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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幾何界限,朝向想像世界:螺旋型存有的旅居狀態

第二章、 朝向廢墟的詩意空間-從家屋到廢墟之空間性表現

Ⅰ、 跨越幾何界限,朝向想像世界:螺旋型存有的旅居狀態

巴舍拉曾在《空間詩學》導論中指出,他意欲釐清諸種空間之「人文價值」,

這不同於物質意象中的人文價值157,因為空間涉及到人類棲居、休憩與獨處之活 動,也為生命成長中提供了各種孤寂獨處之場所,這些場所銘刻進我們的身體之 中,而空間意象則展現為這種私密感之保存與開啟。誠如本章第一節所指出,對 於空間進行場所分析的工作,為的是找出那些剔除了社會成份、屬於自身孤寂獨 處空間之回憶,在這種回憶的日夢中,私密感作為凝聚、開啟想像世界之能量軸 心,巴舍拉指出這種想像世界不同於表象所構成之日常生活世界:

表象(Représentation; Representation)被想像力(Imagination; Imagination)

所主宰。表象不再只是一種具體表達、不再只是藉以溝通我們與他人的意 象。循著接受想像為一種基礎機能的哲學路線,以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 1788-1860)的姿態,我們可以這麼說:「世界,就是我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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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 巴舍拉晚期的三部著作為《空間詩學》(La poétique de L’espace, 1957)、《夢想詩學》(La poétique de la rêvierie, 1961)、《燭之火》(La flame d’une chandelle, 1961),而《燭之火》是巴舍拉最後一 本公開出版的著作。其後《夢想的權力》(Le droit de rêver,1970)、《火的詩學斷簡》(Fragments d’une poétique du feu,1988)則為他死後出版,前者為文集收編,後者是由其女兒女整理之未完成遺稿。

157 關於物質意象之人文價值,其實有很多與空間意象相類似,諸如孤獨、休憩等價值。物質意 象如火,可以像是恩培多克勒(Empédecle)投向艾特納(Etne)火山口,表現出一種頂峰與死 亡:或者如赫力克斯(Héreclés)表現一種內心的妒火、怒火,爐灶之火表現一種取暖等等。但 是對於在成長與棲居活動中形成的私密價值,以及場所之形成,筆者認為儘管此種幸福感受並非 完全相同於物質意象所產生的幸福感受,這也就是筆者對於「空間性」之強調的緣由。

158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150.;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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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就是我的想像,而非我的構思。巴舍拉挪用了叔本華著名的對世界的 斷言159適切地表達出其想像力形上學的核心。想像世界不同於一般的幾何空間,

它是在文學意象的吸引與激發中,所開啟的日夢世界,而這種世界所創造之現實 仍具有其心理現實的客觀性-在日夢中表現為一種走出/走入、內部/外部的活動 狀態,引發各種「大」與「小」,或者說「巨大」與「微型」之間的辯證-而非 一般虛幻之物。因此,讓世界成為我的想像,首先必須要擺脫掉由歐式幾何主導,

一種慣常空間思維對於「巨大與微小互為源頭之荒謬」以及「內部(dedans; inside)

與外部(dehors; outside)之界線」之拒斥。誠如讓.伊波利特(Jean Hyppolite)

所指出,這種「內與外的首要迷思」形成了「兩個語彙的異化作用」:「它除了表 現在兩者形式上的對立之外,更進一步在兩者間形成了異化(alienation)與敵意

(hostility)。」160這種幾何學上內與外單純的界線關係,逐漸染上挑釁的色彩,

「這邊」(ici; here)和「那邊」(là; there)標明出一條永恆的界限,而每個事物 都有其形狀邊界,連「無限」(infini; infinity)也不例外。由此衍生之存有者與 非存有者的思考,一方面認為存有者受界限所規定,但我們又想找出一個超越所 有界限的情境、一種原初狀態,這使得當代哲學語言產生一種幾何癌變-語言的 編裝與焊黏。對於想像力形上學來說,這種幾何直觀所產生的對立首先是要避免 的。巴舍拉藉「此在」一詞來說明:

「此在」(être-là; being-there)究竟在強調什麼地方?是強調「在」(être;

being),還是強調「此」(là; there)?就「此」而言-稱之為「這邊」(ici; here)

會更恰當些-我是否要先看看我「在」哪裡(shall I first look for my being)?……這些語詞通常會讓彼此變得貧弱無力。一般在說出「此」的 時候總是那麼義正辭嚴,把尚在斟酌的問題的存有學面相粗糙地總結在一個 固定幾何圖像中(geometrical fixation)。結果,哲學語素(philosophèmes;

philosophemes)才剛剛被表達出來,就馬上被教條化(dogmatization)。161

「此在」(Da-sein)一詞首先由海德格提出,它標誌著一種「會發問的存有 者」,此種存有者在先的、以某種明確的方式對自身有所領會,領會著「存有」

並向「存有」發問。而這種領會自身的方式,便是透過其「生存活動」之分析來 展現,生存規定著此有,而此有也總是從他的生存中體現出來,這就是此有的生 存論結構。在此有的生存活動中,此有與其他的存有者有所交涉,此有的本質就

159 「這世界乃是我的表象」,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 1788-1860)在《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Die Welt als Wille und Vorstellung, 1819)開篇便如此說道。對叔本華而言,世界是由兩個部份 構成:「意志」與「表象」,而作為認識之主體,一開始所能認識到的,就是通過自身意志使其客 體化的表象,這種主客關係構成了世界,世界是我的表象乃是先驗(a prior)的事實,是各種可 能發生的可知覺的經驗形式之記述。對叔本華之哲學筆者尚無能力詳述、深究,關於此內容可參 閱叔本華,《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林建國譯,台北市:遠流,1989。

160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212.;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313。

161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213.;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314-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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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了:「存在在世界上」(being in a world)。所以此有對自身存有的領會,通向 了對「世界」的領會。

另一方面,海德格認為此有的本質在於:「它所包含的存有向來就是它有待 去是的那個存有」,「有待去是」指出了此有生存活動所具有的多樣性,為瞭解此 有的生存,而需要對此有做生存論的分析。此有的本質在於它是「去存在

(Zu-sein)」。此有-本質-去存在,一方面表明了海德格選擇生存論探討存有的 關聯性,另一方面也指出為何選用此有而不用生存(Existenz)來稱呼這種存有 者的存有。因為傳統存有論中的”existential”的含義是「現成存在」(Vorhandenheit;

objective presence),這種存在方式與此有的存在方式並不相干,所以海德格依照 關係區分了兩組詞彙:「existentia-objective presence-現成存在」與「Da-sien-

existence-生存」。此有作為一種「去存在」而不是一種現成存在,「此有的本質

(essence)在於它的生存(existence),這種存有者身上所清理出來的各種性質 都不是『看上去』如此這般的現成存有者的現成『屬性』(attribute)而是對它來 說去存在(to be)的種種可能方式,並且僅此而已。」162此有所指明的是具有「非 現成性」之性質的存有者,而不表達它是「什麼」。此有的本質「生存」指的是 他的可能性與非現成性,這就是海德格的名言:「去存在(existentia-去是、去 存在)先於實存(essentia-是什麼、所是)」。「此有」概念所要突顯的,是存有 者在時間中展現出將非現成性-也就是可能性-轉化為現實性的意涵。儘管這種 開啟、通向存有的瞬間,跟巴舍拉的時間概念「瞬間」所強調的創造性活中有所 雷同,但是「此有」卻無法表現出「空間」的動態意涵。因此,巴舍拉認為這種 字詞的焊黏,不但讓語詞的私密聯繫鬆脫、無所接榫,或者因而被固定在幾何圖 像中、教條化、失去其活力。為了找回這種活力,我們必須要跟隨存有者的各種 的體驗;當我們身陷存有之內時,應該要不斷努力走出去;而當我們努力自外於 存有時,又應該不斷努力走進它內部,這是一連串的旅居。巴舍拉看見這種旅居 的狀態,指出人是一種螺旋狀態的存有:

螺旋型的存有(spiraled being),自己從外部選定了一個充分投射能量的軸 心,其實卻從不其企及其軸心。人的存有是一種變動不居的存有(unsettled being),任何表達方式都抓不住它,在想像力的支配(reign)之下,雖然某 一種表達方式已然進駐,但它需要另一種方式的表達,存有必然會是需要另 一種表達方式的存有(an expression is hardly proposed, before being needs another expression, before it must be the being of another expression)。163

162 Martin Heidigger, Being and Time, trans. by Joan Stambaugh, New York: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1996. p.40 ;中譯本見:〔德〕海德格爾著,陳嘉映,王慶節譯,《存在與時間》,北京:生 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6.4,頁 49-50。

163 Bachelard, The Poetics of Space, p.214.;巴舍拉著,《空間詩學》,頁 316。英譯本連用了兩個 before,但中譯本並無此強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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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旋型存有作為一種動態性、能量性的存有,首先要打破的就是幾何直觀中 所劃定的內與外的邊界,我們越是想從內部逼近存有者的核心,越無法確切發 現;我們越是想「隱退」回自身內在,好朝向螺旋線的軸心移動,也越無法確定 我們是否更接近了。或者有時候,我們其實是透過處於自身之外,來體會自己的 穩定性;但有時候卻又被困在外面了!「我們不再能當下(right away)明白,

自己究竟是正在往軸心跑,還是正在逃離(escape)。」164難道,存有的核心只 是一場錯誤嗎?或許錯誤的是幾何主義(geometrism)讓界限成為一種障壁;問 題不再是在如何跨越這座障壁,而是如何使其保持開放,留下給想像力表達存有 的空隙(échappée; escapade)-一種「瞬間」時間中才具有的空隙。儘管我們在 欲求存在的整體感時,會對停留在外部或者退隱內部有所選擇,然而,不論是選 擇的是「這邊」還是「那邊」,卻總因耳邊傳來、一陣陣來自他方的雜音,而感 受驚恐、後悔、甚至虛無……正是在這種對於內部確定性與外部顯明性之偶然懷 疑的時刻,恰恰彰顯出這種「存有自身的恐懼」-無處可躲、也無處是庇護-在 這裡,存有者同內部與外部的關係始被建立起來。不論在內部在外部,都是始自 我們的私密感受,並且,這些感受隨時都準備好要遭受反轉;另一方面,這種對 於所處空間之狀態的不穩定性,恰恰展現出存有的狀態:「存有是一種間隔的壓 縮作用(alternately condensation),在壓縮當中會產生往外散放的爆發(disperse with a burst),在散放當中又會回流到一個軸心來,又會往中心回流(flow back to a center)。」165當內部與外部的關係超出了幾何學的母土,內與外的關係成為一

自己究竟是正在往軸心跑,還是正在逃離(escape)。」164難道,存有的核心只 是一場錯誤嗎?或許錯誤的是幾何主義(geometrism)讓界限成為一種障壁;問 題不再是在如何跨越這座障壁,而是如何使其保持開放,留下給想像力表達存有 的空隙(échappée; escapade)-一種「瞬間」時間中才具有的空隙。儘管我們在 欲求存在的整體感時,會對停留在外部或者退隱內部有所選擇,然而,不論是選 擇的是「這邊」還是「那邊」,卻總因耳邊傳來、一陣陣來自他方的雜音,而感 受驚恐、後悔、甚至虛無……正是在這種對於內部確定性與外部顯明性之偶然懷 疑的時刻,恰恰彰顯出這種「存有自身的恐懼」-無處可躲、也無處是庇護-在 這裡,存有者同內部與外部的關係始被建立起來。不論在內部在外部,都是始自 我們的私密感受,並且,這些感受隨時都準備好要遭受反轉;另一方面,這種對 於所處空間之狀態的不穩定性,恰恰展現出存有的狀態:「存有是一種間隔的壓 縮作用(alternately condensation),在壓縮當中會產生往外散放的爆發(disperse with a burst),在散放當中又會回流到一個軸心來,又會往中心回流(flow back to a center)。」165當內部與外部的關係超出了幾何學的母土,內與外的關係成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