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閱讀的方法論:沈溺與誇大

第一章、 詩意哲學,或閱讀現象學

Ⅱ、 閱讀的方法論:沈溺與誇大

以閱讀作為起點的思考,標明了閱讀活動所要達到的目標,而其中的方法 論,仰賴於讀者願意「沈溺」(abandon)60其中的意志,這也就是巴舍拉對於閱 讀活動所採用的現象學的方法(或態度):「沈溺」與「誇大」(exaggerate):

除非他(言說主體(sujet parlant; speaking subject))讓自己沈溺其中,毫無 保留,否則他就根本沒有進入那個意象的詩意空間(espace poétique; poetic space)。61

在這兒,現象學家要做的不是簡化,也不是解釋,更不是去比較,而是把它 誇大(exgérer; exaggerate)種種事物的這個動作再加以放大(exaggeration)。

62

在導論中我們討論過巴舍拉現象學與胡賽爾現象學之間的關係,後者具有一 種嚴格科學的性格,企圖透過本質直觀、還原的方式,達到「回到事物自身」的 目的。儘管巴舍拉接受了胡賽爾一部分對於「懸置」的概念,然而我們似乎很難 同意這種實事求是的科學性格,可以作為巴舍拉現象學中「驕傲」、「沈浸」與「誇 大」的基礎。或許在批評巴舍拉現象學方法上顯的矛盾、不嚴謹之前,不妨先來 看看這種方法本身在閱讀中所具有之價值。當我們在閱讀一個文學作品,受其內 容、意象所吸引時,我們開始「沈溺」在閱讀當中,想像力的作用讓我們馳騁於 千里之外,準備好要展開一場日夢的冒險。我們彷彿進入另一個世界,而裡頭的 諸多事物,卻如同兒時回憶的實現-而且往往被誇大了。要理解「沈溺於閱讀中」

並不難,然而這只是「沈溺於想像中」的同義詞而已嗎?又,這種「沈溺」如何 可能作為一種現象學的操作呢?原來,透過這種沈溺所進入的日夢中,首先化解 掉了主體-客體的對立關係,閱讀中所遭遇的意象,不再是一種達成認識目的的 客體對象,而是激發想像活動、打開詩意空間的對象:「我們必須在我們知道之 前,描述出我們在想像什麼,必須在我們核實之前,描述出我們夢想著什麼……」

63確認出描述「想像」與「夢想」的優先性,而非急於知道與核實,才能讓我們 真正認識到意象,並以意象之鑰打開、進入詩意空間。事實上,唯有當我們沈溺 於整個詩意象時,我們才開始與之交往、建立起詩意空間的關係。

60 關於「沈溺」一詞,Maria Jolas 譯為”abandon”,然”abandon”一詞除了「沈溺」,也還有「遺 棄」、「拋棄」之意,這是否表現出閱讀之沈溺,同時也會是一種「拋棄」行動呢?是拋棄了理解、

拋棄了一種理性運作,這豈非是一種從閣樓走入地窖的閱讀行動?英文”abandon”一詞,恰巧為 我們指出了一道進入廢墟的裂隙,但這畢竟只是一種翻譯中產生的意涵,我們無法就此說明巴舍 拉是否有這種表達在裡頭,因此筆者僅以註腳方式提及。

61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xxviii.;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48。

62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p.19-20.;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83。

63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xxxviii.;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57。

7

對於閱讀中主客關係的化解,德國美學家烏夫崗.衣沙爾(Wolfgang Iser, 1926-2007)也在〈閱讀過程中的被動綜合〉(“Passive Syntheses in the Reading Process”)64一文中,對於閱讀現象學的討論提出相同的看法。他首先指出,閱 讀現象學的主要對象-文本(texte)-並不是一種所與的對象(given object),

而對於文本之理解活動,則仰賴通過時間因素所構成之內在意識活動:

我們通常是站在所與的對象之外,卻居於文學篇章之內,篇章與讀者的關 係,並非一種介乎對象與觀察者之間的主客關係;讀者以一種游動的觀點在 篇章「之內」行進,這種掌握對像的方式,是文學獨有的。65

對衣沙爾而言,閱讀現象學所關注的閱讀現象,不外是讀者「把握」文學對 象的方式,他承繼了胡賽爾現象學的脈絡,借用其術語「被動綜合」(passive syntheses)來標示這種現象,並認為「若能描述出我們閱讀中不斷製造的被動綜 合的製造過程,便有可能對於經驗和理解文學篇章的方式有所洞察。」顯然,衣 沙爾對於閱讀的關注,首先在於文本的「理解」(apprehension)問題。這種理解 是透過一些不盡相同、但保留某種連續性的閱讀階段中,所形成之一種游動的觀 點(wandering viewpoint),而此種游動觀點具有「可組裝性」,會在不同的觀點 的轉動中,文本被拆散、重組成一個新的「延展」(protension)與「存留」(retention)

的結構66,並通過讀者的預期和與記憶,使這些觀點得以相互投射。這種觀點重 構與投射的情況相當複雜,一方面是因為我們難以區分出文本與料何時停止、讀 者的想像活動何時開始,來指出觀點重構的變化,反之亦然;另一方面,重構過 程中,既有觀點的加入並成為重構之材料,是在潛意識中發生,不同於意識中通 過謂述(predication)和判斷(judgement)所達成之綜合,因而是「被動綜合」。

然而,衣沙爾既強調讀者對文學對象之「把握」,卻又指出閱讀中的理解是一種

「被動」,這麼一來,讀者如何在這種閱讀中獲致理解的先天條件-時間性-中,

轉而為主動呢?顯然這種主體從被動轉為主動的需求,不同於巴舍拉一開始便強 調主體主動之「沈溺」,儘管兩者對於閱讀中主客關係之消解的出發點相同,但 是在閱讀之目的性、時間性的觀點不同,也使得閱讀過程之表現因而不同。筆者

64 Wolfgan Iser, “Passive Syntheses in the Reading Process,” in The Act of Reading: a theory of aesthetic response, Baltimore: 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91. 中譯本見:鄭樹森著,〈閱 讀過程中的被動綜合〉,岑溢成譯,收錄於《現象學與文學批評》,三民,2004。

65 Wolfgan Iser, The Act of Reading: a theory of aesthetic response, Baltimore: 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91, p.109. ;鄭樹森著,〈閱讀過程中的被動綜合〉,岑溢成譯,收錄於《現象 學與文學批評》,三民,2004,頁 81。本段引文為鄭樹森自行加入,他認為“Passive Syntheses in the Reading Process”一文雖然是 The Act of Reading: a theory of aesthetic response 中的第六章,但內容 上有繼承第五章”Grasping A Text”的內容,因而從”Grasping A Text”中抽出一段作為〈閱讀過程中 的被動綜合〉的開端。

66 「延展」(protention)與「存留」(retention)是胡賽爾時間理論中的兩個重要觀念,它們與「初 始印象」(primal impression)共同組成意識之意向性模式的「時間性」,不同於「記憶」與「期 望」的再現性,初始印象-存留-延展對應之現在-過去-未來的意是根源,而作為一切時間現 象的本質結構。

8

認為,巴舍拉對於閱讀所達到一種詩意空間之開啟,在過程上較缺少循序漸進的 說明,因此衣沙爾的閱讀論恰好可以成為另一種相互映襯的觀點,而身為「讀者 反應論」(Reader-response Criticism)的核心人物之一的衣沙爾,其最後也是朝 向一種主體狀態的改變、提昇的談論,這部份筆者暫且不提,讓我們先回到巴舍 拉的閱讀論來看。

在巴舍拉閱讀的方法論中,對於「誇大」的努力,其實得自於一種現象學的 教益:「透過持續的誇大(exagéré; exaggeration),我們才有可能避免『化約』

(réduction; reduction)的習慣。」67更進一步地,我們不只是要避免化約好「回 到事物自身」,而是要透過「誇大」來「走向事物自身」。這種教益指出反思化約 和純粹想像力之間的對立,前者正是巴舍拉之所以拒斥精神分析與心理學的原 因,精神分析的化約式圖解法以及心理學將意象視作「證據」運用於合乎理性的 想像,都會使得意象「固著」、失去其活力;反之,「誇大」顯然可以說是現象學

「注實」(fulfillment)的一種推進。另一方面,這種沈溺與誇大的過程確實與現 象學將一切都放入括弧,以自我意識為基礎展開其認識上的邏輯有效性不謀而 合,只是不同於胡賽爾現象學其意向性活動中的靜態,巴舍拉以誇大所產生的迴 盪效果來表現出我們對意象所應具備的主動性、意象自身所具有的溝通性,以及 彼此間的動態關係。

如果說沈溺是引發現象學式迴盪的契機,那麼「誇大」就是在想像活動中,

推動迴盪的動力源。在閱讀活動中,讀者把握住沈溺與誇大的姿態,遂能在與意 象的互動中引發迴盪。當此迴盪中,意象之能量被持續地灌注、增幅而被逼顯到 它的極端狀態時,遂引發-或者說引爆-一種「超越」-抵達另一處非現實場所

-之效果:讀者內心被勾引出一種「閱讀中止」的狀態,此時此刻,他只是讓極 端狀態的意象在心中任其漂浮-即便這時刻轉瞬即逝。這是個日夢的瞬間68,處 於日夢中的讀者,開始踏入自身回憶之所,而悠遊於日夢中的讀者,則與詩人提 供之意象交融出靈魂的震顫。

藉由單一詩意象的迴盪,觸發詩意創造的真實覺醒,直達讀者的靈魂。透過 詩意象的清新感,搖撼著整體語言(entire linguistic mechanism)的活力。詩 意象將我們安置(place)在說話存有者的源頭上。69

前文業已提及,在迴盪之中,我們訴說著詩,而詩化入我們之中,帶來存在 的轉變。這種轉變即是一種通達靈魂的震顫中,對於整體語言之搖撼,透過詩意 象之迴盪所產生的能量,改變了整體語言以及我們自身之表達方式,我們成為詩

67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219.;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321。

68 關於這種瞬間之時間觀所凝結出的垂直空間,可參考本文導論第二節的說明。

69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xxiii.;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42。

9

10

及在這種操作中,可以賦予意象一種清新感,一方面更強化想像力與意象之間的 互動,另一方面也在整體語言的撼動中,創造、革新了自身之存在。正如「我們 在閱讀當中,正重新體驗(re-living)我們想成為詩人的誘惑(temptation)。對 閱讀具有某種激情(passion)的讀者,在閱讀過程中,既養成(nurture)了想成 為作者的慾望,又壓抑(repress)著想成為作者的慾望。」72我們在清新感的氛 圍中聆聽與訴說,遭受到想成為詩人的誘惑、慾望,然而此番遭受,不正意味著 我們正通向創造性想像的道路嗎?這條路上,我們以為正要經受一種轉變,卻只

及在這種操作中,可以賦予意象一種清新感,一方面更強化想像力與意象之間的 互動,另一方面也在整體語言的撼動中,創造、革新了自身之存在。正如「我們 在閱讀當中,正重新體驗(re-living)我們想成為詩人的誘惑(temptation)。對 閱讀具有某種激情(passion)的讀者,在閱讀過程中,既養成(nurture)了想成 為作者的慾望,又壓抑(repress)著想成為作者的慾望。」72我們在清新感的氛 圍中聆聽與訴說,遭受到想成為詩人的誘惑、慾望,然而此番遭受,不正意味著 我們正通向創造性想像的道路嗎?這條路上,我們以為正要經受一種轉變,卻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