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論文的主要觀點

佛經由於宗教傳播的需要，所使用的語言通俗而生活化，而非僵化的書面語 言。因此漢譯佛經裡保留了大量的俚俗口語，這樣質樸通俗的語言，為我們提供 探知當時語言狀況的線索。魏晉南北朝是漢語發展史上的重要時期，頻繁的征戰 與民族遷移、融合，反映在語言上，便是語音、詞彙及語法的改變，詞彙具有繼 承性，近代漢語詞彙中有相當一部分是繼承先秦兩漢直至南北朝的詞彙²⁰³，故欲 研究詞彙，必不能忽略此時期的發展。

針對早期佛經詞彙的研究是中古漢語研究的一個重要領域，也是補足漢語史 的重要環節。本論文選定姚秦鳩摩羅什所譯之《妙法蓮華經》作為研究對象，分 析討論其中的詞彙，例如同形異義詞及詞綴，試圖由此反映出一些詞彙當時的用 法及其發展的狀況。

關於本論文研究所獲的結論，主要有以下幾點：

一、 古今詞彙語義範圍有別：《妙法蓮華經》中的詞彙，往往比現代漢語擔任更 多語義功能。

語言是不斷變遷的，詞彙更是極富變動性，古今詞彙語義範圍自然不同。本 論文在第三章討論《妙法蓮華經》與現代漢語中「同形異義詞」的現象，在每項 詞條下，透過《妙法蓮華經》與現代漢語的詞義對比分析，試圖更細緻地呈現詞 義及語境。分析詞義對比的結果，發現《妙法蓮華經》中的詞彙，往往比現代漢 語擔任更多語義功能，例如「恐怖」一詞，在《妙法蓮華經》中可作為名詞、動

203 蔣紹愚：《古漢語詞彙綱要》，北京大學出版社，1992 年第二版，頁 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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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及形容詞使用，在現代漢語中，卻只能作為形容詞使用。下表為「恐怖」一詞 的詞義對比：

「恐怖」詞義對比分析

現代漢語 《法華經》

名詞 – 

動詞 – 

形容詞  

使人害怕、嚇阻 – 

畏懼 – 

「恐怖」在《妙法蓮華經》中作為動詞時，可為及物動詞，表示「使人害怕」

或是「嚇阻」之義，例如「作大音聲恐怖諸賊」；也可以是不及物動詞，表示「害 怕、畏懼」，例如「汝莫恐怖」、「醉者不恐怖」。作為名詞使用時，則表示「憂懼 害怕的心情及感受」，可以作為賓語，例如「清淨安樂無有恐怖」、「心生恐怖」，

也可以作為主語，例如「恐怖即滅」，其中以賓語形式出現頻率較高。作為形容 詞時，則與現代漢語中的詞義相符，表示「令人害怕、恐懼的」，例如「『恐怖』

惡世中」、「其舍『恐怖』」。在佛經中，「恐怖」可作為名詞、動詞及形容詞，在 現代漢語中只能當作形容詞使用，這樣的狀況，顯示了漢語詞彙發展時，詞義縮 小的情形。

又如「堅固」，觀察《妙法蓮華經》當中的用例，發現其可作為動詞使用，

為「守護」之意，例如「堅固無上道」；可作為名詞使用，指「滯礙的樣態」，例 如「無有堅固」；也可作為形容詞使用，可用來形容具體事物的堅實不壞，例如

「堅固之身」，也可形容抽象心念的堅定不移，例如「志念堅固」。而在現代漢語 中「堅固」只作為形容詞使用，下表為「堅固」詞義對比分析：

「堅固」詞義對比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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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漢語 《法華經》

動詞

–

名詞

–

形容詞  

修飾人體

–

牢固  

守護

–

「堅固」及「恐怖」都是現代漢語詞義縮小的情形。而為什麼詞義會縮小呢?

應是現代漢語詞彙的分工愈來愈精細所反映的現象，例如「恐怖」在《妙法蓮華 經》可意指「嚇阻」、「擔心害怕」、「使人害怕」、「憂懼害怕的心情」等，但現代 漢語中有不同詞彙以供使用，漢語詞彙發展的過程中不斷推陳出新，逐漸發展出 可以替代其用法的詞彙，漸漸地，「恐怖」一詞只留下形容詞的用法，而不再作 為名詞及動詞使用。另外，《妙法蓮華經》中的「師」可以指「獅子」，也可以指

「演說佛法者」、「法師」，現代漢語中則因為有了「獅」字專指這種動物，便不 再用「師」代指「獅子」，「師」的詞義縮小了。

二、 漢譯佛經促進複合詞的發展

除了詞義的轉變，用法產生變化之外，在進行語料的研究時，也發現了佛經 中大量使用某些複音詞，而促進了這些複音詞彙的發展，有些甚至沿用至現代漢 語。上古漢語以單音詞為主，例如「志願」一詞，雖然在漢代即出現，但數量不 多，大部分仍以單音詞「志」、「願」的形式出現。由中國基本古籍庫檢索「志願」

一詞，漢代出現的情形：漢書中有一例，史記中有兩例，楚辭中有四例。三國時 期共有 11 例，分別出現在《嵇中散集》、《大無量壽經》及《周易注疏》中。晉 朝也只有 5 例「志願」，直至南北朝，才在佛經資料中大量出現²⁰⁴，顯示「志願」

204 中國基本古籍資料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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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詞在南北朝活躍起來，經過詞義的轉變之後，沿用至今日。

「方便」一詞也是經過佛經的大量使用，而變得活躍。在漢代之前完全沒有

「方便」的用例，漢代《禮記疏》才出現一例，三國《大無量壽經》裡有 5 個用 例，而到了晉朝及南北朝，「方便」一詞大量反覆地出現在漢譯佛經中，作為「善 權、變謀」之意，晉代《摩訶僧祇律》出現 206 次，南北朝時代的譯經中更是大 量出現「方便」，在《妙法蓮華經》中總共有 112 次用例，《四分律》出現 799 次之多，《十誦律》出現 109 次，《大智度論》出現 658 次，《雜阿含經》出現 473 次。雖然佛經中「方便」的詞義與用法，跟現代漢語不見得相同，但因為漢譯佛 經中大量使用，而讓「方便」一詞傳承下來，直至今日仍然持續使用。

三、透過《妙法蓮華經》的詞綴研究，呈現南北朝時期詞綴的使用狀況。

本論文的第四章，探討《妙法蓮華經》中的詞綴。詞綴為各語言中重要、普 遍的語言現象，漢語也不例外。詞綴是一個非常靈活的成分，具有強大的衍生及 構詞能力，而且每個時代都有其特有的詞綴系統，隨著語言的變遷而不斷發展、

演化。梁曉虹《佛教詞語的構造與漢語詞彙的發展》，認為佛經中的附加式（即 派生詞）促進了漢語派生詞的發展。²⁰⁵聚焦於中古佛典，可發現其保存了豐富大 量的詞綴，有助於我們觀察詞綴從古至今的演變。例如現代漢語常用的前綴

「第」，雖然在〈論衡〉中已出現，但數量極少，在《世說新語》中也只有四例。

然而在《佛學大辭典》中，前綴「第」組成了七十三個詞，可見佛經在構詞上的 重大影響。在《妙法蓮華經》表序數的前綴「第」共出現 64 次。

詞綴依其分布位置，主要可分為「前綴」與「後綴」兩部分。前綴方面，本 文討論了「所」、「自」、「第」等三種，其中以「所」出現頻率較高，是佛經中常 見的前綴。「自」前綴在《妙法蓮華經》中的用例還沒有很多，大部分「自+動詞」

的結構，「自」仍為實詞，負擔語義功能「自己」之意，「自」字尚未完全虛化。

後綴方面，有「子」、「所」、「來」、「兒」、「等」、「者」等六個，其中「~子」、「~

205 梁曉虹：《佛教詞語的構造與漢語詞彙的發展》，杭州大學博士論文，1991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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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等」、「~者」出現頻率較高。觀察《妙法蓮華經》當中的詞綴，發現「後 綴」的數量比「前綴」來得多。例如「後綴」有「子」、「所」、「兒」、「來」、「者」、

「等」六個，而前綴只有「所」、「自」、「第」三個。張嘉驊²⁰⁶、楊憶慈²⁰⁷均談到，

前綴少於後綴的原因，可能是前綴多屬於古語殘留。

綜合上述，透過《妙法蓮華經》詞彙的考察，呈現了古今詞彙語義範圍的異 同、也為漢語由單音詞過渡到雙音詞的過程，提供了案例。其中詞綴的使用，也 與漢語的雙音化有密切關係。佛經詞彙研究的價值在於其通俗口語的語言，能夠 補足中土文獻所缺少的部分，而《妙法蓮華經》譯出的時代，正是漢譯佛經蓬勃 的南北朝。顏洽茂先生在《魏晉南北朝佛經詞釋》中提出：「作為漢語詞彙史的 過渡階段，大量的漢譯佛經給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漢語詞彙帶來了新質要素，要想 全面觀察中古時期的詞彙全貌，就得仔細研究漢譯佛經」²⁰⁸。魏晉南北朝是漢語 發展史上的重要時期，頻繁的征戰與民族遷移、融合，反映在語言上，便是語音、

詞彙及語法的改變，詞彙具有繼承性，近代漢語詞彙中有相當一部分是繼承先秦 兩漢直至南北朝的詞彙²⁰⁹，故《妙法蓮華經》中的詞彙現象，對於漢語史的建構，

應能提供一些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