樣品屋般的「家」空間

不同場域內的食物生產，對應的是不同的服務對象、目的與物質環境。家庭 廚房與商業餐飲的專業廚房，在空間佈局和器具的使用有許多差異。像是一般餐 飲學校的廚房，因為教學需要，空間寬敞，可以同時容納多人一起工作。為了避 免器材因大量重複操作而快速耗損，鍋具以生鐵鍋為主，不僅便宜耐用，加熱速 度又快，很符合餐飲業量大、講求速度的飲食生產模式。各種餐飲設備如流理台、

冰箱，甚至器皿多半採用不銹鋼製，光潔度高、容易清洗，也不易鏽蝕。整體空 間和工具的安排，都以實用性為考量，力求效率化的生產兼具耐用，經得起每日 高密度反覆使用的考驗。目前坊間強調技能培養的烹飪課程，其空間來源大約是 租借職業學校餐飲科系的廚房，或者以內建符合餐飲考試標準的設備來申請餐飲 補習班的執照，其物理環境形式偏重功能，沒有什麼氣氛的成分。

阿凡達因工作之故，常需要參加食材進口商的教學課程，由進口商聘請的師傅 示範怎麼運用某樣特定食材變出一系列料理。這些課程的廚房都非常高科技，很 多角落都裝設了鏡子，讓參加者從各個角度看到師傅的作法，而烤箱設備等都是 一線最新設備，現場可以試吃很多東西。參加的人都是開店做餐飲生意的，為的 是了解食材的運用可能、還有如何量產而來，所以都非料理新手。妻夫木聰則因 為對烘培有興趣想創業，參加中華穀類食品技術研究所（簡稱「穀研所」）的專 修課程，那裡的廚房就像專門的餐飲科廚房，但桌子是大理石桌，散熱快，做巧 克力可以降溫，或是做派皮時讓奶油不那麼快溶化。而烘培證照的考場，也像一 般烘培教室，有桌子、攪拌器和專業的烤箱等各種標準配備，規格一致，視覺上 充滿機具的銀色冷光，看上去就像工廠，除了必要設備外幾無長物。相較之下，

「4F 的廚房比較像是家庭式、大一點，道具比較多。應該是因為目的不一樣，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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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烘培課都是以開店為目標，所以上課都內容比較像是教開店的流程，4F 那種 就比較像家庭式的，教你怎麼在家裡做出這樣的東西。」（妻夫木聰）

吳鄭重（2010：305）考究台灣戰後的公寓住宅生成模式，發現 1970 年代中期 的國宅政策與 1980 年代民間住宅預售屋制度，推動了模組化設計及大量生產的公 寓集合住宅。其空間安排號稱「三房兩廳一米八」，「一米八」指的是一般公寓 廚房的深度，僅有 180 公分的工作空間，平均空間大概只有 1.6 坪，以平均 25-30 坪的公寓面積來看，廚房所佔的面積只佔 5%-6%的樓地板面積，甚至比浴廁空間 加起來還小，而且為了通風，廚房通常位於邊陲，狹小而封閉。

對照之下，4F 的廚房空間，面積寬敞，佔了幾乎三分之一的樓地板面積，其 中半邊是工作空間，另外半邊都是純粹的用餐區。這樣的空間狀態，自然給予一 般中產階級家庭的人另外一番的空間感受，「我相信台灣很多人的家裡，煮東西 也是很隨便，也不會講求用餐要有用餐的氣氛，所以我覺得那天它提供的環境和 食材，還有做出來的料理，已經是一般人在家裡，都不會用這種方式吃東西，包 含在一個很乾淨的廚房。做完一頓飯也不覺得你在廚房，反而像是在餐廳。」（辣 媽）4F 寬敞明亮、色彩豐富的廚房，有別於一般人居家廚房擁擠狹小、用餐空間 雜物散溢、只得被迫到客廳桌上吃飯等經驗，從空間面就醞釀了另一番廚事、飲 食用餐的感受，令人感覺悠閒，也鬆脫了被家務勞動掐緊脖子的緊張感。

不過，4F 這個充滿溫馨家庭料理想像的空間，畢竟與一般人日常家庭經驗有 所出入。至少從物質面來看，真正的居家空間裡必定堆積眾多生活所需的物品，

難免顯得龐雜，或者也得有很高明的收納技巧才能將所有物品歸位又不妨礙視覺 清爽，要維持空間的整潔也需付出許多心力整理清掃。4F 空間簡潔如同樣品屋，

卻又有地毯、花朵、鋪巾等增添生活感的小物件，巧妙地遮蓋了一個真正的生活 空間必然會出現的零碎蕪雜，而又保留一切美學的部分，如同樣品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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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進去的時候，因為我有點晚到，我到的時候每個人都在等上課，

都很優雅地坐在木頭桌子上喝茶，我覺得我闖進了一個很寧靜的世 界，想說哇這裡…跟我氣質不太一樣。…就嚇一跳，覺得自己真是 格格不入…寧靜，就好像去被款待，去個很有錢的人家裡被款待，

不像是教室的感覺，很像去看一場秀。(阿凡達)

4F 的客廳，對於營造這個有別於一般烹飪班的體驗相當關鍵。倘若一開始就 讓學員進入廚房，學員也會立刻進入學習模式，啟動的就是一個實用的經驗。這 是有別於一般烹飪學習場域的作法，也透過類居家的空間讓人們感覺像是來到某 個人的家裡，通常也是先在客廳坐坐，接下來才會四處走動。所以 4F 的客廳先避 免了學員立刻落入實用目標之中，而是先讓你喝杯茶、賞賞花，甚至有機會和旁 邊的人攀談一下，這種悠閒感無形中強化了這個場域裡，整齊精緻、巧思知性的 美學：沒有一個物件是多餘、瑣碎、平庸的日常之物，所有的物件都是為了創造 某種藝術感（像是牆上的塗鴉和木桌上的花朵）和知性氛圍（書架上各種語言的 食譜），把維護這個空間必須付出的勞務代價一併掃入地毯底下，在這裡瑣碎繁 雜的家庭勞務都隱形看不見了，學員看見的只是一個與現實斷裂的純粹美學空 間。

這裡的空間確實舒適優雅，但是為了給予具備某種經濟基礎的人（至少要付 得起學費）一種對空間和料理的想像：簡潔美好的家、乾淨舒適的環境、優秀廚 師為你親手製作美味私房料理，而這一切都有代價：「我很市儈，一進去就把所 有東西換算成錢，喔那個鑄鐵鍋多少錢、那個杯子哇塞，邊摸桌子覺得這個桌子 一定很貴。一邊感到舒適也一邊感到自己的貧窮。」(阿凡達)這個場域之所以令 人感覺美好特別，是透過製造落差感而來的。所以這空間像「家」，卻不是「家」，

因為你很自然地會把這裡和自己熟悉的客廳與廚事空間做比較，然後建構一種想 像：「理想的家」應該要乾淨優雅，齊備這些令人嚮往的傢俱、工具、料理書。

就像當今許多知識分子趨之若騖的建築課程，不談結構用料或營造過程等實務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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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燥的細節，只專注在建築本身的設計理念及藝術價值，4F 的料理經驗也被當成 一種美學在執行，進行料理文化的再生產。但也因如此，這個場域也充滿了階級 的投射，令人在讚嘆的同時感覺自己格格不入：「我雖然很喜歡他們的空間，但 讓我覺得有點像是誠品新裝潢一樣，會比較有距離感。」(PiPi)與其說這裡是像

「家」一般的料理教室，不如說，「家」只是一個被操弄的元素，來連結每個來 到這的人，使他們以為自己可以在真實生活裡複製這個場域創造出的想像，或者 成為那個想像階級裡的一員。弔詭的是，就因為現實生活那個圈子和你有些距離，

卻又在 4F 的巧妙包裝之下，顯得不那麼遙不可及，那個階級想像才如此迷人，就 像追求房子是台北曼哈頓一樣。