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法政干預與華文報自我審查
第二節 阿都拉及納吉時期：「開放」景觀下自我審查的變與不變
3. 政黨或政治人物的收買拉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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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個月內，即「很小心」處理警察新聞，一改以往求證後即報導的方式，皆等到 警方正式公佈後才敢報導。而其他華文報看在眼裡，亦加強警惕。東方日報記者 A（2015 年 7 月 4 日深度訪談）指出，此事件導致該報主管收到匿名的內幕消息 時，會猶豫是否要報導，若該消息是個大新聞，則會要求記者「不要寫得那麼直 接」。
2. 新聞工作者的自我保護心態
前華文報中層主管 C（2012 年 6 月 14 日深度訪談）指出，很多華文報新聞 工作者對法律及媒體操守的知識和認知都不足，導致處理新聞時，最先考慮的並 非道德或專業問題，而是自我保護。而華文報報老闆因自身利益考量，立場原就 傾向親政府（其中緣故請見第三章），一般希望報社「不要惹麻煩」，且從過往實 例如 2005 年「裸蹲案」等可知，一旦報導「出事」，報社不會為相關記者或高層 撐腰，反之可能順應政府的期待對之開鍘或調職，新聞工作者往往被犧牲（莊迪 澎，2015 年 8 月 6 日深度訪談）。因此，在安全感嚴重不足情況下，加上華文報 界待遇長期性欠佳形成「不值得為報社冒險」的心態，華文報工作者面對法令箝 制，很多時候就採取自我審查的方式，以自我保護（前華文報中層主管 C，2012 年 6 月 14 日深度訪談）。
當然，我也考量到飯碗問題。你踩線的時候，政府起訴你的話，上面追 究下來，你的飯碗不保。……我可能從來沒有想過報館會撐我，我必須要保 護我自己，……這個東西是我的主要考量。我不是憤怒青年，我不是一定要 媒體什麼，因為我也知道，在所有的法令的限制之下，基本上你能做什麼？
基本上你做不到任何東西。所以，我就把我應該寫的寫出來，就夠了。……
你不會完全不寫，但你會依照踩著底線的方法來做，……這個自我過濾心態 肯定是有，如果那些現任或前任記者說沒有，我實在不相信。除非你真的不 干了，你直接去做網路記者，這樣至少就沒有這層顧慮（潘有文，2015 年 7 月 12 日深度訪談）。
3. 政黨或政治人物的收買拉攏
政黨或政治人物派紅包、送禮物於記者或報社高層的風氣，延續至今。黃文 正（2010 年 4 月 13 日）指出，地方記者或通訊員倚靠地方上的大、小 YB113招 徠人事廣告，逢年過節獲贈紅包，是華文報界公開的秘密。《南洋商報》前霹靂 版記者周小芳（2015 年 7 月 20 日深度訪談）透露，曾碰過一位政治人物在採訪 活動中贈送紅包，記者們「自然而然地收了」，大家也「不覺得有什麼大問題」。
東方日報前高層 B（2015 年 6 月 29 日深度訪談）直言，這在道德上是很難站得
113 即“Yang Berhormat”（「尊貴的」），是馬來西亞用來稱呼人民代議士的特有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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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腳的，但儼然已成為一種「文化」，新聞工作者還「不能拒絕」。
送禮物在馬來西亞從來沒講過這是個罪行，但被爆出來的話，其實是不 好的。……這是馬來西亞報業生態一個很壞的情況，而且大家當做理所當 然，大家很快樂地拿到那個禮物。……月餅啊、蛋糕啊、新年禮籃送來，其 實那是很大的貪污來的。我自己本身也收啦，我自己拿 1、2 個，可是我當 做人情派給屬下……
除了派紅包、送禮物，近年來一些政黨甚或政府部門每年都會舉辦媒體之夜 或頒發新聞獎，東方日報前高層 B 認為，這是另一種收買籠絡媒體的手段。
每個部門都搞一個最佳記者獎……最佳報導獎！環境部的就說是環保 獎，消費部的就是消費獎，企業部的就是什麼企業報導獎，我的天啊，我看 華文報哪裡有這種獨特的報導，《東方日報》算是最多自己本身專題的報紙 了，其他的哪裡有這些報導？這些其實是拿來賄賂的。不管是總編輯也好，
記者也好，其實你多多少少在這個情況之下已經被賄賂之後，心中其實是有 一個陰影在了，儘管你平時沒有感覺到……所以我有時候很討厭，去到一個 馬華公會的宴會，整個三春禮堂開到一百桌，大家在聯歡，擺到明他是在收 買你啊。……因為一來就是吃吃喝喝，然後抽獎哦，還叫你們上台去比賽唱 歌。誒，我們是記者你知道嗎？我們平時是要監督你們的，現在被你請了之 後，我們還為你助興，讓你的氣氛搞到那麼好，我的天啊，這是什麼東西！
這是我們的文化啊，當這些人慢慢做上主任之後，他跟馬華的關係是在那邊 了的。……（寫新聞時會有影響？）有！308 之後記者會有一種偏向，會比 較中立，可是在之前是捧馬華捧到要死，捧民政黨捧到要死的！
（二）自我審查依舊之議題類型
對華文報而言，即使此階段言論氛圍開放許多，種族、宗教與王室三大課題 的敏感性依然不減，某程度上仍為報導禁忌；另任何可能涉及誹謗的新聞，亦為 自我審查「重點項目」。
曾麗萍（2010，頁 178）指出，過往被視為禁忌的敏感族群議題如宗教、種 族、統治者地位等，在此時期已紛紛「鬆綁」。惟本研究發現，在大多華文報新 聞工作者的認知中，相關議題仍為「不能碰」的紅線（東方日報中層主管 A，2015 年 7 月 2 日深度訪談；東方日報前高層 B，2015 年 6 月 29 日深度訪談；南洋商 報主管 A，2015 年 7 月 15 日深度訪談；凌慶安，2015 年 7 月 13 日深度訪談；
許國偉，2015 年 7 月 6 日深度訪談）。然而，所謂「不能碰」，不再如馬哈迪時 期般動輒封鎖新聞，而是仍有顧慮，在特定前提下才能報導，且需符合報導的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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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則。華文報始終未能放寬報導尺度，與該國社會結構及國情、國家建制中訂下 的相關法律至今並無大變動有關，故自我審查心態一直存續。對於此三類敏感議 題，報社高層在刊前「一定要審稿」（東方日報前高層 B，2012 年 6 月 14 日深 度訪談），且主管之間會「一再提醒」小心行事（許國偉，2015 年 7 月 6 日深度 訪談），記者寫稿時亦會請示主管的意見（南洋商報記者 A，2015 年 7 月 25 日 深度訪談）。
此外，華文報對《誹謗法令》的顧慮，至今仍十分嚴重（東方日報記者A，
2015年7月4日深度訪談）。有者（許國偉，2015年7月6日深度訪談）甚至認為，
華文報在日常新聞工作中自我審查最多的，即為可能涉及誹謗的議題。
以下就各議題類型分述華文報的新聞呈現手法及考量：
1. 種族議題
（1） 新聞考量
A. 馬來人特權仍受憲法保障
因憲法保障仍在，「馬來人特權」在該國至今仍被認為是不容挑戰的（星洲 日報主管 A，2015 年 7 月 22 日深度訪談），華文報處理相關新聞時需避免被認 為有種族挑釁的意味。
B. 「維持社會和諧是媒體應盡的責任」之信念仍在
五一三事件的陰影尚存於馬來西亞社會尤其老一輩中，華文報內部尤其是曾 親歷過的高層，一般抱有「維持社會和諧是媒體應盡的責任」的信念，以免種族 衝突悲劇重演。星洲日報高層 A（2015 年 8 月 13 日深度訪談）即表示，報導種 族議題時，須考慮其對該國各種族的衝擊力有多大，在新聞內容及標題上進行取 捨。
你看劉蝶廣場114那天晚上，那堆馬來人在打著華人的那種局面，那個只 是單一的案件罷了。如果這個火頭點起來，就不只是那一宗罷了，整個東西 會擴大，擴大了之後，就不再是拿 helmet，是拿刀、拿槍、拿棍，你可以看 到一個華人或一個馬來人被活活打死那種局面。……這個（五一三事件）陰
114 即劉蝶廣場事件。2015 年 7 月 11 日一名馬來青年在廣場內的手機店偷手機，華裔店員報警 處理，當晚該馬來青年糾眾重返手機店毆打店員，另一批華裔青年加入毆鬥。事後網路上充斥種 族衝突的言論，馬來人與華人掀罵戰。隔日傍晚，數百名馬來群眾到劉蝶廣場聚集示威，追打華 人民眾，騷亂持續數小時（李慧敏，2015 年 7 月 1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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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很多人認為說不可能再發生，但是我必須要跟你講，政治是邪惡的，人 的情緒是容易被挑起的，政治人物挑情緒是不用本錢的，當情緒一挑起，我 們要付出的代價是很大的。……做為一個比較負責任的媒體，你應該要考慮 這方面的東西。這不完全是來自政府要你這樣做，而是在於說，你在這個國 家，你應該要扮演這樣的角色。
今年 7 月在吉隆玻劉蝶廣場發生的暴亂事件，一些不負責任的人士在社 交網站發表煽動性的虛假消息，鼓動某個族群向華人展開報復行動。如果當 時所有的媒體都不自我審查而轉載有關消息的話，可以預知後果是不堪設想 的（南洋商報前總編輯 A，2015 年 8 月 22 日深度訪談）。
（2） 新聞呈現手法
A. 證據在手也可能不報導
中國報記者 A（2015 年 7 月 22 日深度訪談）表示，華文報對於涉及種族敏 感的議題，報導與否是視個案而定，而目前為止似乎未見情節嚴重如五一三事件 的種族衝突發生，故在言論開放氛圍下，基本上還是會報導，只是寫法上「不要 寫到釀成會有種族暴力事件」。
劉蝶廣場那種只是一個小小的case罷了，報導還是會報導……即使講國 民服務營偏馬來人比較多，或者是醫療服務馬來人比較多，華人要收貴錢，
這種東西我們還是可以報導。
不過，種族議題在馬來西亞敏感性高，一旦新聞發酵，報社往往會被究責，
且新聞當事人極可能反指報社無中生有，所以報導的前提是須有證據在手。
馬來人特權（的新聞）我還是會寫的，因為基本上報紙還是會報導的，
我覺得政府方面也不會太限制……不過還是回到要有證據。如果那個人真的 在巫統大會裡面喊「華人滾回去」，你有錄到，我們一定會據實報導，放封 面。（不會說你們煽動？）有啊，他們第二天會拿著中文報在那邊講講講，
可是就看當權者、內政部長要不要去處理囉！如果據實報導，這樣你叫我們
（指華人）回去是你不對嘛，是你先煽動民族情緒，所以還是會報導。因為
（指華人）回去是你不對嘛，是你先煽動民族情緒，所以還是會報導。因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