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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論是本論文之症狀診斷

第三章、 形容詞存有論-人詩意地棲居於廢墟

Ⅰ、 結論是本論文之症狀診斷

那麼這就是生命的願望和生活的絕望。它們是無關的,無論生活多麼絕望,

也無損生命的願望;願望永在,超越一切苦難之上。231

本論文開篇以詩人瓦萊里對詩的定義出發:「詩意味著決定改變語言的功 能。」對於這種改變如何可能?又將變成什麼?此番提問指引我們必須對「詩-

語言」關係的探究,但這並非是一種對詩的實證性研究,毋寧說是透過詩人的詩 歌作品中,對生命本質的一種關切與道說中引發之「決定」,來指出一條詩與存 在關係的道路,對筆者來說,這就是從「讀詩」之渴望引發對其現象之思考的起 點。這種思維的進路,筆者採用了巴舍拉《空間詩學》中,其透過現象學方法來 建立起這樣一門詩的閱讀論,來作為本論文之參照點,期望透過巴氏這樣一種揉 合了現象學與詩學-或稱詩意哲學-的獨特方法,來回應「讀詩」之問題。然而 在對《空間詩學》的閱讀中,筆者發現到兩個亟待釐清的問題:(1)巴舍拉現象 學之特殊性為何?與(2)空間意象之性質為何?前者構成了本論文導論與第一章 之內容,導論中筆者指出巴舍拉對於「現象」與「現象學」概念的使用,自有其 從科學哲學到現象學轉向的脈絡,這種脈絡則構成了巴舍拉現象學的特殊性:辯 證法之動態性、瞬間時間概念及其開啟的一種垂直空間,以及對榮格深層心理學 中原型概念的挪用。藉由對巴舍拉現象學特質的理解,首先為本論文的主要場域

-閱讀現象-提供了研究之方法論基礎,而第一章即是針對閱讀活動中巴舍拉現 象學的操作,進行內容上更細緻的考察:對組成整個閱讀活動中各個主要環節探 究-特別是想像力-也就是日夢-活動的重要性,來指出其所關心的現象與所欲 朝向之目的-一種主體之提昇;另一方面,本章中筆者引用衣沙爾的閱讀論作為 對照,企圖藉由衣氏對閱讀中時間性之強調,來凸顯出巴舍拉對空間性之開啟的 強調。綜上所述,導論與第一章構成了本論文方法論上的基礎,而我們除了瞭解 到巴舍拉現象學的特質,也發現其對空間意像之關注與限定中所面臨的矛盾,從 中找出一條進入空間意象性質所關聯到存有問題之探討。

因此,本論文第二章即針對《空間詩學》裡頭幸福空間的典範意象-家屋,

來作為空間意象討論的主題。家屋意象有其具象性之象徵價值-庇護、休憩、孤 寂等,而走出/走入所關聯到的冒險/安居活動,則突顯出家屋存有與人類關係的 內部與外部性變化,這種變化我們發現到所謂「幸福空間」的性質起了變化,甚 至是一種廢墟的轉化,但這種轉化並不完全與幸福空間相對立,而是作為比幸福

231 顧城,《那麼”死”也該有克有死》,[網址]:http://www.gucheng.net ,[擷取日期] :2009/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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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更原初的一種先驗空間吸引著我們,這種空間甚至因其先驗性,在我們意識 成型之前影響著我們,因此空間狀態與存有問題在此產生出一種最基本的關聯 性。誠如顧城對於生命-願望、生活─絕望的思考,即反映了一種家屋─廢墟的 關係,顧城稱它們是「無關的」、互不損害的,而願望和絕望的同時存在,朝向 一種對苦難的超越。說苦難或許又過於沉重,但這不就是一種存在之幸福與孤寂 的共存感受?這種感受之轉換倘若受其空間狀態-一種「特性」、「氛圍」─所影 響,那麼這種空間狀態究竟有何種性質?又如何形成、變換,特別是在閱讀層面 上,如何也達到一種詩意哲學的作用呢?巴舍拉提出「形容詞作為世界哲學之本 質」的命題,究竟如何可能?這些問題構成了筆者第四章對場所精神的探討,重 新思考場所或空間之形成所具備的條件,也就是透過人之棲居中物的集結所建立 起一種人與物的關係,這種關係就是一種氛圍之形成,其展現為一種形容詞作 用,因為它並非是一種實在擴延的名詞物質。當我們發現到所謂空間性的變化不 過就是一種形容詞作用、氛圍的替換,而這種氛圍所傳達給我們的,不再只是一 種視覺上的認知作用,而是對各種感官強化所朝向的「感通」。回到閱讀層面上 來看,「讀詩」中的聽覺官能首先是主要且被強化的,而詩意哲學所指出,一種 在詩意感召中、成為詩人的「聆聽」與「道說」活動,也指示了對形容詞掌握的 重要性,這使得形容詞或不再指示一種存有者的「屬性」、「特徵」,反而將這種 依附性剝落後,存有者遂成「圓實的」,但這並非意味著幾何學上的圓,而是存 有者在對形容詞的把握、作用中朝向一種詩意空間、安居其中的幸福狀態。

本論文至此,以《空間詩學》為主軸所進行對巴舍拉現象學內容之探究,業 已抵達某個暫時性的終點。與其說抵達,毋寧說本論文作為一種建造,期望透過 對天、地、神、人之集結,凝聚出某個地點(location),提供出「通向……」之 用,如同萊茵河上的橋「輕鬆而有力」。這種期望回應本論文題目〈朝向詩意空 間:論巴舍拉《空間詩學》中的現象學〉及其書寫,乃嘗試為打開並使這種「朝 向」成為可能,是筆者的初衷、停駐點,也是筆者之所以關心「進入方式」之緣 由。最後,筆者想嘗試提出幾個關於本文論述中的「死胡同」(或者說「鬼打牆」) 的癥結與症狀-我認為這些環節是重要的,值得在結論時提出-來作另一種回 顧。

首先,「怎麼讀詩?」這個問題並未在此論文中獲得較佳的闡明-頂多只是 示例,筆者越是想對此議題進行論證、闡述,越是陷入一種「體驗」、「經歷」、「身 體感受」之迴圈。在這種循環中,我逐漸「體會」到一種外部性談論的重要性。

也就是說,將「讀詩」懸置,視作一種內部空間,而論述之任務則是去標明出一 條與外部連接的道路-是連接內部也是通往外部的節點。那麼內部空間該如何?

仍是作為一種不可言明的空無嗎?相反地,正是透過論述為這處空間製造一處

「缺口」,內與外的反轉始可能,這種反轉表現出一種詩意爆發、溢流、瀰漫與 迴盪。論述轉為話語,從聆聽轉為訴說生命之衝動。借用衣沙爾的文章標題,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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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說是一種「讀詩中的被迫論述」(「讀」非閱讀,筆者不再贅述)。此乃本論文 的症狀一:談詩神經症。

再來,談詩之存有者集結了作為物的各種論述。這些物的集結,構造出本論 文的地景-它們是空間、意象與生存。我曾在導論中提及關於「進入方式」之選 擇的問題,但並未說明我所選擇之方式-也就是這個地景-緣由。實際上,當筆 者在第三章追問到「為甚麼是空間?」時,業已做出暗示。這邊我想透過空間

(space)與場所(place)對於地景產生之不同意義,作最後補充。為甚麼本文 在第三章轉而強調「場所」一詞?如果空間起初用作如康德所認為,感性之先天 形式之一,或是作為劃出界限(boundary)之用所進行的數學抽象化,此種空間 本質是空而有邊界。海德格透過對空間詞源Raum 之考究指出:「Raum 的意思是 為『安置』(settlement)和住宿(lodging)而清理出或空出的場所(place)。」232 空間必須透過某種為達棲居之用的清理,遂成場所。毋寧說,場所是在物的集結 中建立起來。因此巴舍拉提出「場所分析」而非空間分析,而場所分析本身就具 有「拓樸」之意涵,此種拓樸為清理與使集結之工作。因此,本論文地景之構成,

始於一種「使集結」工夫,地景並非提供一面鳥瞰之圖像,標示出各種物之間的 距離,提供量性關係:有多遠?多近?毋寧是提供質上之感受:是「遠的」還是

「近的」?這種「距離感」只能夠在我們自身的生存活動-棲居-中展現,棲居 之存有者作為座標零點,首先是要標明出遠近大小之變化。這種由形容詞構成的 場所,才是存有者之鄉愁(nostalgia)所向。我們的生存是鄉愁,我待在小小的 台灣(Taiwan)、小小的高雄(Kaohsiung)、小小的中山大學(National Sun Yat-sen University),無論實質空間如何縮減,心仍在流浪。為什麼不能夠停留、安居於 一處幸福的場所就好?或者說,安居並賦予這處場所幸福?因為幸福是找尋來的

-它是一場冒險或賭注。如同巴舍拉以日夢去追憶童年之幸福,指明了一種誕生 於世的原初幸福,但幸福是多種多樣,而決定冒險追尋的幸福卻是唯一的。幸福 是一種實踐。生存是不安於室,廢墟則標明了這種不安於室的靈魂-它始終聽見 存有者之召喚:

小白蝶,小白蝶,

請你停到油麻花上來;若是厭倦我了,再飛去別的 花上吧!小白蝶,小白蝶,記得

天天 來 看我

……233

232 Heidegger, Poetry, Language, Thought, p.152;中譯本見:季鐵男編,陳柏沖譯,〈建.居.思〉,

《建築現象學導論》,頁56。

233 阮慶岳,《惚恍:廢墟.殘物.文學》,頁138。本段內容出自〈宜蘭員山:神風特攻隊機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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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化意味著冒險之實踐。詩人冒如此之險,走向深淵中探尋語言的本質。我想,

哲學家不外如是吧!此乃症狀二:廢墟神經症。

此兩種症狀構成本論文之經線和緯線,然而種種織構所開啟空間之皺摺中,

水平廣寬與垂直縱深是不斷互換。當延展之物轉而受重力作用,或矗立縱深之物 受拉扯而碎裂,是歪曲變形而成廢墟。症狀與惚恍是本論文之界限,但究竟是藥 頭不夠重,還是先行治療為當務之急,我想會在日後持續對本論文之課題的思考 見曉。畢竟此時此刻,邀請大家一同沉溺於廢墟好夢中或許較為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