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法政干預與華文報自我審查
第一節 英殖民至馬哈迪主政時期：言論嚴控下的自我審查形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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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英殖民至馬哈迪主政時期：言論嚴控下的自我審查形塑
一、英殖民時期（188123
-1957年）：出版准證制確立，僅敢為族群發聲
英國對馬來半島的殖民始於1786年，1826年英人將檳城、馬六甲及新加坡合 併為「英海峽殖民地」（Strait Settlement），1896年將霹靂、雪蘭莪、彭亨及森 美蘭合併為「馬來聯邦」（Federated Malay State），1914年將吉打、玻璃市、吉 蘭丹、丁加奴及柔佛合稱為「馬來屬邦」（Unfederated Malay State）。
馬、新報業在英殖民時期的經營模式可分為「個人或文人辦報」及「商人辦 報」（葉觀仕，1996）。前者多為政論性報刊，目的非為營利，而是宣揚政治理 念或抒發個人理想，政治立場鮮明，毫不掩飾，可分為保皇派、革命派及中立派。
1905至1911年間，保皇派報紙如《檳城新報》、《天南新報》、《南洋總匯報》
和《振南日報》與革命派報紙如《圖南日報》、《南洋總匯日報》、《中興日報》、
《星洲晨報》、《南僑日報》、《檳城日報》、《光華日報》等展開激烈論戰24， 以革命派報紙佔據上風勝利告終（王士谷，1995，頁 11）。中華民國建立後，
報紙論政風氣日漸衰微，加上不善經營，連年虧損，政論性報紙逐漸沒落，繼之 而起的是商業性報紙。1923年在新加坡創刊的《南洋商報》，可謂馬、新華文報 業正式朝向商業化發展的開端，隨後由商人創辦的《星洲日報》、《星檳日報》
等，辦報目的皆為商業利益25。它們與英殖民政府維持協商的關係，為了避免觸 犯英殖民政府的立場而對外宣稱無黨無派、不涉政治26，政治言論較為保守謹慎
（曾麗萍，2010，頁 32、38、209）。
無論文人或商人所辦之報，主力都是中國南來的知識份子，抱持教育大眾、
提升文化水平的使命，在政治及社會主張、立場上皆以中國為政治認同的目標，
23 雖然《察世俗每月統記傳》於 1815 年創刊，惟其是否為華文「報」仍存在爭議，且往後 66 年間僅《天下新聞》、《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日升報》3 家外國傳教士創辦的報刊面世，為宗 教報刊時期（葉觀仕，1996，頁 1）。因此，本研究以新加坡華僑薛有禮創辦以目前報紙形式出 版的最早日報——《叻報》的 1881 年為英殖民時期的年代劃分。
24 1898 年中國「戊戌政變」失敗後，提倡維新運動的康有為及梁啟超等亡命海外，在南洋、美 洲、歐洲及澳洲等地設立了 170 個保皇會，組織保皇黨，創刊報紙，宣傳勤王復辟，主張保護皇 權，實行君主立憲。以孫中山為首的民主革命派則主張推翻清朝建立民國，實行民族獨立和民主 權利。論戰中心問題為要否推翻滿清政府，建立一個民主共和的國家，雙方政見歧義，勢同水火，
先後捲入論戰的海外華文報刊約 80 多家（方積根、胡文英，1989，頁 6）。
25 譬如，橡膠業鉅子陳嘉庚為節省每年在報紙刊登膠製品廣告費及賬冊單據印刷費，決定發行
《南洋商報》宣傳自家商品，3 年後發覺「辦報不如其他企業來得賺錢」，遂轉讓予其婿李光前 之弟李玉榮（朱自存，1994，頁 13）；胡文虎為推銷自己的產品虎標萬金油等，感到「如其花錢 登廣告，為什麼自己不辦報」，在 1929 年創辦《星洲日報》（王士谷，1995，頁 14）。
26 以《星洲日報》及《南洋商報》而言，兩報實則並非無黨無派，自創刊至國共之爭期間擁蔣 反共，1950、60 年代時則順應中國及馬、新政治局勢的變化不斷調整立場（曾麗萍，2010，頁 37、
5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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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華人的政治活動及華文報刊言論（Andaya & Andaya, 2001, pp. 228-230; Yong& McKenna, 1990, pp. 39-40, 56-60）。除了《煽動法令》、《驅逐法令》、《移 民限制法令》等，英海峽殖民地與馬來聯邦分別於1920年及1924年頒佈《印刷機 出版條例》28，規定印刷機執照制，禁止報紙評論中國政治29和批評英殖民政府
（莊迪澎，2012年4月23日；曾麗萍，2010，頁 31-33），此後政治的黑手頻頻 伸向報人及報刊。譬如，《南洋商報》發刊月餘即因親中國國民黨的編輯主任方 http://www.1937china.com/kzls/zdsj/zdsj_jd1/20120521/621.shtml）。
31 日軍自 1941 年底佔領馬、新期間，所有華文報被迫停刊，報社設備不是被摧毀，就是被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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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刊自由發展，包括馬共的言論報如《時代日報》、《戰友報》等。二戰時被關 閉的華文報紛紛復刊，新報紙如《中國報》等亦如雨後春筍般相繼問世，言論右 傾、左傾、中立者皆有33（林景漢，1993，頁 18），總數達數十家，堪稱華文 報業最鼎盛的時期34。然而，由於馬來民族主義者反對「馬來亞聯邦」聲浪日響，
加上華人申請公民權的反應冷淡（楊建成，1982，頁 191），導致英政府在戰後 3年改訂偏袒馬來民族的「馬來亞聯合邦」（Federation of Malaya）計畫35。此外，
隨著馬共表明要在馬來亞建立民主共和國，且勢力日益擴大，和各業總工會
（General Labour Unions）在全馬各市鎮和園坵掀起罷工浪潮（崔貴強，1990，
頁 214；Purcell, 1951／郭湘章譯，1966，頁 538），英殖民政府對馬共的寬容 也到了盡頭。1948年，其在馬來亞施行緊急法令，打壓左派政治，並制訂《1948 年煽動法令》（Sedition Ordinance 1948）與《1948年印刷機法令》（Printing Presses Ordinance 1948）以管控媒體，規定報紙出版人須擁有出版准證及印刷執照，且 需每年更新一次，嚴格審查報紙內容，言論自由大幅緊縮。從周寶振（2008，頁 32-33）回憶其父周瑞標創辦的《鐘聲報》遭禁制一事的文字——「當時的報章 審查部門充斥著畸人異士，他們竟然如此解讀『海鷗衝破黑暗的雲層』：海鷗，
是共產黨；衝破，是號召革命；黑暗雲層，是指政府」，可見英人審查報業內容 的嚴苛。
左派報紙首當其衝，報社不斷被搜查干擾或下令關閉，編輯紛紛被拘捕入獄 或遣返中國。例如，《戰友報》及《民聲報》於1948年被封禁；《現代日報》因 言論激烈於1950年被吊銷註冊不得不停刊，董事主席柯士楚、總編輯方君壯及經 理方圖被遞解出境；《南僑日報》及《南僑晚報》同年因鼓吹共產主義被關閉，
編輯主任胡偉夫及助編洪絲絲被監禁後驅逐出境。1957年，《新報》被當局封閉，
主持人傅無悶被拘留。在此雷厲風行的查禁風潮下，左派報紙在1950年代後幾乎 全數沒頂，這批具文人報紙「對抗性」、「批判性」特質的華文報之消失，意味 著馬、新自此進入完全商人辦報的時代（曾麗萍，2010，頁 51、53）。
英殖民政府的法律管制對商人報紙起著阻嚇作用，促使其儘量避免得罪英殖 民政府，不敢對政府有任何批評（曾麗萍，2010，頁 18、61）。《南洋商報》、
《星洲日報》、《光華日報》、《中國報》、《星檳日報》、《建國日報》等在 馬來亞獨立前皆隨著英殖民政府的音調起舞，支持右翼保守政黨的爭取馬來亞獨 立綱領，讓殖民政府爭取時間順利過渡，以免損及英國資本家在馬來亞的經濟利
33 其時恰逢中國國共內戰，此現象顯見中國政治動向仍對華文報的辦報方針起著重大影響。譬 如，由李孝式為首的吉隆坡一批華團領袖合創的《中國報》即是反共的（崔貴強，1990，頁 355）； 原本親國民黨的陳嘉庚在二戰後對該黨失望，為了抗衡擁蔣的《星洲日報》及《南洋商報》（該 報自 1930 年代後已轉予陳之女婿李光前、李玉榮兄弟掌控）而另辦左傾的《南僑日報》（古玉樑，
2006，頁 46、51）。
34 惟戰後報紙穩定性不高，大多自動停刊或遭封閉，到了獨立後期，真正繼續發展下去的華文 報所剩無幾（葉觀仕，1996，頁 93）。
35 恢復馬來統治者的政治地位及確定馬來人的特殊地位，嚴格限定非馬來人申請公民權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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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古玉樑，2011，頁 34）。
然而，一旦涉及重大的華族權益或民族問題，商人報紙會拋開向來的政治保 守態度，和文人報紙一樣與當權者對立，爭取言論空間（曾麗萍，2010，頁 61）。
舉例而言，1937年盧溝橋事變後英殖民政府聲明對中日事件保持中立，華文報仍 全面投入抗日宣傳，積極發表反日論調，號召當地華僑援華（王士谷，1995，頁 18；林景漢，1993，頁 16-17）。又如1950年代後，逐步朝本土化目標邁進的華 文報，仍對華人權益問題及各項不利於華人的憲法條文如公民權、官方語言、母 語教育、馬來人特殊地位等，勇於站在族群平等的立場，提出批判，並且措辭坦 率直接（曾麗萍，2010，頁 57、209）。譬如，《中國報》1956年8月17日的社 論寫道，「這些死硬份子，顯然不能顧及當前的環境及未來獨立國家的長遠根基；
他們只是知道『本身是巫人』而已，任何一切的決策，都以維護巫人利益為本位，
把其他民族視若無睹」，該月31日的社論「如其在憲法中硬性為某一部份民族規 定所謂『特權』，或『有限期的特權保障』，簡直是天大的笑話」；與英殖民政 府維持良好關係的《南洋商報》1956年8月8日的社論亦不點名批評了政府「分而 治之」的殖民政策（曾麗萍，2010，頁 59-60）。華文報的族群角色及功能在此 時期已定下基調。
整體而言，在政治經濟議題上，馬、新華文報在1950年代前不關心本土政治，
1950年代後則跟著政府主調走；在族群議題上，即使面對英殖民政府的法律管 制，無論文人報紙或商人報紙都明顯較為敢怒敢言。這意味著華文報此時期基於 不得罪當政者而衍生的自我審查心態，似乎仍未能逾越為族群發聲的使命。
二、獨立建國時期（1957-1981年）：背負種族原罪，委婉報導敏感議題
1957年馬來亞獨立，1955年大選獲勝的聯盟政府36執政，1963年與新加坡、
沙巴及砂拉越組成「馬來西亞」，2年後新加坡退出。馬來亞獨立，加上1956年中 華人民共和國取消海外華僑雙重國籍，政治現實已不允許華人心繫中國，遂開始 放棄傳統的祖國觀念後，建立新的國家意識（侯政宏，2001，頁 37）。面對此 局勢劇變，華文報無可避免地順應時代洪流的發展，由「馬來亞華僑的報紙」轉 變為「馬來亞華人的報紙」（王士谷，1995，頁38）。報頭上的中華民國年號紛 紛改為公元年號，社論不再稱呼中國為「我國」、國民黨政府為「我政府」（朱 自存，1994，頁 15），辦報宗旨從以中國利益為依歸調整至維護馬來亞利益（彭 偉步，2005，頁19）。各報內容走向本土化，以前傳遞中國訊息、宣傳中國民族
36 由全國巫人統一機構（United Malays National Organization，簡稱 UMNO 或巫統）、馬來亞華 人公會（Malayan Chinese Association，簡稱 MCA 或馬華）與印度國大黨（Malayan Indian Congress，簡稱 MIC 或國大黨）組成的巫華印政黨聯盟（UMNO-MCA-MIC Alliance），符合國
36 由全國巫人統一機構（United Malays National Organization，簡稱 UMNO 或巫統）、馬來亞華 人公會（Malayan Chinese Association，簡稱 MCA 或馬華）與印度國大黨（Malayan Indian Congress，簡稱 MIC 或國大黨）組成的巫華印政黨聯盟（UMNO-MCA-MIC Alliance），符合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