「感性」可能:
當時六朝詩的研究在美國漢學界才剛剛起步,可以參考和借鑒的資料非常少,而傳統文 人在討論六朝詩歌時,常常喜歡用「浮華」和「綺靡」等待有價值判斷的字眼,以至於 往往成為一種泛泛之論。美國文學批評界六七十年代曾特別專注於情感的「表現」問題,
到八零年代,可以說是對此前思潮的一種反應,又特別熱衷於「描寫理論」的探討。現 代人說的「表現」其實就是中國古代人常說的「抒情」。於是,我把「表現」與「描寫」
當作兩個對立又互補的概念來討論,可以說,一方面配合美國當代文化思潮的研究;另 一方面也利用研究六朝詩的機會,對中國古典詩中有關這兩個詩歌寫作構成因素進行仔 細分析,藉此給古典詩歌賦予現代的闡釋。158
她在抒情與描寫的探討中找到二者間的關聯,也挖掘出另一種文學解讀的論 點,無論是哪兩種對立的觀點、立場,必有其相接且能彼此補白的特色,在恆久 長遠的時間流中,當我們重新審視這些保存的文字作品時,除了謹慎的心態外,
還需有宏大平等的眼界,才能讓文本價值更有意義的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