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形容詞存有論-人詩意地棲居於廢墟
Ⅲ、 找尋形容詞的存有者:諦聽
巴舍拉對於圓意象的現象學研究,最後展現出一種詩人的姿態,似乎讓我們 對於此在的圓整狀態難以掌握。或許企圖對圓意象的掌握,本身就有違巴舍拉的 意圖,然而當我們細細品味「此在是圓的」這句話時,卻才真正開始能夠感受、
掌握到巴舍拉哲學的風格韻味。怎麼說呢?誠如巴舍拉所言,「當一位形上學家 告訴我們,此在是圓的時,他在一轉眼之間置換掉所有的心理學說法。他把我們 趕出了夢想和思想的過往,同時,他也邀請我們進入此在(being)的當下現況
(actualité; actuality)。」221事實上,不光是所有心理學的說法被置換掉,所有形 上學的說法亦如是。怎麼可能呢?這難道意味著這位形上學家正自毀壞著自身的 世界觀嗎?猶記得帕門尼德斯對存有與思維一致性原則的規定:「存有是存在 的。因為存有的存在是可能的,非存有的存在是不可能的。」(being is; for it is possible that being is, and it is impossible that not-being is)222當哲學從這裡開始展
220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xxxiii.;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52。
221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236.;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344。
222 Arthur Fairbanks, (no date)Parmenides Fragments and Commentary, [Online]
http://history.hanover.edu/texts/presoc/parmends.html[擷取日期:2009.02.12];〈巴門尼德著作殘 篇〉,D6,[Online] http://huafan.hfu.edu.tw/~huangkm/history/parmenides-ch.rtf.htm [擷取日期:
2009.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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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為一連串存有與流變的鬥爭,而所有人都企圖為存有找出其普遍性意涵時,我 們又該如何思考「此在是圓的」所帶給既有形上學思維的衝擊,甚至朝向巴舍拉 所指出,一種由形容詞所規定的存有呢?
我們願意指出一個形容詞(adjectif; adjective)的力量,亦即這個形容詞一 旦運用於形容生命時所獲取的力量。……這個世界的秩序不是由名詞(noun)
構成,而是由形容詞所構成的!……如果我們給予想像在天地宇宙的哲學系 統中所應得的地位,在它們的源頭(source)處發現到的就是一個形容 詞。……對於那些想要找到一種世界之哲學本質(essence of a world)為何 的人,可以給他們如下的忠告──尋找它的形容詞吧。223
究竟形容詞具有什麼力量,可以讓巴舍拉將之視為哲學的源頭,是我們該去 找尋的對象?又既有之哲學傳統如果不是形容詞的,那該會是什麼?顯然自帕門 尼得斯以來所強調的存有與思維一致性問題,導向了一種以實在、名詞為中心的 哲學體系。正如帕門尼得斯老早就告誡過我們的:「存有」是「有」,這是一條通 向真理的道路;當「存有」是「非有」、不存在的時候,我們什麼也學不到,因 為我們不能認識非存在(這幾乎是辦不到的),也不能把它說出來。而名詞對應 於現實事物之存有,即便只是語言上頭,也有其邏輯上有效性的對應物。但形容 詞不一樣,形容詞不僅僅用作客觀地表現、描述存有者的屬性,它真正的力量,
在於展現出觀看者的心裡狀態-日夢。當哲學的出發點起於一種存有者在世界上 生存時所產生、面對的情緒(mood)與心境狀態轉折的追問時,哲學思辨因此 不再只是一種為達認識目的的價值判斷,而是攸關自身如何立足與天地世界的態 度,在這裡形容詞的哲學獲得其優位性。另一方面,作用在存有者身上的形容詞
-如「幸福空間」(espace heureux)、「遼闊」(vaste)、「陰鬱日夢」(rêverie maussade)……等,形容詞則為存有者注入了嶄新活力,它讓世界個體化
(individualization);存有者將不再只是抽象而普遍的理念,而是獲得細微差異 的獨特存在。透過上述比較,我們可以說名詞所對應的認識有效性、思維一致性 與清晰性,是仰賴理性所賦予,但形容詞所對應之情感性、心境狀態等這些非理 性力量的蘊含,則仰賴潛意識所具有之深度感提供,它關乎的是生命衝力。
然而,儘管我們清楚地了解到巴舍拉對形容詞的強調與肯定,但他部份對於 動詞或名詞的談論,卻也令人困惑,如他談到介殼意象具有一種突圍而出、創造 與誕生的力量時,指出一種對於動詞「源出」(sortir; emerge)的現象學研究:
就像所有重要的動詞,「源出於…」(to emerge from)總會追索可觀的搜尋 成果,在這當中,除了具體的例子,人們還會蒐羅難以感覺的、某種抽象的 動作。我們很少,或甚至幾乎不再感覺到文法上衍義、歸納與演譯的動作,
223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p.143-144.;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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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動詞也變得像名詞般凝煉滯澀。只有意象才能讓動詞再次啟動。224 針對介殼意象所引發的各種驚奇範例-那些奇異的半魚半獸、半石半人、半 死半活的混血生物-都可歸於一個動詞「源出於…」的展現。但是這種化約卻使 得動詞如同名詞概念一般顯得抽象、空乏。動詞本身即為抽象的、它需要具體的 情境、對象來展現其意涵之豐富性;它在與意象之結合中轉變成一種「抽象又具 體」的現象。如前文所提,這種現象仰賴於一種想像力之運作的現象技術,抽象
「動詞」的真正意義在於啟動物質想像力中的辯證性,也是一種「物質化」的技 術。單獨存在的動詞沒有物質,但是物質想像的動態性卻是藉由動詞開啟。Gaudin 指出物質想像力所展現的-思考物質、在裡頭作夢、生活-其實就是一種「物質 化想像域」(materialize the imaginary)的功用,並注意到一種-
由動詞取代形容詞的重大意義。物質性因此不是一種附加在意象的多餘性質
(property)-不是一種迅速歸於對象的特徵(characteristic);它是想像活 動自身(imaginary act itself),而意象憑藉這種想像活動獲取其密度-它們 在世上的重量(their worldly weight)。225
如果說動詞是開啟想像活動、展現其中辯證性的關鍵-意象以其具體內容讓動詞 獲得肉身,而動詞則賦予了此內容之動態性-那麼我們就必須考慮,這個「內容」
為何,而使得動詞可以取代形容詞?
顯然意象之內容即是一種情境,而此種情境則是透過形容詞作用所變化。以 家屋為例,一幢溫暖的家屋跟堅固的家屋具有不同的內容,但是家屋中的活動-
棲居、走出、攀爬等動詞,引發了對此一家屋的動態想像。如果說形容詞形構出 不同的情境,動詞則將人類與物質連接到同一情境中,並在此一連接中產生動態 與活力,那麼,形容詞確實可以最為一種哲學之源頭,這樣的話,動詞又如何可 能取代形容詞呢?筆者認為,Gaudin 是以名詞中心論的觀點出發來指出動詞之 重要性,他所嘗試說明一種揭露出被形容詞掩蓋住的名詞,甚至以動詞取代形容 詞的可能性,都對形容詞造成無形之貶抑。如他指出「巴舍拉想要證明的是夢想 的語言起於實體到形容詞(proceeds from substantives to adjectives);……我們必 須檢查那些隱藏在每一個形容詞裡的名詞。」226、「想像力不只是在一個形容詞 裡看見一個實體,也發現到顯露在每一個字詞上的動詞。」227這種認為形容詞掩 蓋名詞、需將其剝除的思維,其實涉及到「物質」本身的價值化問題。以水元素 為例,月光中牛奶色的水所形成之如畫景觀,並非因這水是「牛奶色」的,而是 這種白色(whiteness)喚醒了溫暖與和平、排除了暴力洪流而獲得一種情感特質
224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p.109-110.;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193-194。
225 Gaudin, On Poetic Imagination and Reverie Selections from Gaston Bachelard, p.xlvi.
226 Gaudin, On Poetic Imagination and Reverie Selections from Gaston Bachelard, p.liii.
227 Gaudin, On Poetic Imagination and Reverie Selections from Gaston Bachelard, p.l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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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ffective quality);或者如愛倫坡的詩歌中,水渴望藉由吸收黑暗、靜止、沉默 而死亡,水成為一種「絕望的物質」(matter of despair)。對 Gaudin 而言,「牛奶 色的」水,形容詞妨礙了對此一意象的思考,更妨礙了在想像活動中所產生各種 價值之間的辯證。然而,Gaudin 將形容詞視為一種實證觀點,不正是巴舍拉,
所要抵抗的嗎?日夢活動中對於實證思維的拒斥,不論是名詞、動詞還是形容詞 都是一樣的。在這種意義下,形容詞首先不再是一種掩蓋與妨礙,而是在與名詞、
動詞的結合中,發揮其情境氛圍之創造性,而Gaudin 對動詞之關注,其實也指 向了一種當形容詞被視為一種名詞存有者的屬性、特徵時,透過重新對名詞的物 質化,來活化其形容詞,改變其密度、重量,形容詞是名詞不可承受之輕。
另一方面,相較於名詞所建構之哲學,其清晰性、明見性是通過視像主導的 直觀,形容詞則是通過其他感官-聽覺、味覺、嗅覺等-所建構,這種哲學不全 然仰賴於清晰性,但仍具有可傳遞性與客觀性,而它所指向的,便是巴舍拉自波 特萊爾借用的「感通」意涵。但回到本論文最初所限定,在閱讀層面中詩意哲學 引發的「聆聽」與「道說」問題,我們必須加重聽覺官能在形容詞哲學中的重要 性,來指出字詞從名詞到形容詞的變化中,發音的細微差異所展現之詩意能量,
這種能量創造出某些浩瀚的聲音微型-是整個宇宙都在低柔悄語的聲音微型。看 看米沃希這首偉大的詩:
當天風高喊著眾多逝者之名
或是酸苦的雨水落在路上的嘈雜聲
……
聽-此外無他-只有大規模的寂靜-聽。
──米沃希,摘自《文學》(Les Lettres),第 2 年,第 8 期。228
是寂靜,促使詩人去聽;而詩人最終所聽見的,也是寂靜。傾聽形容詞那永 不休止的絮語呢喃時,我們聽見了深度感與巨大感,如同克勞岱的《瑪麗的告示》
(L’annonce faite à Marie)中,聽見深不可測的存有深淵的盲人維歐蘭:
維歐蘭(盲人):我聽見…
瑪拉:妳聽見什麼?
維歐蘭(盲人):與我同在的事物。229
在這裡,整個世界存在是聲音的存在,僅僅一縷輕聲,便可證明最有力的真 實世界。「聲音,取得了連結人與世界為單一現實所具有的確切條件。…在說出
228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179.;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272。
229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180.;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2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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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之前,必須諦聽(listen)。」230形容詞的價值,更多時候在其發音中展現出
話語之前,必須諦聽(listen)。」230形容詞的價值,更多時候在其發音中展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